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壁凝結的水珠順著指尖滑落，帶來一絲真實的涼意。程珪低著頭，卻能清晰地感覺到李志明的視線如同無形的探針，在他身上反覆掃描。那目光溫和依舊，卻帶著解剖刀般的精準與冰冷。
他必須透過這場無聲的審查。
“表弟怎麼稱呼？”李志明的聲音從收銀臺後傳來，打破了沉默。
程珪抬起頭，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拘謹和感激：“程珪。程式的程，玉圭的珪。”他用了本名，這是最不容易出錯的選擇，在“遠房表弟”的身份下，名字不同也合情合理。
“程珪，好名字。”李志明笑了笑，放下手中的單據，看似隨意地靠在了收銀臺上，“這一路過來不容易吧？老家那邊最近怎麼樣？聽說前陣子雨水多。”
試探來了。程珪心中警鈴微作。他大腦飛速調取著之前查閱過的、關於林墨籍貫所在地的零散資訊——那是在調查失蹤案時順手記下的。
“是下了幾場大雨，不過我們縣還好，主要是北邊幾個鎮子受災。”程珪語氣帶著點後怕，“我出來的時候路就不太好走，沒想到車上還……”
他將話題自然地引回“失竊”上，同時給出了一個模糊但大致正確的資訊。既展示了“本地人”的認知，又避免了言多必失。
李志明點了點頭，鏡片後的目光似乎緩和了些許，轉向正在偷偷往這邊看的祝臬：“小祝，別光看著了，去給程同學拿個三明治，記我賬上。”
“哦，好！”祝臬應了一聲，連忙跑去冷藏櫃。
程珪連忙擺手：“不用了店長，太麻煩了，我等我表哥來就行……”
“客氣什麼，相逢就是緣分。”李志明語氣溫和卻不容拒絕，“林墨是個好孩子，你既然是他弟弟，到了這兒就別見外。”他話鋒微轉，像是隨口一提，“不過林墨那小子，都沒跟我提過還有個這麼俊俏的表弟，嘴可真嚴。”
程珪的心微微一緊，面上卻露出一點不好意思：“我們那邊親戚多，走動也少，可能林墨哥一時沒想起來提我。”
這時，祝臬拿著一個火腿三明治跑了回來，塞到程珪手裡：“給，快吃吧！林墨哥還得好幾個小時才來呢。”
少年手心傳來的溫度和他眼中純粹的善意，像一道暖流，短暫地驅散了程珪周身的寒意。他接過三明治，低聲道謝。
李志明看著這一幕，嘴角的笑意深了些，沒再繼續追問，轉而開始指導祝臬如何更換那個一直沒弄好的海報。
程珪小口吃著三明治，味同嚼蠟。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李志明身上，分析著他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這個時間點的李志明，雖然已經開始他的“觀察”和“實驗”，但手段顯然比未來更加隱蔽和耐心。他像是一個經驗豐富的獵手，不急於出手，而是先確認獵物的價值和習性。
時間在一種看似平和實則暗流湧動的氣氛中流逝。程珪坐在窗邊，看著窗外熟悉的街景，恍惚間有種時空錯亂之感。他曾無數次在深夜凝視這片街道，伴隨著的是血腥、靈異和絕望。而此刻，陽光明媚，一切安好。
但這種安好，脆弱得如同陽光下的泡沫。
傍晚時分，交接班的時間到了。一個穿著同樣藍色工服、身材高挑、面容清秀的年輕人推門走了進來。
“林墨哥！”祝臬立刻喊道，像是看到了救星。
程珪的呼吸幾不可察地一滯。林墨。那個在原本時間線裡同樣消失，被定義為“辭職回老家”的另一個關鍵人物。此刻，他就活生生地站在面前，臉上帶著年輕人特有的、略顯青澀的朝氣。
林墨看到窗邊的程珪，愣了一下，顯然並不認識他。
程珪立刻站起身，按照預定的劇本，臉上露出驚喜和如釋重負的表情：“林墨哥！”
李志明適時地開口，笑著對林墨說：“林墨，你這表弟大老遠來找你，路上東西被偷了，等了你一下午。你這當哥哥的，可得好好安置人家。”
林墨臉上的茫然更重了，他看向程珪，眼神里充滿了疑問。程珪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這是計劃中最危險的一環——林墨本人的否認。
就在這電光火石間，程珪上前一步，搶在林墨開口前，用帶著濃重鄉音（這是他根據林墨籍貫臨時模仿的，雖不標準，但足以混淆）的語氣，快速而低聲地說：“墨哥，我是小河溝老程家的，我爺叫程滿倉，跟你姥爺是表兄弟！家裡出了急事，讓我務必來找你！”
他報出的“程滿倉”這個名字，是他之前翻閱林墨極少提及的家庭背景時，在一個老舊通訊錄模糊影印件上看到的遠親名字，關聯性極弱，幾乎不可能被立刻證偽，但又在理論上存在可能性。
林墨顯然被這一連串資訊砸懵了。他確實有個幾乎沒走動過的遠房親戚在“小河溝”，似乎也隱約聽過“程滿倉”這個名字。看著程珪“焦急懇切”又帶著長途跋涉疲憊的臉，再看看旁邊店長和祝臬都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他心中的懷疑被打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面對突然冒出來的“親戚”的窘迫和無奈。
“……啊，是……是你啊……”林墨有些含糊地應著，算是預設了這個突如其來的“表弟”身份，“家裡……出什麼事了？”
危機暫時解除。程珪心中暗鬆一口氣，臉上卻配合地露出沉重的表情：“電話裡說不方便，等安頓下來我再詳細跟你說。”
李志明在一旁看著，臉上始終掛著溫和的笑意，彷彿只是在欣賞一齣溫馨的認親戲碼。但他鏡片後的目光，卻在程珪模仿鄉音和提及“程滿倉”時，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
“既然找到人了就好。”李志明拍了拍林墨的肩膀，“林墨啊，帶你表弟先去安頓一下，今晚的班我讓小祝多看一會兒。誰都有個難處。”
他表現得無比通情達理，甚至主動給予了幫助。
林墨連忙道謝，帶著還有些雲裡霧裡的程珪，跟祝臬打了個招呼，便離開了便利店。
走出便利店的大門，夏夜微涼的風吹在臉上，程珪才感覺自己重新開始呼吸。第一步，雖然驚險，但總算邁出去了。
林墨看著身邊這個陌生的“表弟”，撓了撓頭，有些為難地開口：“那個……程……程珪是吧？我現在跟人合租，地方小，可能不太方便……”
“沒關係，林墨哥！”程珪立刻介面，語氣誠懇，“我能找到你已經是萬幸了。你給我指個附近便宜旅店的方向就行，等我聯絡上家裡想想辦法。”他必須表現得體，不能給林墨帶來太多負擔，以免引起反彈。
林墨鬆了口氣，對程珪的“懂事”很有好感，詳細地給他指了路，甚至還想借點錢給他，被程珪以“身上還有點備用現金”為由婉拒了。
與林墨分別後，程珪並沒有立刻去找旅店。他站在街角，回頭望向那家亮著暖黃色燈光的“暖光”便利店。
透過玻璃窗，他能看到祝臬正在貨架間忙碌的身影，而李志明，則站在收銀臺後，似乎在低頭記錄著什麼。
突然，李志明抬起了頭，目光穿透玻璃，精準地捕捉到了街角陰影裡的程珪。
隔著一條街，隔著熙攘的人群，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匯。
李志明的臉上，緩緩浮現出一抹極淡的、難以捉摸的微笑。然後，他抬起手，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鏡片在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暈，瞬間刺痛了程珪的眼睛。
他轉身，快步融入夜色之中。
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
李志明那個笑容，那個推眼鏡的動作……
不像是相信，更像是一種……確認。
確認了什麼？
程珪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小腹。
那裡，那絲冰冷的能量，不知何時，已如同甦醒的種子，悄然紮根，並向著他的四肢百骸，蔓延出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根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