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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白麪書袋和白眼皮

碎葉藏鋒

扶山城,依山勢而建。青灰色的城牆隨著山脊將半座山坳攬入城中。自隆興28年朝廷派大軍平定土司叛亂以來,數十年間經幾次擴建,已成為大夏西南第一郡城。

該城有四座城門:西門外的棧道沿崖壁延伸,直抵滇地百夷之地;東門和南門則劈開山腳,引水入渠,連通嶺南水路;而北門外的官道經修繕後寬半丈有餘,由碎石鋪就,可通數百里以外劍南的錦官與黔中的銅仁兩座大城。

出城門沿官道向北行不過五里,道路右側有條雜草叢生,藤蔓交錯的山路,可往十萬大山深處。就在這兩條路的交叉口不遠,由山道左側的陡坡而上約三四丈,有座用竹木和茅草搭就的獵神廟。

這廟不算小,藏在草木深處,因為這幾年鬧山匪的緣故,早已破敗不堪。屋頂缺了大半,木門只剩下半截,齊腰深的芒草遮住了廟門,讓人看不清廟內的情形。兩位壯漢一左一右站在門口。

“然也,然也,此必落長河也。”

突然,從這座早已沒有人祭拜的廟堂內竟傳出了一個男人顫抖的沙啞聲音,似興奮又似恐懼。

廟內,瘦高個背對著門外站在門口。而在已經腐朽倒伏的供桌旁,刀疤臉一動不動地躺在滿地的蛛網上,連猙獰的疤痕都泛著慘白,嘴角還在不停的溢位血來。

在他旁邊,一個身著一襲洗得發白的藏青色儒衫的中年書生,身形清瘦,側臉白皙斯文,一邊站起身來,一邊不停地念叨著,手裡的摺扇不停地拍打著手心。

“白麵,你確定?可別誤了殿主的大事!”

一聲軟膩如浸蜜的女人聲音從牆下的陰影中傳來,帶著幾分妖嬈魅惑。

“臟腑糜潰,經脈朽如敗絮,真氣逆衝,脈象亂若紛絲。此創與老殿主昔日所受,毫釐無差。放眼天下,能施此術者,舍寇長淵其誰?”

閻羅殿四鎮閻羅之一,白麵閻羅夜宸之年過而立,一直以儒雅書生示人,喜舞文弄墨,但是此刻那張慘敗的臉上卻青筋密佈,眼底泛著腥紅的血線。

而她身後,隨著暗紅繡纏枝紋的裙襬擺動,一年輕女子款步而出——上身玄黑窄袖短襦貼身勾勒,玲瓏緊緻;外罩一件輕透暗紅紗袍,腰線若隱若現,每一步都透著迷人的俏媚。

“嘖嘖……”女子,走到刀疤臉身旁,輕輕彎腰俯身端詳:“這內功真俊啊,也不知道這寇長淵人長得是否也這般俊俏。”聲音黏膩得像蛛絲,勾著魂兒似的。說話間,裙襬隨俯身動作輕揚,腰線與臀線勾勒得愈發撩人。

他身後的瘦高個頓時心頭一緊,趕緊低垂視線,周身瞬間滲了一層白冒汗。

他哪敢有一絲邪念。他索命判官張慎作為閻羅殿的老人,當然知道眼前這位正是閻羅殿四位鎮殿閻羅之一,殿主大人獨寵的義女,人稱俏面閻羅的楚灼灼。他曾親眼看到有兩個不長眼的判官,色膽包天,多看了幾眼,就被殿主下令打死餵狗了。

葉宸之轉身,臉色稍緩,對張慎使了個眼色:“汝速歸扶山城,稟殿主,寇長淵將至矣。”

早已習慣這位閻羅大人的說話調子的張慎,如釋重負地舒了口氣,轉身出了廟門,一招手帶著兩個鬼差向官道掠去。

白麵閻羅葉宸之看著他的背影,陷入了回憶:“昔年,前殿主躬率閻羅殿精銳,追剿皇甫餘孽,不意寇長淵驟至援之。一戰之下……”

這時,砰的一聲,葉宸之突然開啟摺扇,輕輕搖起,眼睛微眯,滿臉作淒涼狀。

側旁楚灼灼被聲響驚得挑眉,白眼翻得幾乎只剩眼白。

“我殿六大閻羅折損過半,三十六判官殞沒殆盡,近千鬼差星散奔逃,真可謂兵敗如山倒也。先君返京未久,終因創重而溘然長逝,嗚呼哀哉!”葉宸之語氣悲憤,摺扇握柄處指節泛白。

楚灼灼此時絕美的臉上,雙眼只剩眼白,咬牙切齒。

葉宸之扭過頭來看到楚灼灼此狀,不禁贊到:“汝雖未親歷,卻能感同身受,竟能同仇敵愾,真乃閻羅殿之幸!”

楚灼灼猛地深吸一口氣,隨即柳眉一挑,聲音裡帶了幾分譏諷:“幸?我看是你這酸文假醋的性子,才是閻羅殿之‘幸’吧。”

說到這裡,楚灼灼話鋒一轉,“當年,你也在?”

“昔年,吾……”葉宸之啪一聲收起摺扇,正要言語,卻被楚灼灼纖指一指,“噓,好好說話!你一個殺人如麻的殺手,裝什麼書呆子!”

葉涵之滿臉不情願:“當年我作為六殿閻羅中最年輕有為的,這種惡戰怎會缺席。”接著,砰一聲,摺扇又被開啟。

楚灼灼的眼珠又不自覺地向上翻起。

“當時,寇賊殺穿眾鬼差,直奔我爹時,我就在旁邊。不過……”葉宸之慾言又止,揮舞摺扇的手逐漸僵硬,眼底裡慢慢浮現一些驚懼和恨意。他轉頭看向滿臉好奇的楚灼灼。

“你可知寇長淵當年在鎮北軍的作為?”

“義父對此人似乎頗為熟悉,曾和我講過當年鎮北活閻羅的事。”

“那你可知他一戰越境斬殺突厥兩大宗師時,他憑的是什麼?”葉宸之接連發問。

楚灼灼低下頭,眯著彎彎的眼眉,來回踱步。“義父曾說,寇長河當年19歲,僅是通玄境大成,雖然久經沙場之人自然不是同境界的江湖草莽可比,可境界還是差一大截,他強就強在少年老成,比那倆突厥畜生多了個腦子。”

“殿主與吾英雄所見略同也!”葉涵之不禁又把摺扇開啟,快速搖了兩下,面露欣慰之色。“寇長河本是河東大族寇氏長房次子,從小博聞強識,因親見河北三郡被突厥鐵蹄踐踏,生靈塗炭,便棄筆從戎。在燕幽雲三郡靠家族資源募集義兵抗胡,之後又率軍投奔皇甫臺鎮北軍,在大夏軍神的調教下,此人更是多謀善斷,精通兵法。十年前便能在萬軍從中,取了我父性命,救走皇甫餘孽。”

突然,葉涵之臉色凝重起來,全無剛才的談笑鴻儒之色。“所以這般人物,無論何時行事都是先謀後斷,怎會留有隱患。我們閻羅殿判官鬼差甚眾,加上收買的衙差和匪類,這十年來把扶山郡裡裡外外掃了數遍,他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可……”

“可這一年來,他卻漏了蹤跡。”楚灼灼臉色也漸漸冷峻下來。她來回踱步,若有所思:“所以她是有意為之。他一定等到了什麼,是誰呢?”

“他等到了誰,你我如此單純之人怎可知。不如我們當面問問!”

“你真的敢去殺寇長淵?”楚灼灼眼眉一挑。

“哼,非寇老賊也,我說的是他!”說著,摺扇唰得展開,扇骨間竟有三枚銀針,裹著勁風從廟頂的缺角射了出去。同時,葉宸之身形拔地而起,從破敗神廟破頂而出,頓時,蛛網裹挾茅草木屑四散而起。

只見屋後一杆竹身上竟懸著一道紅衣身影,擰身堪堪躲過三道銀針,猛蹬竹身,借力縱身掠下,紅綢衣袂劃過枯草,剛落地便覺身後勁風再起,紅衣女子回聲一看——白麵閻羅已落至,摺扇覆著半邊臉,雙眼寒光凌冽,死死盯住來人。

這紅衣女子約莫二十出頭,柳葉眉斜挑入鬢,眼尾微微上翹;鼻樑挺翹,唇瓣薄而色豔。一身鮮紅勁裝剪裁利落,領口袖口繡著細密白梅紋,腰間繫著黑色腰封,掛著枚小巧銀質花形令牌,髮束高馬尾,幾縷碎髮貼在頸側,沾著些許草屑仍難掩英氣。

葉宸之目光掃過那花形令牌,冷哼一聲:“百花宮的女娃娃,膽子不小。”

紅衣女子並不言語,轉身俯身沉勢正欲掠走,卻見一人已攔住去路。 俏面閻羅楚灼灼身子倚著斷竹,唇角勾著抹漫不經心的笑,眉眼裡竟露出圍獵的興奮,“姐姐這份姿色,可惜可惜了。”

紅衣女子冷聲道:“閻羅殿管天管地,還管得著旁人趕路?”

俏面閻羅嗤笑:“百花宮的人近年來鮮見在江湖上露面,今日既然摻和上我閻羅殿之事,那就委屈姐姐了!”

說著, 楚灼灼隨意揮袖,指縫間彈出一縷細如牛毛的黑絲——那噬魂絲通體烏黑,隱在光影裡幾乎難辨,末端纏著針尖大小的倒鉤,沾著層暗綠色毒汁,藉著風勢直刺紅衣女子周身要害。

紅衣女子足尖點地旋身,暗紅勁裝如蝶翼翻飛,雙手挽出繁複花訣,正是百花宮「折梅手」絕技。她腰身擰成軟弓,避開咽喉處毒絲,同時掌心翻卷,指風掃中第二縷絲的中段,借勢將其纏在腕間銀鐲上,再猛地抖腕,毒絲反震向地面,而第三縷絲則被她側身時甩動的髮梢堪堪掃偏,擦著衣袂釘入枯草。

楚灼灼挑眉驚笑,心裡暗驚,指尖再度射出兩絲:“姐姐好美奧!”紅衣女剛卸力喘息,身後忽起勁風——葉宸之始終倚著老竹看戲,摺扇輕搖間眸色漸沉,此刻突然發難,摺扇「唰」地展開,扇骨彈出三道銀稜,扇面旋轉如飛盤直切紅衣女咽喉。同時左手屈指成爪,指尖凝著勁氣鎖向她頸側。

紅衣女瞳孔驟縮,前有噬魂絲奪命,後有扇爪鎖喉,已是避無可避,眼看就要中招時,突然空中傳來數道破空之聲,來勢凌厲異常。葉宸之趕忙收勢頓身,收回摺扇遮擋,只聽啪一聲,隨著來物撞在扇骨上竟碎成了黑色粉霧。而另外兩道則正擊中楚灼灼手指前的兩道噬魂絲,亦化成黑霧。手法之精準令人歎為觀止。

紅衣女子趁此間隙,大喊一聲:“多謝!”,旋身飄向竹林深處,不見蹤影。

留在原地的俏面閻羅楚灼灼一邊忙抽身後退,一邊正用暗紅袍袖將黑霧盪開。同時她凝神四周,沒有發現出手之人的蹤跡,正在疑惑之中,突然聽到前方白麵閻羅葉宸之的痛苦的嚎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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