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鳳的院子裡，賬房內，油燈將屋子照得通亮。算盤珠子噼啪作響，聲聲入耳，像是催命的符咒。王熙鳳坐在大案後，指尖飛快地撥動著算珠，平兒則在一旁提筆記錄，神色嚴肅。
桌上堆滿了各式賬本，筆墨紙硯散亂。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墨香和紙張的陳舊氣息，夾雜著王熙鳳慣用的那股子濃烈花露味。
“這玉容皂的銷路，真是出人意料。”王熙鳳放下算盤，揉了揉發酸的眉心，眼神落在賈環身上，帶著幾分探究。她原以為不過是小打小鬧，賺些零花錢，誰知這東西竟成了京城貴婦圈的搶手貨，利潤滾滾而來，遠超她預期。
賈環神色平靜，手裡把玩著一塊溫潤的玉佩，不發一言。他知道，這是第一次分紅，也是他與王熙鳳真正的較量。
“按照咱們先前的約定，薛家三成，我五成，你兩成。”王熙鳳清了清嗓子，眼神不經意地掃過賈環。她心裡盤算著，這小子年紀小，又是個庶子，沒見過大錢，稍微動些手腳，他哪裡能察覺？
她翻開一本賬冊，上面密密麻麻地記載著各項開銷和收入，數字看得人眼花繚亂。
“你看，這工坊的租金、原料的採購、工匠的工錢，再加上打點各處關節的費用，林林總總加起來，可不是個小數目。”王熙鳳指著賬本，語速快了起來，“我這邊為了打通銷路，四處應酬，送禮開道，這些都是隱形開銷，沒法一一記在賬上。所以，我思量著，這次分紅，你那兩成，不如就按實際利潤的一成半算，剩下的半成，權當是彌補我的辛勞和那些沒法入賬的開銷了。”
平兒在一旁聽著，心下暗歎。鳳姐這手玩得漂亮，既說明了理由，又不算完全撕破臉，料定賈環一個七歲的孩子，哪裡懂得這些彎彎繞繞。
賈環沒有立刻反駁，只是靜靜地聽著，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他從懷裡掏出另一本小小的賬本，封面用青色布料包裹，看起來樸素無華。
“鳳姐姐說得有理。”賈環的聲音清朗，帶著少年特有的稚氣，卻又透著一股超越年齡的沉穩，“弟弟也知鳳姐姐為這玉容皂操碎了心。只是為了賬目清晰，弟弟也隨手記了個流水賬，鳳姐姐和平兒姐姐不妨也看看，指點一二。”
他將賬本推到王熙鳳面前。
王熙鳳將信將疑地接過，開啟一看，瞳孔驟然收縮。
那賬本上，沒有密密麻麻的漢字大寫，也沒有繁瑣的連筆小字。取而代之的，是一串串簡潔明瞭的數字符號，以及“+”、“-”、“×”、“÷”的符號。每一筆收入，每一筆支出，都分門別類，清清楚楚地列著，末尾還有精確到分的總賬。最讓她心驚的是，連她剛才隨口說的那些“隱形開銷”，賈環竟然也用一個“公關費”的名目，預留了一筆數額，且與她心中的預算八九不離十。
這哪裡是什麼流水賬，這分明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卻又無比清晰的記賬之法！
“這……這是什麼記賬法？”王熙鳳的臉色變了，語氣裡帶著幾分驚疑。她引以為傲的珠算，此刻在這本賬本面前，竟顯得笨拙不堪。
“這是弟弟從一本古籍中偶然得來的法子，喚作‘阿拉伯記賬法’。”賈環不慌不忙地解釋，“它比尋常記賬更為簡便，也更不易出錯。弟弟想著，將來這玉容皂的買賣會越來越大，不如就用這種法子，讓賬目一目瞭然，也省得鳳姐姐費心。”
他這番話，看似恭敬，實則卻將王熙鳳所有的算計都擺在了明面上。每一筆錢的去向，每一分利潤的歸屬，都無所遁形。
王熙鳳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她何等精明，立刻明白賈環並非隨手一記，而是早有準備。他是在告訴她，他不是可以隨意揉捏的軟柿子，也不是會輕易上當的傻子。
“好小子，有你的！”王熙鳳深吸一口氣，臉上擠出一絲僵硬的笑容，“難怪老太太和太太都說你如今變了，果然是長進了。這法子倒真是稀罕，平兒，你跟著環哥兒好好學學，將來咱們管家，用得上。”
她這是在服軟了。
平兒也看明白了這其中的門道，她接過賈環的賬本，眼中閃過一絲敬畏。
最終，王熙鳳按照賈環賬本上的數字，分毫不差地將屬於賈環的兩成利潤劃了出來。當那五千兩銀票沉甸甸地落在賈環手中時，他知道，這是他改變命運的第一塊基石。這筆錢，不僅證明了他的能力，也讓他在這座危機四伏的賈府裡，擁有了初步的自保之力。
王熙鳳看著賈環收起銀票，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她從未想過，這個她素來不屑一顧的庶子，竟然有如此驚人的斂財能力和滴水不漏的心思。她對賈環的態度，從此從利用，轉變為真正的忌憚和重視。
“鳳姐姐，這記賬法，你若真想學，弟弟可以教平兒姐姐。”賈環收好銀票，起身告辭，臨出門前，又補充了一句，“不過，這法子講究一個‘平衡’，每一筆進出，都要有對應的去處，不能有半點含糊。否則，賬目一旦亂了，便是天大的窟窿，也堵不住。”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狠狠扎進了王熙鳳的心裡。她知道，賈環這番話，不僅僅是在說記賬，更是在提醒她，賈府的財政，已經是一個搖搖欲墜的窟窿了。
夜色深沉，賈環走在回東小院的路上。他手裡揣著那五千兩銀票，心中卻並不輕鬆。這筆錢，對他而言是救命的資本，但在賈府這個無底洞裡，如何安全地管理和運用這筆錢，而不引起其他人的覬覦，卻是擺在他面前的又一個難題。他需要將它轉化為真正的實力，而非簡單的財富堆積。他需要一個周密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