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身...分身..”
方寸喃喃自語著,一個荒謬卻又似乎合理的念頭撞入腦海,讓他脊背發涼。
他想起多年前,無極尚在沉睡時,他聽見無極在夢魘中呢喃過一句。
“臺上戲,盤中棋。”
方寸當時只當是無極修行出了岔子,並未去深思。
可此刻,再聯想到無極先前說的那些話,方寸忽然明白了什麼。
無極自己,也並非“本體”。
但這個念頭實在太過驚悚,讓方寸幾乎喘不過氣。
若無極都是分身,那真正的本體又是誰?
無極是分身,卻不是年無妄這種依附於本體而生的分身。
他更像是一枚被精心雕琢的棋子,一枚擁有獨立意識、卻依舊逃不出棋盤的棋子。
“無極兄.....”
方寸的聲音有些乾澀。
“你……”
方寸張了張嘴,想問的話堵在喉嚨裡,像被什麼東西死死攥住。
他想問你是不是也被困著,想問“那真正的本體到底想做什麼。
可話到嘴邊,卻只剩下顫抖的氣音。
無極似乎察覺到了方寸的異樣,轉過頭來,眸中映著桌上跳動的燭火。
“嚇到了?”
這三個字像一根針,刺破了方寸強撐的鎮定,他沉默的點了點頭。
無極沒有言語,只是拿起酒壺,給方寸空了的酒碗添滿酒。
“在我沉睡的時候,我才知道自己只是一個分身而已。”
無極神色平靜的一邊說著,一邊又給自己的酒滿上。
琥珀色酒液撞擊碗壁的聲音,在這嘈雜的環境裡卻顯得格外清晰。
“說來,真是荒謬。”
“我在夢裡見到了本尊,或者說是本尊的意志。”
“知道自己是分身後,我差點道心不穩,陷入虛妄之中。”
“就好像能成長至今,不過是他早已準備好的安排,與我的道心無關。”
“也與我的掙扎無關。”
無極指尖劃過碗沿,頓了頓,聲含倦意微存。
“從再世為人,於青懸山稚子。”
“兒時爹孃伴,結識青梅友。”
“少時見仙人,賞月立凌志。”
“一朝辭故土,懷望拜玄門。”
“洗耳聽玄章,只為求仙法。”
“少年意氣,鋒芒初露。”
“卻逢宗門之亂,淪落飄零。”
“幸得見恩師憐憫,棲身宗門之高牆,至此安身立命。”
“雖是仙凡路隔,入高牆便不見鄉,但寸心戀家,鬼使神差踏鄉路。”
“歸來驚見,慈親發如霜。”
“唯恐人間聚散,最是斷人肝腸。”
“遂起痴念,欲求長生妙法。”
“竊賜椿萱,永享歲月安康。”
“奈何天規難犯,行藏終被窺破。”
“恩師駕臨,惶惶如履薄霜。”
“幸哉師恩深厚,未施雷霆之罰。”
“恩師心中有情,卻言大道無情。”
“真武祖師前,稽首悟真武。”
“抬眸忽見,真武原非真形。”
“猶記少時宏願,只恐人間離分。”
“然而世事荒唐,孰能料哉變化。”
“萬般掙扎,終成大夢悠悠。”
“望鄉長嘆,物是人已非。”
“至千年光陰,成當世第一。”
“我道無極,破去枷鎖飛至仙界。”
“但前塵歷歷,盡是預設之痕。”
“縱有千般砥礪,竟無半分是己。”
“徒歷萬種掙扎,不過掌中戲文。”
“可笑這一路風霜雪雨,萬般經歷,竟只是一場掌中戲。”
“當真是花非花,霧非霧,醒時是戲,醉時是棋。”
“連自己是誰,都快分不清了。”
無極端起酒碗,卻沒有喝。
只是垂眸望著碗中晃動的酒液,那裡面倒映著自己的面容。
白髮黑衣,眉目清冷,此刻卻讓他感到格外陌生。
這副模樣,究竟是無極,還是本體希望他成為的樣子?
方寸愣愣的聽著,最終只出一句,“你有得選擇嗎?”
“沒得選。”
無極搖了搖頭,“就像棋盤上的棋子,哪怕有了自己的意識。”
“也得沿著棋盤上的線走。”
聞言,方寸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他看著眼前的無極,這位在自己眼裡可謂是絕頂妖孽的存在。
竟然從一開始,就活在別人的棋盤中,算計裡。
這一場掌中戲,盤中棋。
到底佈局了多久?
讓棋子,都信了自己的人生,讓戲子都完全融入了角色。
“那.......”
方寸吞了吞口水,“那你的本體,所圖謀的到底是什麼?”
“一具完美的容器罷了。”
無極神色平淡。
“容....容器?”
方寸瞳孔一縮。
“難道....難道他要奪舍你?”
無極微微頷首。
見狀,方寸只覺得頭皮發麻。
哪有本體去奪舍分身的?
除非.......
本體不如分身。
或者說是。
本體已死,想要借軀重生。
念此,方寸直接問道。
“你的本體,是不是已經死了?”
“是也不是。”
無極端起酒碗,這一次終於飲了一下,酒液劃過喉嚨的瞬間。
他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猩紅,快的像錯覺,“本體雖死,但意志尚在。”
“雖然我不知道這所謂的本體,留下了多少後手。”
“但是有一縷意志,一直在我的神魂深處,直到步入仙王,方顯端倪。”
“現在本體的意志在驅使我,奪下那兩名小孩的造化,賦予己身。”
無極手指輕叩著桌面,聲音平靜,眼神沒有一絲波瀾。
聞言,方寸頓覺不對。
“那你為何沒有.....”
按理來說,既然無極是分身,那本體下達的命令,他就必須照做。
可無極卻偏偏沒有。
“呵。”
無極輕笑一聲,但笑意不達眼底,“凡事都是有利有弊。”
“他為了能完美隱藏在神魂之中,意志的力量自然薄弱。”
“所以並不能完全控制我,但只要時機到了,便會行奪舍之舉。”
“而那個時機,也許是等我突破至仙尊境,也有可能是仙帝境。”
“不過。”
“仙尊境的可能性比較大。”
無極微微抬起手,一縷黑白之氣在指尖凝聚,“在天池剛甦醒的時候。”
“我體內的黑白之氣便不受控制的洶湧而出,瘋狂的吞噬靈氣。”
“顯然,本體的意志已經急不可耐的想要我突破至仙尊境界,奪舍軀體。”
“但我又豈會如他所願,強行將黑白之氣壓制了下去。”
“簡單來說。”
“只要我不踏入仙尊境界,他就無法徹底奪舍我,也無法完全操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