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王熙鳳的院子外，燈火通通明，人影攢動。今日是“玉容皂”第一次分紅的日子，賈環知道，這是他與鳳姐的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交鋒。他沒有直接闖進去，而是站在院外，等候著。
平兒從賬房裡出來，一眼看見了站在月光下的賈環。她微微一怔，隨即堆起笑容迎了上來：“三爺怎麼站在外頭？快進來，奶奶正等著您呢。”
賈環點點頭，跟著平兒進了賬房。
賬房內，王熙鳳正坐在桌案後，面前攤開一本厚厚的賬冊，算盤珠子撥得噼啪作響。她穿著一件家常的織金褙子，頭上的金釵在燭火下閃著微光，神色疲憊，卻掩不住眼底的精明。
“環哥兒來了。”王熙鳳抬頭，臉上帶著一絲公式化的笑容，語氣卻透著幾分疏離，“坐吧。”
賈環依言坐下，目光落在鳳姐面前的賬冊上。那賬冊用毛筆記錄，密密麻麻，卻顯得有些凌亂。
“這玉容皂的生意，真是出人意料地好。”王熙鳳揉了揉額角，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又似乎是刻意強調，“短短半月，進項足有七千兩銀子。除去開銷，純利已達五千兩。環哥兒的方子，當真是一本萬利。”
五千兩純利。賈環心中冷笑。他知道，這數字裡必然藏著貓膩。
“奶奶辛苦了。”賈環不置可否，只是平靜地說道。
王熙鳳瞥了他一眼，拿起賬冊，指著上面幾筆開銷：“你看，這採購原材料，就花去了一千二百兩。工匠工錢、場地租金、打點各方，林林總總加起來，又去了一千八百兩。還有給宮裡送禮，打點內務府的銀子，這都是不能省的。”
她說著，手指在賬冊上劃過，每一筆開銷都說得有理有據，彷彿無可指責。
“按著咱們之前的約定，利潤五五分賬，這五千兩，我拿一半，環哥兒拿一半，如何？”王熙鳳合上賬冊，臉上露出一個自信的笑容。她相信，一個七歲的孩子，即便有些小聰明，也絕對看不出賬冊裡的玄機。
賈環沒有立刻回答。他從懷裡掏出一本薄薄的、用青布包裹的賬本，遞給平兒：“勞煩平兒姐姐，將這本賬本呈給奶奶過目。”
平兒接過賬本，好奇地看了賈環一眼，又看了看王熙鳳，才小心翼翼地遞了過去。
王熙鳳接過賬本，隨手翻開。她的目光落在賬本上，原本自信的笑容瞬間凝固。
那賬本上，沒有密密麻麻的毛筆字，取而代之的是一串串她從未見過的奇特符號——阿拉伯數字。數字排列得整齊有序，每一筆開銷、每一筆收入，都用清晰的豎式記賬法記錄著，分毫不差。
“這……這是什麼？”王熙鳳的臉色變了。她發現，賈環賬本上的“純利”，並非五千兩，而是整整一萬兩！
賈環平靜地解釋：“奶奶所用的記賬法，乃是單式記賬。我這本，乃是‘複式記賬法’，每一筆進出，都有明確的來龍去脈，絕無錯漏。奶奶賬上少掉的五千兩，其中一千兩是採購原材料虛報，一千五百兩是工匠工錢虛報，剩下兩千五百兩，則是打點各方的銀子，被奶奶多估了三成。”
他語氣平淡，卻如同一把鋒利的刀子，精準地剖開了王熙鳳賬本上的每一個漏洞。
王熙鳳的臉色變得鐵青。她原本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沒想到，眼前這個七歲的孩子，竟然將她所有的手段都看得一清二楚。更讓她心驚的是，賈環不僅看破了，還用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方式，將這一切清晰地記錄了下來。
“環哥兒，你這是何意？”她強壓下心中的震驚和怒火，聲音裡帶著一絲冷意。
“無他，只是想讓奶奶知道，合作需以誠為本。”賈環直視著她的眼睛，毫不退讓，“玉容皂的方子，是我賈環的。我信奶奶的管家之才，才將這生意交給奶奶打理。但生意歸生意，賬目必須清晰。奶奶若想長久合作，就得讓環兒放心。”
王熙鳳緊緊盯著賈環，她看到了他眼中的堅定和冷靜，那根本不是一個七歲孩子該有的眼神。她深知，自己今日的試探，已徹底暴露在對方面前。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擠出一個笑容：“環哥兒說得是。是奶奶疏忽了，這幾日忙亂，賬目確實有些不清不楚。多虧環哥兒提醒，否則還不知道要虧損多少呢。”她說著，將自己的賬冊推到賈環面前，“環哥兒既懂這‘複式記賬法’，不如便將這法子教給平兒，日後也好幫襯著奶奶，免得再出差錯。”
賈環知道，王熙鳳這是在變相地認輸，並試圖將他繫結在自己的船上。
“奶奶客氣了。”賈環沒有拒絕，他知道，教會平兒這套記賬法，就等於在王熙鳳身邊安插了一個“眼線”，未來對賬時，他將佔據絕對的主動權。
最終，王熙鳳按照賈環賬本上的數字，將一萬兩銀子的純利分成了三份。賈環拿到了自己的三成——整整三千兩銀票。王熙鳳則拿了七成，雖然比她預想的少了，但她知道，這筆錢賺得心服口服。
“這環哥兒，像是換了個人。”待賈環走後，王熙鳳疲憊地靠在椅背上，對平兒說，“你私下裡去查一查，他這幾個月都做過些什麼事，見過些什麼人。尤其是他那個生母趙姨娘，最近可有什麼異動。”
平兒點點頭，心中也充滿了疑惑。她跟在王熙鳳身邊多年，從未見過有人能讓奶奶吃這麼大的虧，還不得不賠笑臉。
賈環拿著手中的三千兩銀票，走出王熙鳳的院子。月光如水，灑在他身上，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
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後，賺到的第一筆鉅款。他知道，這三千兩銀子，是他改變命運的第一塊基石。
但這筆錢，如何安全地管理和運用，而不引起賈府其他人的覬覦，又成了擺在他面前的，新的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