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粘稠的瀝青,包裹著視線,也包裹著感官。
林默跟著守門人的背影在虛空中行走。
是的,行走,儘管腳下沒有任何實體觸感,但他們確實在前進。
周圍的黑暗不是靜止的,它緩慢流動著,偶爾會泛起水波般的漣漪,漣漪中閃過破碎的畫面。
鏽蝕的管道、裸露的電纜、廢棄的化學桶、還有……一閃而過的、塗鴉般的A符號。
“這裡是什麼地方?”
夜梟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他的銀灰色瞳孔正以前所未有的頻率閃爍,顯然在全力解析這片異常空間。
“A專案的垃圾場。”
守門人頭也不回,木杖敲擊著虛無,發出空洞的迴音。
“當年專案被封存後,大部分實驗資料和生物樣本被銷燬,但總有些邊角料流落出來。”
“有人收集了這些東西,用生物資訊重構技術,在鬼市的夾縫裡造了這麼個地方,記憶墳場。”
“收集者是誰?”
林默問。
“一個你們很快就會見到的人。”
守門人頓了頓。
“或者說,一個你們早就該見到,卻一直錯過的人。”
話音未落,前方的黑暗突然裂開一道縫隙。
不是門,不是通道,而是一道邊緣參差不齊、像被暴力撕開的裂口。
裂口內透出柔和的白光,還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氣味。
“進來吧。”
守門人率先踏入裂口。
林默和夜梟對視一眼,緊隨其後。
跨過裂口的瞬間,世界改變了。
他們站在一間寬敞、明亮、一塵不染的實驗室裡。
牆壁是純淨的白色,地面是淺灰色的防靜電地板,天花板上的LED燈管散發著冷色調的光。
實驗臺排列整齊,上面擺滿了林默叫不出名字的儀器。
有些像是醫用裝置,有些則像是從科幻電影裡搬出來的玩意兒。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實驗室正中央那個巨大的圓柱形培養槽。
培養槽高三米,直徑約兩米,內部灌滿了淡綠色的營養液。
營養液中懸浮著一個人。
一個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的少年。
他赤裸著身體,蜷縮在培養液中,像是沉睡的胎兒。
無數細小的軟管連線著他的身體,從口鼻、四肢、甚至脊椎延伸出來,連線到培養槽外的生命維持系統。
少年的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見下面青色的血管。
他的胸口隨著呼吸輕微起伏,但頻率慢得不正常,每分鐘不到十次。
“這是……”
夜梟的聲音顫抖了。
他一步步走向培養槽,銀灰色的眼睛死死盯著裡面的少年,瞳孔深處的資料流瘋狂奔湧,像是在進行某種高強度的掃描和比對。
然後,他的臉色變得慘白。
“不可能……”
夜梟喃喃道。
“這不可能……資料匹配度97.3%……特徵序列吻合……但生理年齡不對……理論死亡時間九年前……他應該……”
“應該死了?”
一個平靜的聲音從實驗室角落傳來。
林默猛然轉頭。
那裡站著一個穿著白大褂的男人,看起來四十出頭,戴著金絲眼鏡,頭髮一絲不苟地梳向腦後。
他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正在記錄著什麼,表情平靜得像是在觀察培養皿裡的細菌。
“吳醫生。”
守門人微微頷首。
被稱作吳醫生的男人抬起頭,目光掃過林默和夜梟,最後停留在夜梟臉上。
“A-7,視覺與資訊處理特化型,最後一次記錄是九年前從三號實驗室逃脫,之後行蹤不明。”
吳醫生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很高興你還活著。”
“雖然從資料上看,你的視網膜損傷已經進入第三階段,預計剩餘有效視覺時間不超過四年。”
夜梟握緊拳頭,指節發白。
“他是誰?”
林默指著培養槽裡的少年。
吳醫生推了推眼鏡。
“實驗體A-12。”
“A專案唯一的完全變數,也是唯一一個在逃離後存活超過七十二小時的實驗體。”
他走到培養槽旁,手指在控制面板上輕點幾下,螢幕上彈出密密麻麻的資料流。
“當然,他現在的情況算不上活著。”
“嚴格來說,是意識深度休眠,肉體活性維持狀態。”
“發生了什麼?”
林默問。
“過度進化。”
吳醫生調出一張三維人體結構圖,圖中標註出大量紅色的高危區域。
“A-12的能力是無限制適應性進化。”
“理論上,只要環境刺激足夠強,他的身體可以無限次地調整自身結構來適應。”
“聽起來很美好,對嗎?”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林默。
“但進化是需要藍圖的。”
“人類的基因組就像一本厚達三十億字母的書,絕大多數段落是固定的,只有極少數可以在漫長歲月中緩慢突變。”
“A-12的能力,等於強行讓這本書的每一頁都變成了可以隨時重寫的草稿紙。”
吳醫生指著培養槽。
“結果就是,他的身體失去了穩定形態的概念。”
“面對高溫,皮膚會瞬間角質化。”
“面對缺氧,肺部會增生肺泡。”
“面對毒素,肝臟會變異出新的解毒酶……每一次進化,都會在基因組上留下不可逆的改寫。”
“九年來,他的基因序列被改寫了超過十七萬次。”
“現在,他的基因組已經變成了一鍋亂燉。”
“不同器官的細胞擁有完全不同的基因序列,有些細胞甚至同時表達著爬行動物、鳥類和哺乳動物的特徵基因。”
“如果他現在醒來,第一個小時就會因為全身器官功能衝突而死。”
實驗室陷入沉默。
只有生命維持系統發出的規律嗡鳴。
“所以你們把他泡在這裡。”
夜梟的聲音很冷。
“像標本一樣?”
“這是唯一能讓他存在下去的方式。”
吳醫生平靜地說。
“深度休眠狀態可以最大限度降低新陳代謝,減緩基因衝突的程序。”
“營養液裡的特殊抑制劑能壓制他體內失控的進化本能。”
“我們每三天更換一次配方,根據基因監測資料微調成分。”
“就像走鋼絲,稍有不慎,平衡就會被打破。”
他看向林默。
“而你,年輕人,你正走在A-12走過的路上。”
林默的心臟猛地一跳。
“你體內的混沌能量,本質上就是無藍圖進化的雛形。”
吳醫生調出另一組資料,螢幕上顯示出林默在倉庫戰鬥時的生物監測記錄。
那是夜梟之前偷偷採集的。
“看這裡,第一次使用能量強化手臂時,你的前臂骨骼密度在七秒內提升了8.3%。第二次使用能量加速時,腿部肌肉纖維的重構效率達到了正常值的二十三倍。”
他放大一段波形圖。
“最有趣的是這裡,你進入臨界燃燒狀態的三秒內,你的線粒體產能效率暴增了四百倍,但同時,細胞端粒的損耗速度也增加了同等倍數。”
“簡單來說,你在用燃燒壽命的方式換取力量。”
林默想起墨玄說過的話。
“代價”。
原來代價是這個。
“但這還不是最麻煩的。”
吳醫生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像手術刀般鋒利。
“A專案在所有實驗體的基因深處,都刻下了一個迴歸烙印。”
“那是一個生物資訊層面的後門程式,一旦啟用,會強制實驗體進入進化暴走狀態,在極短時間內耗盡所有生命潛能,然後……自我崩解。”
他調出一段影片。
畫面裡是一個隔離實驗室,一個渾身佈滿暗紅色紋路的少年突然抱頭慘叫,緊接著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膨脹、變異、長出畸形的肢體和器官,最後像吹爆的氣球般炸開,只剩下一灘混合著碎肉和骨渣的血水。
“實驗體A-5,烙印啟用測試。”
吳醫生的聲音依然平靜。
“從啟用到死亡,用時四十七秒。”
林默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升起。
“影閣可以透過烙印隨時殺死我?”
“理論上是。”
吳醫生點頭。
“但實際操作有難度。”
“烙印的啟用需要近距離的生物資訊共振,或者透過特定頻率的遠端訊號發射器。”
“薛冥之前用的神經同步干擾器,就是弱化版的啟用裝置,他原本想用那東西暫時壓制你的能量,再慢慢研究如何安全地提取樣本。”
“但你沒有告訴他烙印的事。”
夜梟突然開口。
“為什麼要告訴他?”
吳醫生反問,了。
“薛冥是個優秀的生物學家,但也是個瘋子。”
“如果他知道了烙印的存在,第一件事就是想辦法控制它,然後把所有A實驗體變成他的私人武裝。”
他走到林默面前,伸手按在林默的胸口。
“放鬆,讓我掃描一下。”
林默猶豫了一瞬,還是點了點頭。
吳醫生的手掌微微發熱,一股溫和但異常精密的探查感滲透進林默的身體。
那感覺和墨玄的內息探查完全不同,更像是一種……生物雷達掃描。
幾秒後,吳醫生收回手,眉頭緊皺。
“情況比我想象的糟。”
“怎麼?”
“你的烙印……被汙染了。”
吳醫生調出一組複雜的基因圖譜,指著其中一段螺旋結構:“正常A實驗體的烙印,是一個完整的、封閉的生物資訊迴路。”
“但你的烙印……”
他放大影像。
“看這裡,迴路被強行撕裂過,然後又用某種混亂的能量粗暴地焊接了回去。”
“焊接點極其不穩定,隨時可能再次崩開。”
林默想起那股能量誕生的過程,兩種劇毒在瀕死狀態下融合,沐小雨的金針渡穴,自己的絕境意志……
“是能量成型時衝擊的?”
他問。
“不止。”
吳醫生搖頭。
“你體內有A-3的殘留資訊,那些資訊在汙染能量的同時,也汙染了烙印。”
“現在你的烙印是個縫合怪,一部分是A專案的原始烙印,一部分是A-3的怨念碎片,還有一部分是你自己的混沌能量強行粘合的痕跡。”
他看向林默,表情嚴肅。
“好訊息是,這種混亂狀態讓原始烙印失去了標準結構,影閣的標準啟用手段對你可能無效。”
“壞訊息是……”
吳醫生頓了頓。
“你的烙印現在處於一種半啟用的臨界狀態。”
“它就像一顆被卡住引信的手雷,平時沒事,但一旦受到足夠強的外部刺激。”
“比如高強度的能量衝擊,或者強烈的情緒波動,就可能……自爆。”
自爆。
像A-5那樣。
林默沉默了。
“有辦法去除嗎?”
夜梟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有。”
吳醫生轉身,走向實驗室深處的一扇金屬門。
“但需要兩樣東西。”
門滑開,裡面是一個更小的房間。
房間中央擺著一臺造型奇特的裝置,像手術檯和核磁共振儀的混合體。
裝置周圍連線著十幾根粗大的線纜,線纜另一端連線著牆上的伺服器機櫃,機櫃指示燈瘋狂閃爍,發出低沉的風扇嗡鳴。
“第一,需要手術刀。”
吳醫生拍了拍那臺裝置。
“這臺基因手術儀是我用鬼市能找到的所有零件拼湊出來的,精度只有正規裝置的37%,但夠用了。”
“它可以精準定位烙印所在的基因序列,然後……切除。”
“切除?”
林默皺眉。
“基因切除不會引發更嚴重的後果嗎?”
“會。”
吳醫生坦然道。
“所以需要第二樣東西替代藍圖。”
他指向培養槽裡的A-12。
“切除烙印後,你的基因會留下一段空白。”
“這段空白必須立刻用新的、穩定的、不會引發衝突的基因序列填補,否則你的細胞會在二十四小時內因為資訊缺失而全面崩潰。”
“而能夠提供這種替代藍圖的……”
吳醫生推了推眼鏡。
“只有A-12。”
夜梟的臉色變了。
“你要用A-12的基因片段,替換林默的烙印?”
“不是替換,是覆蓋。”
吳醫生糾正。
“A-12的基因雖然混亂,但其中有一些基礎模組是穩定的。”
“那是他身體在無數次進化中篩選出的、最接近完美的生命形態模板。”
“我要做的,就是提取那些模板,用來填補林默基因裡的空白。”
他看向林默。
“但這很危險。”
“A-12的基因模板帶有強烈的進化傾向,一旦植入你的體內,可能會和你自身的混沌能量產生不可預測的相互作用。”
“最好的情況是,你的能量獲得穩定框架,變得可控。”
“最壞的情況是……”
吳醫生沒有說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
“成功率多少?”
林默問。
“基於現有資料的理論計算,成功率……19.7%。”
吳醫生報出一個冰冷的數字。
“而且這是單純手術成功的機率。”
“術後存活、無嚴重後遺症、能力穩定……這些附加條件的綜合機率,不超過3%。”
3%。
比俄羅斯輪盤賭的生存機率還低。
實驗室再次陷入沉默。
許久,林默開口:“如果不做手術,我還能活多久?”
“不確定。”
吳醫生調出一組曲線圖。
“根據你的基因損耗速度和烙印的穩定性衰減曲線推算……正常情況下,一到三年。”
“但如果期間遭遇高強度戰鬥或強烈情緒刺激,可能隨時觸發烙印崩解。”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影閣和破曉之劍都在找你。”
“你能保證在接下來的一到三年裡,不戰鬥,不憤怒,不恐懼,不絕望嗎?”
不能。
林默很清楚。
從李迅第一次向他揮拳的那天起,他就已經踏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路。
這條路上有戰鬥,有憤怒,有守護,也有必須揹負的責任。
他看向培養槽裡的A-12。
那個少年沉睡在綠色液體中,表情安詳得像在做一場美夢。
“他同意嗎?”
林默突然問。
吳醫生愣了一下。
“A-12,用他的基因救我,他同意嗎?”
吳醫生沉默了。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A-12在進入深度休眠前,留下過一段話。”
“他說……”
他走到控制台前,按下一個按鈕。
一個平靜、清澈、帶著少年特有嗓音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
「如果有一天,有人需要我的碎片才能活下去……」
「那就給他。」
「進化不是為了獨善其身。」
「是為了讓生命……找到更多的可能性。」
聲音消失。
實驗室裡只剩下儀器運轉的嗡鳴。
林默閉上眼睛。
他想起墨玄給他的小冊子,想起夜梟說“你是那團火”,想起陳浩擋在他身前的背影,想起妹妹林曉的笑臉。
然後他睜開眼睛。
“我同意手術。”
夜梟想說什麼,但林默抬手製止。
“3%的機率,總比零好。”
他看著吳醫生。
“什麼時候可以開始?”
“隨時。”
吳醫生走到基因手術儀旁,開始除錯裝置。
“但你需要先恢復體力。”
“手術過程至少需要八小時,期間你會全程保持清醒。”
“因為需要你的意識配合引導能量和基因的融合。”
“以你現在的狀態,撐不過前三小時。”
他扔給林默一個注射器。
“營養劑和肌肉修復酶。”
“去隔壁休息室睡六小時。”
“六小時後,我們開始。”
林默接過注射器,轉身走向休息室。
在門口,他停下腳步,回頭看向培養槽。
A-12依然在沉睡。
“謝謝你。”
林默輕聲說。
然後他走進休息室,關上了門。
夜梟站在原地,看著緊閉的門,又看向吳醫生。
“你真的有把握?”
他低聲問。
吳醫生沒有回答,只是繼續除錯裝置。
但夜梟看見,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休息室裡,林默坐在簡易床上,注射了營養劑。
一股暖流擴散全身,疲憊感稍微緩解。
他拿出墨玄給的小冊子,翻開。
第一頁只有一行字:
「能量是你的鏡子,你是什麼樣的人,它就會變成什麼樣的力量。」
林默凝視著這句話,許久。
然後他閉上眼睛,開始嘗試感受體內沉寂的能量。
這一次,他沒有強迫,沒有催動。
只是安靜地……等待。
像等待一個老朋友醒來。
黑暗中,他彷彿看見了一團微弱的光。
那光很弱,很冷,但很乾淨。
它緩緩靠近,輕輕觸碰他的意識。
沒有狂暴,沒有灼熱。
只有一種淡淡的、帶著歉意的共鳴。
像是在說:
對不起,之前嚇到你了。
林默的意識輕輕回應:
沒關係。
我們一起……找到出路。
光團閃爍了一下,然後緩緩融入他的意識深處。
沉睡,但連線未斷。
林默睜開眼睛,看向自己的手掌。
皮膚下,一絲極淡的銀光,一閃而逝。
他握緊拳頭。
然後躺下,閉上眼睛。
六小時後。
手術。
或者死亡。
實驗室外,鬼市深層區域的某個陰暗角落。
四個身穿黑色作戰服的身影,正透過某種光學迷彩裝置,隱蔽在牆壁的陰影裡。
為首的人盯著手中探測器螢幕上跳動的訊號,嘴角勾起冷笑。
“找到了。”
“生物資訊特徵吻合度99.2%。”
他按下耳麥。
“目標已鎖定,位於鬼市深層記憶墳場區域。”
“請求下一步指示。”
耳麥裡傳來回復:
“等待。”
“等目標離開保護區域後,執行捕獲。記住,要活的。”
“明白。”
四人重新隱入黑暗。
像四隻等待獵物的蜘蛛。
而獵物,對此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