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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嚴苛訓練

藏在舞蹈室的星星

文化衝擊帶來的迷茫與陣痛尚未完全消散,琉森國際藝術學院真正的淬火便已降臨,那便是其聞名遐邇、甚至帶點恐怖色彩的嚴苛訓練體系。蕭汐汐很快意識到,比約克教授口中的全面與嚴酷,絕非虛言。

學院的日常,如同一臺精密而冷酷的機器,以十二小時為基本單位,高速運轉。清晨六點,當薄霧還縈繞在琉森湖面,晨跑的隊伍已經沿著湖畔小道開始了第一輪體能啟用。上午是密集的技術課,古典芭蕾基訓、現代舞技巧與即興、雙人舞託舉與配合,課程之間休息短暫,往往上一節課的汗水還未乾透,下一節課的挑戰已然來臨。下午則被理論課、音樂素養課、戲劇工作坊以及跨藝術門類的研討填滿。晚餐後,並非休息,而是自主練習時間,直到深夜,各處的舞蹈房、琴房、畫室裡依舊燈火通明。

這十二小時,是學院明面上的安排。而像蕭汐汐這樣需要額外彌補語言短板和文化差異的學生,她的每一天,實際上是從凌晨四點半開始,往往到深夜一兩點才能勉強閤眼。睡眠,成了奢侈品。身體的疲憊如同不斷累積的債務,沉重地壓在每一寸肌肉和骨骼上。

然而,比體力透支更讓她感到壓力的,是來自專業導師的審視與否定,這一次,直指她賴以生存的根基——基本功。

她的芭蕾導師,是一位年近六十、來自前瓦崗諾娃學院的俄羅斯女士,名叫伊莉娜·彼得羅夫娜。她銀髮梳得一絲不苟,脊背挺直如松,眼神銳利得能穿透任何一絲懈怠。在第一堂芭蕾基訓課上,她就像一隻盤旋的獵鷹,沉默而精準地觀察著每一個學生。

當蕭汐汐在把杆上完成一系列擦地和單腿蹲時,她能感覺到彼得羅夫娜的目光長時間停留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並非讚賞,而是一種帶著疑惑和審視的冰冷。

課間休息時,彼得羅夫娜用她那帶著濃重俄語口音的英語,毫無預兆地開口:“蕭。”

蕭汐汐心中一凜,連忙轉過身。

彼得羅夫娜走到她面前,示意她再做一次Adagio(控制組合)中的Arabesque(阿拉貝斯克)。蕭汐汐深吸一口氣,集中精神,抬腿,延伸,力求做到自己所能達到的完美,腳尖繃到極致,手臂線條柔和,姿態穩定而優雅。這是她在國內被多位老師稱讚過的,充滿了東方韻味的線條感。

“停!”彼得羅夫娜的聲音沒有任何溫度。她走上前,手指像冰冷的解剖刀,點在蕭汐汐的後腰、臀肌和支撐腿的膝蓋上。

“這裡,鬆懈。這裡,沒有完全轉開。還有這裡,”她的手指用力按在蕭汐汐抬起腿的髖關節上,一股尖銳的酸脹感傳來,“你的開、繃、直,是靜態的,是擺出來的姿勢。缺乏從核心肌群發起,貫穿到指尖腳尖的能量流。”

蕭汐汐愣住了。她一直追求的是動作的完美形態和內在的氣韻,而彼得羅夫娜關注的,卻是肌肉發力的科學性、能量的持續輸出和極限範圍內的動態穩定。

“你的基本功,”彼得羅夫娜下了結論,話語像冰碴,“帶有明顯的、封閉體系訓練的痕跡。它足夠優美,但不夠國際化,缺乏與現代身體語言對接的爆發力和延展性。在琉森,這不夠看。”

“封閉體系”、“不夠國際化”,這些評價如同針一樣扎進蕭汐汐的耳朵。她引以為傲的、苦練了十多年的根基,在這裡被輕易地貼上了落後的標籤。

“從今天起,每天技術課後,你單獨加訓一小時。”彼得羅夫娜的語氣不容置疑,“我會重新打磨你的發力方式。忘掉你過去習慣的那一套。”

“是,彼得羅夫娜老師。”蕭汐汐低下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屈辱感混合著一種巨大的危機感,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於是,每天下午四點,當其他同學結束一天的課程,或去休息,或去自習時,蕭汐汐的“煉獄”才剛剛開始。空蕩的舞蹈房裡,只剩下她和麵無表情的彼得羅夫娜。

加訓的內容枯燥而痛苦。彼得羅夫娜摒棄了所有複雜的組合,只專注於最基礎的Plie(蹲)、Tendu(擦地)和Battement(小踢腿)。她要求蕭汐汐在極限幅度下保持更長的時間,感受每一塊肌肉的細微顫動和能量傳遞。她用手,甚至用腳,粗暴地“矯正”蕭汐汐的體態和角度,強調那種近乎野蠻的“外開”和核心收緊。

“力量!我要看到力量從地板傳導上來!”彼得羅夫娜的呵斥在空曠的教室裡迴盪,“不是輕飄飄的!你是舞者,不是羽毛!”

蕭汐汐咬著牙,汗水如同溪流般從額頭滾落,浸溼了她的練功服。大腿肌肉因為過度用力而劇烈顫抖,髖關節傳來難以忍受的酸脹和疼痛。她感覺自己像一件正在被強行拆解、重塑的器物,過去的習慣被硬生生掰斷,新的模式在痛苦中艱難建立。

超負荷的訓練,終於引來了舊日的幽靈。

那是在一次現代舞技巧課上,他們進行地面翻滾與快速重心轉換的訓練。蕭汐汐全神貫注,試圖將彼得羅夫娜強調的“能量流”和核心力量運用其中。在一個需要左腳踝瞬間發力蹬地、帶動身體側滑的動作中,她感到左腳踝舊傷的位置傳來一陣熟悉的、尖銳的刺痛。

她的心猛地一沉。

那是她少年時期一次嚴重扭傷留下的病根,雖然早已痊癒,但在極度疲勞和發力不當的情況下,偶爾會發出警告。此刻,這警告來得如此不是時候。

劇痛讓她動作瞬間變形,險些摔倒。她強行穩住身體,臉色瞬間蒼白,額頭上沁出冷汗。

“蕭?你怎麼了?”授課的老師注意到了她的異常。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過來。蕭汐汐能看到索菲亞擔憂的眼神,也能看到個別同學眼中一閃而過的“果然如此”的神情。

“沒……沒事。”她強扯出一個笑容,深吸一口氣,將左腳虛點在地上,儘量將重心轉移到右腳,“只是稍微滑了一下。”

她不能停。尤其是在被彼得羅夫娜判定基本功不合格而單獨加訓的節骨眼上,她絕不能因為舊傷復發這種看似嬌氣的理由而退縮。那隻會坐實她無法適應國際化訓練的標籤。

她咬緊牙關,憑藉著驚人的意志力,硬是拖著那條隱隱作痛、每一次點地都如同針扎的左腳,完成了接下來所有的訓練科目,複雜的跳躍組合、需要極強腳踝穩定性的旋轉,甚至是下午彼得羅夫娜那一個小時更加註重下肢發力的加訓。

每一次起跳,每一次落地,腳踝處都傳來清晰的抗議。疼痛如同附骨之疽,不斷侵蝕著她的意志。汗水不僅僅是累出來的,更是痛出來的。她的動作不可避免地出現了細微的僵硬和變形,引來了彼得羅夫娜更加嚴厲的批評。

“專注!你的身體在抗拒什麼?疼痛?疲勞?在這裡,它們是你最不需要在意的東西!”

蕭汐汐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口中瀰漫開淡淡的鐵鏽味。她不再去看鏡子中那個狼狽而痛苦的自己,只是將所有的精神集中到一點:完成動作,活下去,完成今天。

當最後一節加訓課結束,彼得羅夫娜面無表情地離開後,蕭汐汐終於支撐不住,沿著冰冷的鏡牆緩緩滑坐到地上。她顫抖著手,輕輕捲起左腿的褲腳,腳踝已經明顯腫脹,皮膚泛著不祥的紅暈,觸碰之下,熱得燙手。

鑽心的疼痛此刻才毫無顧忌地席捲而來,讓她眼前陣陣發黑。

她獨自一人坐在空蕩黑暗的舞蹈房中,抱著受傷的腳踝,將額頭抵在冰冷的膝蓋上,久久沒有動彈。窗外,是琉森璀璨的夜景和靜謐的湖泊,與她此刻內心的痛苦和身體的煎熬形成了殘酷的對比。

嚴苛的訓練,不僅錘鍊著她的身體,更考驗著她靈魂的韌性。她知道,這只是開始。而腳下的路,註定佈滿荊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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