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
祝臬那破碎的尾音在爆裂的燈管餘音中顫抖,如同垂死掙扎的蜂鳴。
選?
怎麼選?
選哪條路?
2019?2022?2025?
三個血色的日期在粘稠的空氣中旋轉,如同惡魔的輪盤賭。脖頸上那無形血手印的灼痛感越來越清晰,彷彿祝臬冰冷的手指正在一點點嵌入他的皮肉,將他牢牢釘在這個絕望的時空節點。
懸停在額前的消防斧刃,冰冷地映照著他脖頸上那個詭異的烙印,也映照出他因缺氧而逐漸蒼白的臉。生與死,過去與未來,被壓縮在這斧刃與血縫之間微不足道的狹小空間裡。
理性在瘋狂尖叫,試圖分析這三個日期背後的機率。
2025是未來,未知,可能是另一個陷阱。
2022意義不明,風險無法評估。
2019……是祝臬死亡之年,是痛苦的開端,也是……唯一可能存在變數的過去!
李志明站在血縫的另一端,臉上的驚怒已經化為一種極度專注的、近乎痴迷的觀察者神態。他緊緊盯著程珪脖頸上的血手印和懸停的斧頭,彷彿在記錄著最珍貴的實驗資料,甚至暫時忘卻了出手干預。時空的異變和程珪身上出現的“標記”,顯然超出了他原有的劇本,這未知的變數讓他興奮。
“有趣……太有趣了……”他低聲呢喃,鏡片後的眼睛閃爍著貪婪的光,“時空座標與怨念載體的共鳴……這就是‘樣本A’的潛力嗎?”
程珪的肺部因缺氧而火辣辣地疼痛,視線開始出現黑斑。他知道,自己下一秒可能就會窒息,或者被那彷彿被無形之手握住的斧頭劈開腦袋。
沒有時間再權衡了!
賭一把!賭祝臬這拼盡全力的提示!賭那個一切開始的源頭!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猛地抬起還能活動的左手——那隻緊緊攥著染血工牌的手——用盡全身力氣,將工牌朝著正前方、對應著 【2019·7·15】 的那道血色裂縫,狠狠地擲了過去!
金屬工牌在空中劃過一道微弱的弧線,帶著程珪決絕的期望,以及上面那張屬於2025年程珪的照片,墜向了那道旋轉的、如同血漿漩渦般的裂縫。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被無限拉長。
工牌觸及血光的瞬間,沒有墜落,而是像石子投入粘稠的蜜糖,速度驟減。然後,2019年的那個日期,開始劇烈地、如同訊號不良的電視畫面般扭曲、抖動!
“不——!”李志明發出一聲又驚又怒的吼叫,他想衝過來阻止,但腳下血縫中湧出的暗紅色霧氣彷彿具有粘性,阻礙了他的動作。
與此同時,程珪身後,一個淒厲到變調的慘叫猛地炸響!
“啊——!!!”
是祝臬的聲音!但不再是那帶著迴響的鬼魂之音,而是……一個活生生的、充滿極致痛苦的少年慘叫!
程珪猛地轉頭。
只見在他側後方,不知何時,竟然出現了另一個“祝臬”!這個祝臬穿著乾淨的明德中學校服,身體凝實,面容鮮活,正雙手抱頭,發出那撕心裂肺的慘叫。而他手中,赫然握著那把原本懸停在程珪額前的消防斧!斧頭此刻彷彿重若千鈞,從他手中脫落,“噹啷”一聲巨響,砸在瓷磚地面上,濺起幾點火星。
這個祝臬……是2019年的祝臬?!是那個即將遇害的、活著的祝臬!
2019年的裂縫中,湧出的不再是黑暗,而是……便利店裡那熟悉的、暖黃色的燈光!光芒透過扭曲的日期,映照出一幅讓程珪心神劇震的畫面——
裂縫那頭的景象,彷彿是嵌入血色漩渦中的一個溫暖視窗。程珪看見,一個更顯青澀、穿著藍色工服、笑容乾淨得有些刺眼的少年祝臬,正站在貨架前,踮著腳整理著頂層的零食。他校服口袋裡,露出半截學生證,照片上的笑容,燦爛得如同從未經歷過任何陰霾。
少年祝臬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突然轉過頭,對著程珪的方向,露出了一個毫無陰霾的、帶著點依賴的笑容,用力地揮了揮手,聲音清脆地穿過時空的屏障:
“林墨哥,店長說盤點完請我們吃冰棒!”
林墨哥……他把自己當成了林墨?那個同樣失蹤的店員?
眼前這溫暖鮮活的一幕,與便利店此刻的血腥、狼藉、詭異形成了無比殘酷的對比。程珪怔怔地看著那個一無所知、即將踏入死亡陷阱的少年,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窒息感遠比脖頸上的血手印更加強烈。
而隨著2019年日期的劇烈扭曲和那頭暖光的滲透,程珪周圍的環境開始發生詭異的變化。
那個剛剛還在慘叫的、穿著校服握著斧頭的“祝臬”身影,開始如同接觸不良的電檢視像般畫素化、消散。同時,腐爛的屍體、穿著工服舉著手機拍攝的“程珪”幻影,也如同被橡皮擦抹去般,化作無數黑色的資料流一樣的顆粒,崩解、消失。
程珪手腕上,那三串不知何時浮現的銀色鈴鐺手鍊,同時發出柔和的白光,然後化作無數光點,如同歸巢的螢火蟲,融入了他的手腕皮膚之下,只留下一點微涼的觸感。
消防斧拖行的刺耳聲響,變成了店長哼著歌、由遠及近的、輕快的腳步聲。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味和鐵鏽味,被關東煮溫暖的香氣取代。
程珪下意識地低頭,看向收銀臺上那張泛黃的排班表。
只見排班表上,那個猙獰的血手印,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逐漸淡去、消失。7月15日那一行,重新露出了清晰的字跡:
“林墨 祝臬 盤點值班”
一切都……恢復原狀了?2019年被改變了?祝臬……得救了?
巨大的不真實感籠罩了程珪。他顫抖著手,摸向自己的脖頸,那裡的灼痛感和被扼住的感覺也消失了。
就在這時,他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機械地掏出手機,螢幕亮起,顯示一條新訊息:
【祝臬】20:00剛在倉庫找到你掉的學生證!明天記得請我喝可樂啊!(附帶一個呲牙笑表情)
發信時間,就是幾分鐘前。
程珪猛地抬頭,看向倉庫方向。那扇厚重的鐵門依舊緊閉,掛鎖完好無損。門縫下,沒有任何黑暗滲出。
暗格……他下意識地蹲下身,摸索著開啟收銀臺下的暗格。
裡面空空如也。沒有腐爛的屍體,沒有恐怖的回憶。只在角落,安靜地躺著一枚嶄新的工牌。
他拿起工牌。照片上,是他自己,程珪。而他清晰地看到,照片裡的自己,手腕上戴著一串精緻的銀色鈴鐺手鍊。工牌的背景,不再是便利店的牆壁,而是一片絢爛的、正在冉冉升起的日出,日期水印清晰地顯示著——2025年7月16日。
天……快亮了?
一切都結束了嗎?噩夢真的過去了?
程珪握著那枚嶄新的、帶著未來日期的工牌,站在恢復平靜、燈火通明的便利店裡,恍如隔世。
店長哼歌聲越來越近,似乎真的提著兩袋冰棒,馬上就要從貨架後轉出來。
溫暖、平靜、正常……這一切美好得如同一個易碎的泡泡。
然而,就在這看似圓滿的結局即將降臨的瞬間——
程珪眼角的餘光,瞥見了光滑的收銀臺檯面上,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血色反光。
那反光一閃而逝,卻讓他剛剛落回原地的心臟,再次猛地揪緊!
他脖頸上那血手印的灼痛感……似乎也並沒有完全消失,而是化作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如同烙印般的隱痛,深埋在了皮膚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