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恩園節儉章程定下的第二日,賈府上下仍沉浸在一種微妙的氛圍裡。賈赦院中傳出的器物碎裂聲,無人敢問。榮慶堂裡,賈母多用了半碗燕窩粥,精神頭好了不少。而賈政,則將自己關在書房,反覆揣摩著賈環那份章程裡的條條框框,時而蹙眉,時而捻鬚,心中百感交集。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在書房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舊書與新墨混合的獨特氣味。
賈政正對著一幅前朝的山水臨帖出神,門外小廝的通報聲將他喚回。
“老爺,北靜王府的長史官,前來拜見。”
“北靜王府?”賈政手一抖,筆尖一滴濃墨便汙了畫卷。他顧不上心疼,連忙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半舊的寶藍色杭綢直身,快步迎了出去。
北靜王水溶,當今聖上親封的四王之首,不僅是皇室貴胄,更是文壇領袖,風雅無雙,乃是他們這些讀書人心中仰望的存在。這等人物,怎會派人到他這小小的工部員外郎府上?
院中,一位身著四品官服的中年人正含笑而立。他面容白淨,三縷長鬚,神態謙和又不失威嚴,正是北靜王府的長史李源。
“不知長史大人駕到,有失遠迎,恕罪恕罪。”賈政躬身長揖,姿態放得極低。
李源虛扶一把,笑道:“賈大人客氣了。下官今日是奉王爺之命,特來府上送一樣東西。”
他說著,身後一名小廝便恭敬地捧上一個紫檀木托盤,盤中放著一張泥金封皮的帖子,和一卷錦緞裝裱的禮單。那帖子的封皮在日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一看便知非凡品。
賈政的心跳漏了一拍,愈發摸不著頭腦。
李源的目光在院中掃了一圈,語氣溫和地問道:“不知府上的環三爺可在?我家王爺有言,此帖,需親手交到環三爺手上。”
“環兒?”賈政徹底懵了。
他這個平日裡不招人待見的庶子,何德何能,竟能讓北靜王爺指名道姓?他腦中嗡的一聲,閃過無數念頭:是玉容皂之事?還是那日詩會?亦或是建園的章程傳了出去?
“快,去把環哥兒叫來!”賈政回過神,急忙對身邊的小廝吩咐道。
不多時,賈環便從東小院趕了過來。他換了一件乾淨的青色儒衫,頭髮束得整整齊齊,見到這陣仗,臉上沒有絲毫慌亂,只是平靜地走上前,對著賈政和李源分別行禮。
“小侄賈環,見過李大人。”
李源細細打量著眼前的少年。七八歲的年紀,身量未足,但眉目清秀,一雙眼睛沉靜如水,不見半點孩童的怯懦或好奇。這份遠超年齡的從容氣度,讓他心中暗暗點頭。
“環三爺不必多禮。”李源臉上笑意更深,親手將托盤上的帖子遞了過去,“我家王爺久慕三爺才名,特備薄酒,請三爺三日後過府一敘。這是王爺的一點心意,還請三爺不要推辭。”
賈環雙手接過那分量不輕的帖子,入手微涼,觸感細膩。他沒有立刻開啟,只是躬身道:“王爺厚愛,賈環愧不敢當。多謝大人親至。”
他的聲音清朗平穩,不卑不亢。
賈政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見賈環接了帖子,連忙接過那捲禮單,陪笑道:“王爺如此厚待,實令我闔府上下感激涕零。犬子年幼無知,若有衝撞之處,還望王爺與大人海涵。”
李源又客套了幾句,見帖子已送到,便告辭離去。
賈政親自將人送到二門外,回來時,額角已見了細汗。他一把拉住賈環,快步走回書房,關上房門。
“環兒,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怎麼會和北靜王府扯上關係?”賈政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無法掩飾的緊張。
他展開那份禮單,只見上面羅列的物件讓他倒吸一口涼氣:文房四寶是御賜貢品,另有上等皮貨兩箱,東珠一匣,光是見面禮,就比得上尋常官宦人家一年的嚼用了。
“回父親的話,或許是因前些時日,兒子制的玉容皂,經由宮中傳到了王府。”賈環回答得滴水不漏,“亦或是別的什麼緣故,兒子也說不準。”
“糊塗!”賈政在書房裡來回踱步,神情焦慮,“北靜王是何等人物?他會為區區一塊香皂,便對你另眼相看?你近日風頭太盛,這未必是好事!朝堂之上,黨爭激烈,四王之間亦有親疏。你一個賈府庶子,被捲入這等旋渦,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場!”
賈政是真的怕了。他一生謹小慎微,只求詩書傳家,平安度日。兒子突然展現出驚天才華,他心中自是歡喜,可這份才華引來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