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三角的友情,在雨村這鍋“溫水”裡,非但沒有褪色,反而被歲月的文火慢燉,熬煮得愈發醇厚、綿長,如同陳年的老酒,香氣內斂,後味無窮。
吳邪徹底褪去了當年的青澀、焦躁和那股不顧一切的執拗,眉宇間是歷經狂風暴雨、看遍世間詭譎後的平和與從容。他安心經營著“雨歇小築”,生意不溫不火,剛好夠他們幾人日常開銷,偶爾還能接濟一下村裡生活困難的孤寡老人。他和村裡的老老少少都混得極熟,誰家有個紅白喜事,需要寫個對聯、算個黃道吉日,或者孩子起名拿不定主意,都會樂呵呵地來找他。他儼然成了半個雨村人,身上再也找不到那個曾經奔波在謎團與危機邊緣的吳小佛爺的影子,更像是個溫和儒雅、帶著點書卷氣的鄉村閒散人士。
王胖子則是村裡絕對的“人氣王”和“開心果”。他那張能把死人說話、把稻草說成金條的嘴,和那副熱情似火、彷彿永遠沒有煩惱的豁達性格,深受村頭巷尾大娘大嬸們的喜愛。他經常用自己研究出來的、品相不那麼完美的“黑暗料理”半成品,去跟村民換最新鮮的蔬菜瓜果,或者自家散養的雞鴨,順便還能打聽到十里八鄉的最新八卦和趣聞。他的菜園子規模比剛來時擴大了一倍還不止,雖然依舊秉持著“粗放式管理”、“聽天由命”的種植哲學,但產出的蔬菜瓜果,愣是被他那充滿奇思妙想的腦袋和一雙巧手,變成了“雨歇小築”餐桌上最受歡迎、最具特色的風味菜,吸引了不少回頭客。
張起靈雖然依舊沉默是金,但村民們早已習慣了這位“不愛說話但長得頂好看、力氣頂大、眼神頂亮”的年輕後生。知道他巡山厲害,熟悉山裡的一草一木,偶爾誰家養的羊鑽深山老林裡找不到了,或者需要去陡峭的崖壁上採某種特定的、救急的草藥,都會壯著膽子,帶著些許敬畏和期待,來“雨歇小築”請他幫忙。張起靈通常不會拒絕,只是沉默地點點頭,然後轉身進山,過不了多久,總能帶著村民需要的東西或者確切的訊息回來。久而久之,他在村民樸實的心中,也帶上了幾分神秘、強大而可靠的色彩,甚至隱隱有些關於他是“山神使者”的傳言在私下裡流傳。
黑瞎子和解雨臣是“雨歇小築”最固定、也最受歡迎的常客,幾乎每隔一兩個月,就會像候鳥一樣,準時出現在雨村,住上幾天。他們的到來,總是伴隨著黑瞎子那輛改裝機車引擎的狂野咆哮,以及各種各樣、令人啼笑皆非又心頭溫暖的“禮物”。
這天下午,熟悉的、如同野獸低吼般的引擎聲,再次由遠及近,打破了雨村慣常的寧靜。
“鄉親們!你們帥氣逼人、光芒萬丈的黑爺又來了!趕緊的,好酒好菜端上來,別怠慢了貴客!”人還沒進院,黑瞎子那標誌性的、帶著戲謔和幾分欠揍腔調的大嗓門,已經震得柿子樹葉彷彿都簌簌作響。
他和解雨臣一前一後走進院子。黑瞎子依舊是那身騷包的黑色緊身皮衣,墨鏡架在鼻樑上,嘴角咧著痞痞的笑容。這次除了慣例拎著的、包裝花裡胡哨的、號稱能“強身健體、延年益壽”的古怪藥酒和造型奇特的戶外用具之外,他手裡還提著一個大大的、包裝極其精美、繫著金色絲帶的盒子,上面印著誘人的奶油蛋糕和水果圖案,與他一貫的風格格格不入。
“喲呵!稀奇啊瞎子!”王胖子正好在院子裡摘辣椒,圍著那蛋糕盒子轉了一圈,像看外星人一樣打量著黑瞎子,“你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還是終於良心發現,知道帶點正常人類能接受的禮物了?”
黑瞎子把墨鏡往下一拉,露出那雙總是帶著點玩世不恭神采的眼睛,對著胖子拋了個極其誇張的媚眼:“說什麼呢胖爺!黑爺我什麼時候帶的禮物不正常了?哪一次不是精心挑選、寓意深遠?這次這個,可是正經八百的,哥們兒我特意跑省城,找那家最有名的、死貴死貴的甜品店定的!慶祝……嗯,慶祝今天天氣特別好!萬里無雲,陽光明媚!”
解雨臣無奈地搖搖頭,將手裡一個看起來樸素得多、但質感極佳的紙袋遞給吳邪,裡面是幾本最新的農業科技和風物誌書籍,他對吳邪溫和地笑道:“別聽他瞎扯。過幾天不是林辰生日嗎?我們那邊臨時有點事情,可能趕不及那天過來,就提前把禮物帶了。”
林辰剛從屋裡出來,聽到這話,明顯愣了一下。他自己忙於農事和閱讀,幾乎都快忘了生日這回事了。看著那個與黑瞎子畫風迥異的、精緻漂亮的蛋糕盒子,再看看解雨臣遞過來的、明顯是投其所好的書籍,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湧上心頭,熨帖著四肢百骸。“花爺,瞎子,你們……太客氣了。其實不用這麼麻煩的。”他聲音裡帶著真誠的感動。
“客氣啥!”黑瞎子大手一揮,渾不在意,又把另一個長條形的、用深藍色錦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盒子,徑直遞給了站在林辰身側的張起靈,“啞巴,別眼饞,也有你的!接著!”
張起靈平靜地接過,入手微沉。他解開錦布上的繩釦,開啟盒子。裡面躺著的,是一把造型極其古樸、線條流暢優美、泛著幽幽冷光的……軍工鏟?或者說,是完美融合了現代軍工鏟的實用功能和某種古老鍛造工藝、冷兵器美學的奇特工具。鏟面不知用何種合金打造,烏黑啞光,邊緣開刃處卻寒光隱現,手柄是某種不知名的、堅硬又溫潤的深色木料,握感極佳,上面還雕刻著簡單的、類似雲紋的圖案,既防滑又美觀。
“怎麼樣?啞巴張,哥們兒夠意思吧?”黑瞎子得意地抱著胳膊,開始滔滔不絕地介紹,“這可是我託了好些關係,找了一位早已金盆洗手、隱居多年的老匠人,用了珍藏的隕鐵,融合了現代工藝,花了小半年功夫才打出來的!絕對的獨一份兒!既能幫你家林辰挖地鬆土、開墾菜園,乾點農活,必要的時候,拍個把不長眼的小毛賊,或者山裡不開眼撞上來的野貨,也絕對順手,保證一擊斃命!這叫生活戰鬥兩不誤,實用性與藝術性完美結合!”
張起靈拿起那把特製的軍工鏟,在手裡掂了掂分量,又隨意地空揮了兩下,破空聲輕微而凌厲。他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眼睛裡,極快地閃過一絲幾不可查的滿意和欣賞。他抬起眼,看向一臉“快誇我”表情的黑瞎子,點了點頭,難得地多說了幾個字,雖然依舊簡潔:“不錯。很順手。”
能得到張起靈“不錯”還外加“很順手”的評價,黑瞎子頓時覺得面上有光,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他立刻摟住旁邊王胖子肉乎乎的肩膀,開始大肆吹噓:“看見沒!胖爺!這就叫專業!這就叫投其所好!懂不懂?送禮要送到心坎上!像你那種整天就知道送吃送喝的,太膚淺!”
王胖子被他勒得直翻白眼,沒好氣地掙脫開:“去你的!胖爺我送的是溫暖!是實惠!誰像你,盡整些花裡胡哨的!”
晚上,眾人再次圍坐在那張熟悉的大圓桌旁。精美的蛋糕被切開,甜膩的奶油香氣混合著滿桌家常菜餚的香味,充滿了整個溫暖的堂屋。幾杯胖子自釀的、酸甜可口的山葡萄酒下肚,氣氛更加熱絡融洽,笑聲不斷。
不知怎麼,聊著聊著,話題就自然而然地引到了過去那些驚心動魄、刀口舔血的經歷上。如今再提起,卻已然沒有了當年的沉重與恐懼,只剩下淡淡的唏噓和一種“輕舟已過萬重山”的釋然。
“哎,你們還記不記得,在雲頂天宮那兒,裘德考那幫龜孫子搞出來的那群假陰兵?”王胖子啃著一隻醬香濃郁的雞腿,含糊不清地說,油光順著嘴角往下淌,“好傢伙!那陣仗!那陰氣森森的味兒!當時可真把胖爺我唬得一楞一楞的,差點就信了那幫玩意兒真是從地底下爬出來的!”
吳邪笑著給他遞了張紙巾,介面道,語氣輕鬆:“怎麼不記得?那假陰兵隊伍走得,跟真的一樣,要不是小哥眼神毒,一眼就看穿了破綻,加上林辰在後面悄無聲息地把他們控制機關的總樞紐給斷了,咱們當時貿然衝上去,還真得吃個大虧,費老鼻子勁了。”
黑瞎子呷了一口殷紅的果酒,嘿嘿一笑,鏡片反射著燭火的光:“要我說,最絕的,還是林顧問在蛇沼鬼城那會兒,對著那成了精的雞冠蛇,嘰裡咕嚕、神神叨叨地那麼一通‘交流’,那蛇就跟突然通了人性、中了邪似的,愣是扭著身子給咱們指了條避開汪家陷阱的明路!當時胖子你那下巴,都快掉到地上撿不起來了吧?眼珠子瞪得跟銅鈴似的!”
“去你的!黑瞎子!少他孃的血口噴人!”王胖子老臉一紅,梗著脖子反駁,試圖維護自己英明神武的形象,“我那叫戰略性震驚!懂不懂?主要是為了配合林同志的演出,烘托氣氛!顯得他的‘蛇語’更加高深莫測!這是一種團隊協作精神!”
解雨臣也難得加入了這場懷舊的“憶苦思甜”,他優雅地用毛巾擦拭著嘴角,放下酒杯,說道:“印象最深的,恐怕還是在汪家最後一個重要據點。林辰在對方自以為勝券在握、洋洋得意的時候,輕描淡寫地丟擲的那份關於他們核心層幾個長老的‘絕對黑料’。那份資料一出來,好傢伙,對方內部直接就炸了鍋,當場就起了內訌,比我們動刀動槍效果還好。”他說著,目光含笑看向安靜吃菜的林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但更多的,是歷經生死後全然信任的欽佩,“我至今偶爾想起來,都覺得不可思議。那些堪稱絕密中的絕密,很多連解家深耕多年都未能觸及核心的資訊,你到底是從什麼渠道,如此精準地得知的?”
林辰正小口吃著蛋糕上甜而不膩的奶油,聞言,動作幾不可查地頓了頓。他抬起眼,迎上解雨臣含笑的目光,又下意識地側頭,看了看身邊雖然沉默,但顯然也在聆聽的張起靈。他放下了小勺子,露出了一個有些神秘的、帶著點狡黠和難以言喻意味的笑容,輕輕晃了晃杯中琥珀色的果酒:“這個嘛……花爺,你就當是我運氣特別好吧。或者說,”他頓了頓,聲音輕柔,卻像羽毛般清晰地落在每個人心上,帶著一種宿命般的篤定,“是某種……早已註定。註定我會知道這些,註定我會在那裡,註定……我會遇到你們,遇到小哥。”
他沒有明說,但在座的每一個人,都清晰地明白他話語中那未盡的深意。指的是他那神秘莫測的來歷,指的是他與張起靈之間那剪不斷、理還亂、說不清道不明、卻又牢不可破、彷彿跨越了時空的緣分和羈絆。
桌下,張起靈一直隨意放在膝蓋上的手,輕輕動了一下,碰到了林辰自然垂落的手。然後,在無人可見的陰影裡,他極其自然地、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將林辰微涼的手,完全握在了自己溫熱的掌心。他的手掌依舊帶著習武之人特有的薄繭,微糙,卻異常溫暖、乾燥,握力堅定,彷彿在無聲地傳遞著一種“我在,別怕,無論如何都在”的承諾。
林辰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溫暖的電流擊中,隨即被一股巨大而安穩的甜蜜感徹底包裹。他沒有絲毫掙脫的意思,反而輕輕地、帶著點依賴地,回握了一下,指尖在他帶著薄繭的掌心若有似無地撓了撓,像一隻收起爪牙、只露出柔軟肉墊的小貓,帶著親暱的撒嬌意味。
這一切發生得悄無聲息,被厚重的桌布完美遮擋,沒有被桌上任何其他人看見。但兩人之間,那無聲流動的、幾乎凝成實質的溫情與深入骨髓的默契,卻彷彿無形的暖流,讓整個房間的氣氛都變得更加柔和、動人。
過去的那些腥風血雨、生死一線、謎團重重,如今都化作了這酒足飯飽後,帶著幾分唏噓、幾分感慨、更多是釋然和調侃的談資。它們真正地成為了“過去”,被時光封存,不再具有傷害他們的力量,反而成了連線彼此、印證那段不凡歲月與深厚情誼的、獨一無二的珍貴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