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來得悄無聲息，起初只是細密的雨絲敲打著玻璃窗，發出沙沙的輕響，如同春蠶食葉。漸漸地，雨勢轉大，豆大的雨點密集地砸落，在窗面上蜿蜒出道道水痕，將窗外世界的景物暈染成一片朦朧的水彩畫。
程珪正坐在書桌前，對著電腦螢幕處理一些工作的收尾事宜。雨聲讓他有些分神，抬起頭，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睛。室內只開了一盞暖黃的檯燈，光線將他的側影勾勒得沉靜而專注。
忽然，一雙溫暖的手從後面輕輕覆上了他的眼睛，帶著熟悉的、淡淡的松節油和顏料的氣息。
“猜猜我是誰？”故意壓低的、帶著笑意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程珪的唇角不自覺地上揚，放鬆地向後靠進那個溫暖的懷抱裡：“別鬧，祝臬。”
祝臬笑嘻嘻地鬆開手，轉而環住他的肩膀，下巴擱在他頸窩，看著窗外的大雨：“雨下得好大啊，學長。還好我們今天都沒出門。”
“嗯。”程珪應了一聲，感受著身後人傳來的體溫和依賴，心頭一片寧靜。他儲存了文件，合上電腦，“畫稿看完了？老師怎麼說？”
“老師說構圖和色彩都比之前有進步，就是細節處理還可以再細膩一點。”祝臬的語氣輕鬆，帶著點被認可的小得意，又蹭了蹭程珪的脖子，“不過站了好久，腿有點酸。”
程珪拍了拍他環在自己胸前的手：“去沙發上坐著休息會兒。”
祝臬卻不動，反而收緊了手臂，聲音悶悶的，帶著點撒嬌的意味：“不想動。學長，我們就這樣待一會兒好不好？聽著雨聲。”
程珪向來對他這種軟乎乎的請求沒什麼抵抗力，便由著他抱著。兩人靜靜地待在昏暗的書房裡，耳邊只有彼此平穩的呼吸聲和窗外連綿不絕的雨聲。雨點敲擊著萬物，奏出一曲雜亂卻令人心安的樂章。在這片雨聲構成的私密空間裡，世界彷彿被隔絕在外，只剩下他們相依的方寸之地。
過了一會兒，祝臬忽然輕聲說：“學長，你記不記得，我們……在‘那邊’的時候，好像也聽過這樣的雨聲？”
程珪微微一怔。“那邊”，是他們之間心照不宣的、對那段介於夢境與現實之間的非凡經歷的隱晦指代。他回憶了一下，在“彼岸花號”那些錯綜複雜的金屬通道里，似乎確實模擬過類似的自然氣候，用於調節船體內部環境或進行某種測試。那些“雨聲”往往伴隨著能量系統的嗡鳴，冰冷而機械，遠不如此刻窗外這般富有生機和煙火氣。
“嗯，好像有過。”程珪淡淡回應，不想讓那些殘留的冰冷記憶破壞此刻的溫馨。
“但感覺完全不一樣。”祝臬彷彿知道他在想什麼，抬起頭，看著窗外被雨水沖刷得格外乾淨的綠植，眼神清澈，“那裡的雨聲，好像只是聲音。這裡的雨……”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語，“是有溫度的，是活著的。而且，最重要的是，”他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向程珪，帶著毫不掩飾的愛意和滿足，“那時候，我不能這樣抱著你。”
程珪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痠軟一片。他抬手，覆上祝臬環在他身前的手背，輕輕握住。是啊，最重要的，是此刻真實的相擁，是這雨聲裡浸透的、屬於人間的溫暖。
“我去給你熱杯牛奶。”程珪想站起身，卻被祝臬按住了。
“我去吧。”祝臬鬆開他，動作利落地直起身，臉上帶著明朗的笑容，“學長你繼續忙你的，或者休息一下。”他說著，不由分說地將程珪按回椅子裡，自己轉身走出了書房。
程珪看著他的背影，無奈又縱容地笑了笑。祝臬似乎越來越習慣於在這種日常小事上照顧他，並且樂在其中。
沒過多久，祝臬端著一個托盤回來了，上面放著兩杯冒著熱氣的牛奶，還有一小碟他昨天烤的、形狀不算太完美的曲奇餅乾。他把牛奶遞給程珪一杯，自己捧著另一杯，盤腿坐在書桌旁的地毯上，背靠著程珪的腿。
“嚐嚐看，我多放了一點蜂蜜。”祝臬仰頭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像只等待誇獎的大型犬。
程珪喝了一口，溫熱的牛奶帶著恰到好處的甜香滑入喉嚨，驅散了秋雨帶來的微涼。“很好喝。”他誠實地誇讚。
祝臬立刻滿足地眯起了眼睛，像只被順毛摸舒服的貓，低頭小口喝著自己的牛奶，毛茸茸的發頂無意間蹭過程珪的膝蓋。
窗外雨聲潺潺，室內燈光暖融，牛奶的香氣和曲奇的甜膩氣息交織在一起。程珪看著靠在自己腿邊、安心得像個小動物般的祝臬，心中被一種巨大而平實的幸福感填滿。他放下杯子，手指無意識地穿過祝臬柔軟微卷的髮絲，輕輕梳理著。
祝臬舒服地哼唧了一聲，乾脆放鬆身體，將更多的重量倚靠在程珪腿上，幾乎是半躺在地毯上，仰頭看著程珪，眼神依賴又充滿愛戀。
“學長。”
“嗯？”
“沒事，就叫叫你。”
過了一會兒。
“程珪。”
“怎麼了？”
“就是想確認一下，你真的在。”
程珪低下頭，對上他那雙映著暖黃燈光、顯得格外溼潤明亮的眼睛，心中軟成一片。他俯下身，在那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輕柔的吻。
“我在。”他低聲回應，語氣篤定而溫柔，“一直都在。”
祝臬笑了起來，那笑容純粹而滿足，伸手勾住程珪的脖子，將他拉低一些，主動送上一個帶著牛奶甜香的、短暫的親吻。
雨還在下，敲打著屋簷和窗欞，聲音密集而安穩，如同為他們此刻的寧靜幸福奏響的背景樂。在這秋雨籠罩的小小天地裡，兩顆曾經在驚濤駭浪中漂泊的心，終於找到了彼此，停泊在了最溫暖安穩的港灣。
無需再多言語，相伴的每一刻，都是對過往所有艱難最好的告慰，也是對未來平凡歲月最深的期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