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舍內,油燈的火苗無力地掙扎著,豆大的光暈被愈發濃重的寒氣擠壓得只剩一小圈,將賈環清瘦的臉龐映照得忽明忽暗。
第三天,深夜。
貢院裡瀰漫著一股精疲力竭的氣息。許多考生已經放棄了思考,趴在桌上昏睡,或是雙目無神地望著牆壁,筆下的文章早已不知所云。隔壁的號舍裡,傳來賈蘭壓抑的、夢囈般的咳嗽聲,更添了幾分淒涼。
賈環的面前,鋪著一張空白的策論紙。
“論邊疆軍備糜爛之策。”
這道題,像一堵冰冷而堅硬的石牆,橫亙在他面前。
他腦中屬於李雪岸的知識庫,在文學、歷史、哲學領域浩如煙海,但在古代軍事的具體事務上,卻貧瘠得可憐。他知道衛青霍去病,知道岳飛戚繼光,可他不知道大周朝的衛所制度具體如何運轉,不知道九邊重鎮的糧草調配有何規矩,更不知道兵器監造的流程與弊病。
空談兵法韜略?那隻會是紙上談兵,破綻百出,正中張承謙下懷。
引用兵書典故?隔壁賈蘭想必正在為此搜腸刮肚,但那不過是拾人牙慧,絕非破局之道。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燈油在燈盞中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寒意順著石牆的縫隙鑽進來,刺入骨髓。賈環的手指已經有些僵硬,但他只是靜靜地坐著,如一尊石雕。
他在等。
等一個破開這堵牆的契機。
既然所有已知的路都被堵死,那就只能走一條從未有人走過的路。
他的思緒,從具體的“軍備”二字上掙脫出來,飄向了更廣闊的領域。軍備的本質是什麼?是兵器,是糧草,是情報,是效率。而這一切的背後,都指向兩個字——
格物。
一道電光,猛地劈開了他腦中的混沌!
賈環的眼睛驟然亮起,那昏暗的號舍彷彿都被這一瞬間的光芒照亮了。
他錯了。這道題,對他而言,非但不是絕境,反而是天賜的舞臺!張承謙以為挖了一個陷阱,卻不知,他親手為賈環遞上了一把足以撬動整個天下的鑰匙!
他不再猶豫,一直懸著的手臂沉穩落下,提筆蘸墨。
筆尖觸及紙張的瞬間,一股前所未有的自信與豪情,從他的胸中噴薄而出。
他沒有寫一個關於排兵佈陣的字,也沒有引用一句兵法聖賢的言論。
他開篇,直論冶鐵之法!
他以詳實而又充滿想象力的筆觸,論述瞭如何改良風箱,以水力驅動,送入持續而高溫的烈風,使爐火溫度遠勝今法。如此,不僅能大大縮短百鍊鋼的鍛造時間,更能讓鐵水中的雜質燃盡,所得鋼材堅韌鋒利,遠非今日邊軍手中那些粗劣的兵器可比。
“一爐之功,可得良刃百柄,其成本,反降三成。兵士持此利器,以一當十,何愁胡虜不破?”
他的文字,沒有絲毫殺伐之氣,卻充滿了冰冷的、令人信服的力量。這已經不是策論,而是一份清晰可行的軍工產業革新計劃書。
緊接著,他筆鋒一轉,談及“偵查”。
“臣聞,格物之道,在於窮理。光行於空,遇琉璃則折。若取兩片至純琉璃,一凸一凹,置於筒中,首尾相合,則可縮地成寸,察敵於數里之外。”
他將自己製造玻璃的經驗,與光學原理的粗淺認知結合,描繪出了一件驚世駭俗的軍國利器——千里鏡!
“斥候持此物登高而望,敵軍動向、兵力多寡、糧草虛實,皆可洞若觀火。如此,我軍便如掌中觀紋,料敵先機,百戰不殆!”
隔壁的號舍裡,傳來賈蘭低低的誦讀聲,似乎在苦苦思索《孫子兵法》中哪一句可以用於破題。
而賈環的筆,已經指向了整個腐敗軍備體系最核心的毒瘤——後勤。
他痛陳“吃空餉”、“冒領糧草”、“虛報戰損”之弊,卻不空談道德教化。他直接給出了一套全新的記賬之法。
他將其命名為“複式勾檢法”。
“設‘入’與‘出’二項,凡一事,必有兩處記錄,相互印證。糧草出庫,則記‘庫減’幾何,‘軍收’幾何。兩相核對,毫釐不差。如此,則賬目如明鏡高懸,奸吏無所遁形!”
這套脫胎於現代複式記賬法的理論,對於這個時代而言,簡直如同天書。但賈環用最淺顯的例子,將其原理闡述得清清楚楚。
他寫的每一個字,都在向這個帝國最龐大、最根深蒂固的利益集團宣戰。
他知道,改良冶鐵,會斷了那些以次充好、勾結鐵廠的將門財路。
他知道,千里鏡一齣,會讓那些謊報軍情、誇大戰功的邊將無所遁形。
他更知道,這“複式勾檢法”一旦推行,整個後勤體系中,從上到下,無數靠著貪墨軍餉糧草為生的官吏,都會視他為生死仇敵。
這篇文章,比第一篇《君子之守論》更為兇險百倍。前者只是刺痛了文官集團的虛偽,而這一篇,是直接要挖掉整個武勳集團的根!
可他必須寫。
因為他看到的,不僅僅是眼前的科場,更是未來賈家傾覆的命運,是邊關淪陷,神州陸沉的悲慘結局。他要救的,從來都不只是他自己。
最後一筆落下,賈環整個人虛脫般地靠在了牆上。油燈不知何時已經燃盡,只剩一縷青煙。天光,從號舍頂端的窄縫中透了進來,帶著一絲微涼的魚肚白。
他完成了。
隔壁的賈蘭似乎也終於寫完,傳來長長的舒氣聲。
“當——!”
終場的鑼聲響起,沉重而悠長,宣告著這九天七夜的煎熬,終於結束。
一名收卷的考官面帶疲憊地走了過來,機械地收取著一份份或寫滿或空白的試卷。他走到賈蘭的號舍前,拿起卷子,目光掃過,平平無奇。
隨後,他來到賈環的號舍前。
當他的目光落在賈環那份策論的標題上時,整個人猛地一僵。
只見那標題,龍飛鳳舞,墨跡淋漓,充滿了無與倫-比的自信與鋒芒:
《論格物興軍備疏》
考官的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疏?
這不是策論,一個尚未及第的舉子,竟敢直接用上奏天庭的“疏”字為題?
他的手下意識地抖了一下,連忙將卷子翻開,匆匆掃了幾眼。只看了幾行,他臉上的疲憊就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震驚與駭然。
他抬起頭,用一種看怪物般的眼神,死死地盯著已經閉目養神的賈環。
許久,他才回過神來,將賈環的經義和策論兩份卷子小心翼翼地合上。他沒有像對待其他卷子一樣,將其隨意地疊放在一起。
他猶豫了一下,將這份卷子,單獨抽了出來,壓在了整摞試卷的最下面。
做完這個動作,他才彷彿鬆了口氣,轉身走向下一個號舍,只是那腳步,卻顯得有些虛浮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