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鬼地方……連蚊子都成精了!”
王胖子一巴掌拍在脖子上,掌心留下暗紅色的血跡。他齜牙咧嘴地甩著手,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
六月的巴乃,溼熱難耐。
茂密的原始叢林像蒸籠,把一行人裹在黏膩的空氣裡。吳邪走在最前面,手裡的開山刀已經卷刃。張起靈依舊沉默,只有腰間那枚青銅鈴鐺偶爾發出輕響。
“快了。”
阿貴叔擦著汗指向遠處,“看到炊煙沒?那就是我們寨子。”
王胖子眯起眼,果然看見山坳裡升起幾縷青煙。吊腳樓錯落有致地散佈在梯田間,像散落的積木。
“胖爺我這身神膘,都快被榨成油了!”
他誇張地喘著氣,一屁股坐在路邊的石頭上。
黑瞎子輕笑,墨鏡映出他狼狽的模樣。
“這才哪到哪?當年我在塔克拉瑪干...”
“打住!”
王胖子舉手投降,“您那些光輝事蹟等吃飽喝足再說行不?現在胖爺我餓得能吞下一頭牛!”
眾人大笑,連張起靈唇角都彎了彎。
終於踏上寨子的青石板路,幾隻土狗懶洋洋地抬頭,又趴回去繼續打盹。
“歡迎歡迎!”
阿貴叔熱情地引路,“房間都收拾好了!”
吊腳樓很舊,木樓梯吱呀作響。王胖子把背包往牆角一扔,竹床立刻發出呻吟。
“胖子你輕點!”
吳邪無奈,“別把人家的床壓塌了。”
“放心!”
王胖子咧嘴笑,“胖爺我心裡有數。”
他確實有數——這床絕對撐不過三天。
晚宴擺在樓前空地上。酸筍燉肉、蕨粑臘肉、涼拌野菜...香氣撲鼻。
王胖子眼睛都直了。
“阿貴叔,你們這伙食可以啊!”
他擼起袖子準備大幹一場,卻露出胳膊上那道猙獰的傷口。
“怎麼回事?”
吳皺眉。
“過獨木橋蹭的。”
王胖子滿不在乎,“小傷!”
阿貴叔湊近看了看。
“等下讓我家妹仔送點草藥來,敷上就好。”
“妹仔?”
王胖子往嘴裡塞了塊臘肉,口齒不清地問。
“我女兒,雲彩。”
阿貴叔笑出一臉褶子,“去河邊洗衣裳了。”
王胖子沒在意。他現在眼裡只有美食。
酒足飯飽,傷口開始隱隱作痛。王胖子決定去河邊清洗。
順著阿貴叔指的路,他晃晃悠悠往下走。
越靠近河邊越涼快。水聲嘩啦,帶著水汽的風撲面而來。
繞過鳳尾竹林,眼前豁然開朗。
清澈的河水潺潺流淌,撞擊鵝卵石濺起白沫。老水車吱呀轉動,把清水舀進竹槽。夕陽給梯田鍍上金邊,幾頭水牛在田埂甩尾。
王胖子蹲在河邊,撩水洗臉。冰涼河水讓他打了個激靈。
正要清洗傷口,一陣歌聲飄來。
清亮亮,糯絲絲,順著風纏繞在水車聲裡。
王胖子抬頭。
下游竹筏上,坐著個瑤族姑娘。她側對著他,梳理溼漉漉的長髮。夕陽勾勒出纖細側影,銀梳和項圈閃閃發光。她赤足拍打水面,腳踝鈴鐺叮噹作響。
王胖子看呆了。
他走南闖北,見過不少美女。但眼前這個,不一樣。像山間清泉,純淨靈動。
姑娘若有所覺,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
小麥色皮膚,黑曜石般的眼睛,小巧挺翹的鼻子,紅潤的嘴唇。十八九歲模樣,眼神卻格外沉靜。
王胖子慌了神。
他想站起來打招呼,腳下卻一滑——
“哎喲喂!”
撲通!水花四濺。
他狼狽地撲騰起身,抹掉臉上水珠。竹筏上的姑娘掩嘴輕笑,眼睛彎成月牙。
王胖子老臉通紅,手腳並用爬上岸。溼透的衣服滴滴答答滴水。
“同、同志...”
他結結巴巴,“我是考古專家!”
情急之下,他搬出最正經的身份。
姑娘撐著竹篙靠岸,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背包露出的洛陽鏟上。
“專家同志,”
她俏生生地問,“您的‘探礦針’,好像我們挖山藥的鋤頭呀?”
王胖子臉更紅了。
姑娘不再追問,從竹籃拿出幾片薄荷葉。
“給,擦擦能止癢。”
王胖子愣愣接過葉子,胡亂往臉上胳膊上抹。清涼感讓刺癢緩解不少。
“謝謝...”
他訥訥道,偷偷打量她。
“我叫雲彩。”
姑娘落落大方,“阿爹說的客人就是你吧?”
“王月半!”
他忙自我介紹,“朋友都叫我胖子!”
雲彩點頭,看他溼透的衣服。
“快回去換衣服吧,山裡晚上涼。”
她拎起竹籃轉身離開,鈴鐺聲漸行漸遠。
王胖子攥著薄荷葉,望著她消失的方向傻笑。
回到吊腳樓,免不了被調侃。
“可以啊胖子!”
黑瞎子抱臂挑眉,“這麼快就溼身了?”
吳邪忍俊不禁:“你是去清洗還是去摸魚?”
王胖子梗著脖子:“田野調查!體驗民俗!”
他小心地把薄荷葉放在窗臺晾乾。
晚宴更熱鬧了。烤野兔、燉土雞、山菌湯...王胖子吃得滿嘴流油,吹牛本性暴露。
“當年在內蒙插隊,狼見了我都遞煙!”
正吹得起勁,雲彩端著竹筒酒杯走來。
她換了盛裝,銀飾在火光下熠熠生輝。
“專家同志,我敬你一杯。”
王胖子後面的話卡在喉嚨裡。他慌里慌張端碗,酒灑了一身。
“敬、敬酒!喝!”
他仰頭灌下大半碗,嗆得直咳嗽。
雲彩抿嘴輕笑,小口喝完竹筒裡的酒。
王胖子咳完,腦子一熱,壓低聲音問吳邪:“快!教兄弟幾句瑤族話!‘姑娘你真好看’怎麼說?”
吳邪推開他:“自己發揮!”
王胖子憋了半天,對雲彩一字一頓:“雲、雲彩妹子!你、你長得...真...真革命!”
黑瞎子噴酒,吳邪捂臉。
雲彩愣住,隨即明白過來。臉上飛起紅霞,在火光下格外嬌豔。她又給王胖子斟滿酒:“專家同志,慢慢喝。”
說完轉身離去,像只輕盈的蝴蝶。
王胖子摸著發燙的臉,心跳如鼓。
夜深宴散。
王胖子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蟲鳴、歌聲、薄荷香...都在腦海裡盤旋。最後定格在雲彩映著火光的笑眼。
他摸出那枚銀梳扣——下午落水時無意中撿到的。在月光下泛著柔和光澤。
握緊梳扣,他帶著傻笑進入夢鄉。
吊腳樓另一頭,雲彩就著油燈搗草藥。想起那個笨拙的胖專家,她忍不住笑了。把藥粉用布包包好,打算明早悄悄放在他窗前。
月色如水,流淌過巴乃的群山村寨。
兩顆心,悄然萌動。
清水河依舊潺潺,吟唱著剛剛開始的新歌。
(第二天清晨)
王胖子被鳥鳴吵醒。
陽光透過木窗,在地上投下斑駁光點。他伸個懶腰,胳膊上的傷口居然不那麼疼了。
走到窗邊,發現個小布包。開啟一看,是墨綠色藥粉。
“喲,胖子收禮物了?”
黑瞎子靠在門框上調侃。
王胖子趕緊把布包揣進懷裡:“去去去!這是人民群眾的關懷!”
他小心敷上藥粉,清涼感瞬間緩解了疼痛。
樓下傳來雲彩的聲音:“阿爹,我去採茶了!”
王胖子一個箭步衝到窗邊。
雲彩揹著竹簍,晨光中像沾露的山茶花。她抬頭,正好對上王胖子的目光。
“專家同志,傷口好點了嗎?”
她笑著問。
王胖子心跳漏了一拍。
“好、好多了!謝謝你的藥!”
“不客氣。”
雲彩擺擺手,“我去採茶了。”
看著她遠去的背影,王胖子突然喊:“等等!”
雲彩回頭。
“那個...我能一起去嗎?”
王胖子撓頭,“體驗生活!”
雲彩眨眨眼:“採茶很辛苦的。”
“不怕!”
王胖子拍胸脯,“胖爺我什麼苦沒吃過!”
他噔噔噔跑下樓,差點踩空。
吳邪和黑瞎子對視,同時搖頭。
“完了。”
黑瞎子推墨鏡,“胖爺栽了。”
茶園在半山腰。
露水打溼了王胖子的褲腳。他學著雲彩的樣子摘嫩芽,笨手笨腳。
“要這樣,”
雲彩示範,“輕輕掐尖。”
王胖子認真學,還是摘壞不少。
“對不起啊...”
他看著簍裡破碎的茶葉,很不好意思。
雲彩輕笑:“沒關係,初學者都這樣。”
她唱起採茶歌,嗓音清亮。王胖子聽著,手裡的動作漸漸協調。
休息時,雲彩遞來竹筒水。
“專家同志為什麼來巴乃?”
王胖子喝水的手頓了頓。
“考察...古代文化。”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
雲彩沒追問,指著遠山:“傳說那裡有古墓,埋著瑤族祖先。”
王胖子心頭一跳。
“你...信這些?”
他試探著問。
雲彩折了根草莖:“阿婆說,祖先的靈魂守護著大山。”她轉頭看他,目光清澈,“外人最好不要打擾。”
王胖子莫名心虛。
回寨路上,他刻意保持距離。
雲彩卻主動搭話:“北京...是什麼樣的?”
王胖子來了精神。
“那可大了!有天安門、故宮、長城...”
他滔滔不絕,雲彩聽得入神。
“真好,”
她輕聲說,“我也想去看看。”
“以後我帶你去!”
王胖子脫口而出。
說完兩人都愣住了。
雲彩低頭,耳根微紅。
王胖子恨不得抽自己嘴巴。
這破嘴!
快到寨子時,雲彩突然說:“明天有歌圩節,很熱鬧。”
王胖子眼睛一亮:“我能參加嗎?”
“當然。”
雲彩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到時候要對歌的,專家同志準備唱什麼?”
王胖子傻眼。
對歌?殺了他吧!
當晚,他偷偷找阿貴叔學瑤歌。
“山歌好比春江水哎——”
他五音不全的破鑼嗓子把狗都嚇跑了。
吳邪痛苦捂耳:“胖子,求你了,饒了鄉親們吧!”
王胖子不服氣:“胖爺我這是原生態!”
他繼續鬼哭狼嚎。
吊腳樓對面,雲彩聽著隱約傳來的歌聲,忍俊不禁。
這個胖專家,真有趣。
她拿起繡了一半的荷包,在上面添了朵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