沈稚那“我選天下”四個字,如同四把冰錐,不僅斬斷了過往,也徹底鑿穿了蕭庭夜眼中最後一點微弱的光。
他看著她,看著那個他曾傾盡所有去算計、去擁有、甚至或許在無人知曉的內心深處也曾真心渴望過的女人,此刻如此決絕地,為了那冰冷的權力,將他棄如敝履。
蕭庭夜的笑。
他沒有暴怒,沒有質問,甚至沒有流露出更多的痛苦。
他只是看著她,然後,緩緩地、低低地笑了起來。
“呵……”
那笑聲起初很輕,隨即越來越大,越來越蒼涼,充滿了無盡的諷刺與絕望,在空曠而血腥的廣場上回蕩,聽得人心中發毛,彷彿是整個王朝末路的悲鳴,又像是一個靈魂徹底碎裂的聲響。
他笑他自己。
笑他機關算盡,卻算漏了人心。
笑他自以為掌控一切,卻連一個女人的心都留不住。
笑這荒唐的世道,笑這該死的命運!
決絕轉身。
笑聲戛然而止。
他臉上的所有表情,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種極致的疲憊與冰冷的死寂。
他緩緩地、帶著某種儀式感地,收回了那隻一直懸在空中的、曾向她伸出過的手。指尖的微顫早已平息,只剩下玉石般的冰冷與穩定。
他抬起眼,深深地看了沈稚最後一眼。
那一眼,複雜得如同蘊藏了萬語千言。有被徹底背叛的劇痛,有蝕骨的恨意,有終於不用再偽裝的釋然,有對她未來帝王之路的瞭然……最終,所有洶湧的情緒,都被強行壓下,碾碎,歸於一片望不到底的、毫無生氣的冷漠。
彷彿站在他面前的,不再是那個讓他愛恨交織的沈稚,只是一個……需要被清除的障礙。
然後,他決絕地轉過了身。
玄色的衣袍劃開一道冷硬的弧線,不再有絲毫留戀。
投向南朝。
在沈稚、在身後所有北狄將士、在遠處暗中窺視的蕭歸稚、乃至在殘存南朝守軍驚駭欲絕的目光注視下——
蕭庭夜一步步,走向了那支仍在宮牆角落、憑藉地勢負隅頑抗的、已是強弩之末的南朝守軍殘部。
他步履沉穩,彷彿不是走向敗亡,而是走向屬於他的王座。
他運起內力,聲音不再低沉,而是如同金鐵交鳴,清晰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響徹在整個皇宮上空,傳入了每一個還能聽到聲音的人的耳中:
“本王,蕭庭夜——”
他報出了那個曾經能令南朝上下震顫的名字,帶著一種宣告迴歸的威嚴。
“願助爾等,”
他目光掃過那些面帶驚疑、恐懼卻又因他名號而燃起一絲微弱希望的守軍士兵,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守衛國土!驅逐外虜!”
局勢逆轉。
“是攝政王!!”
“王爺回來了!王爺沒死!!”
“王爺來救我們了!!”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南朝守軍殘部爆發出的、夾雜著哭腔的狂喜呼喊!蕭庭夜這個名字,對於這些普通士卒而言,曾經是神祇般的存在,是戰無不勝的象徵!他的突然“復活”和倒戈,如同在即將溺亡之人面前拋下的浮木,瞬間給這些瀕臨崩潰的守軍注入了一劑強心針!
原本渙散的軍心,竟奇蹟般地開始重新凝聚!殘存的將領立刻自發地向他靠攏,聽從他的指揮!
戰局,因他一人之故,陡然生變!
蕭庭夜背對著沈稚,接過了南朝將領奉上的佩劍,劍尖斜指地面。
他沒有回頭。
但他站在那裡,本身就成了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
他站在了她的對立面。
用他最熟悉的戰爭,用他曾用來輔佐她、如今卻用來對抗她的智謀與威望。
成為了她通往帝王寶座上,
最後,
也是最強大的,
那塊——絆腳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