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風雪緩緩消散,漫天白絮如潮水般朝小道童掌心收攏。
方才遮天蔽日的寒霧一點點散開,視野重新清明。
待樓凝冰睜眼時,整個人完全愣在了半空中,只見天地已煥然一新。
原本被火紅吞噬成為廢墟的塔沙部落,恢復成了原本的模樣。
方才那些圍攻塔沙部落的妖獸,此刻早已隨著風雪消散無蹤。
而小道童指尖輕捻,將那一團萬千妖靈凝成的血色業光託在掌心。
“造殺業者,以命償還。”
“因果報應,分毫不錯。”
只見他嘴中輕念,隨後將血色業火向上一拋,頃刻漫落,飄向大地。
漫天血色光點四散,如同漫天流螢,紛紛鑽入每一具冰冷的軀體之中。
微光滲入皮肉的剎那,原本灰敗僵硬的身軀泛起溫潤白光。.
傷口緩緩癒合,斷裂的骨血重新相連,失去生機的面龐漸漸恢復血色。
最先甦醒的是幾名部落少年。
他們茫然睜開雙眼,低頭看向自己完好無損的身體,驚惶又錯愕地環顧四周。
緊接著,白髮的部落長老、懷抱孩童的婦人、放牧的牧民接連緩緩坐起身。
“阿爹?”
“阿孃?”
“我沒死?”
“族長在那,是族長救了我們嗎?”此起彼伏的輕呼聲漫過整片草原。
薩日娜怔怔望著死而復生的族人,眼中的熱淚不斷砸在土地裡。
她知道是誰做的這一切,當即朝著小道童跪拜叩首,“小道長!”
“大恩大德,塔沙部落永世不忘!”
此時,就連紫日妖尊肉身也是瀕臨潰散,最終化作一團紅色業火。
業火落在薩日娜不遠處,緩緩凝聚出一道人形,是死而復生的塵卿。
他茫然的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又茫然的看向跪拜叩首的薩日娜。
他,又活了?
“舉手之勞,不必言謝。”小道童抬手一揮,將跪地的薩日娜扶起。
“舉手之勞?”
樓凝冰僵在半空中,看著眼前萬物重生之景,聽見這句話嘴角一抽。
逆轉生死,定奪因果。
這叫做舉手之勞?
以她仙尊的修為,哪怕把手舉上一萬次,也做不到如此地步。
這小道童的這般道力,早已超出仙尊所能丈量的境界,甚至比仙帝更強。
而這樣的人物,會是誰?
有著通天徹地之能,難道是一位帝者,一位人族的帝者?
樓凝冰眼神閃爍不斷,想要知道小道童身份,卻不敢偷瞧對方一眼。
而小道童並不管眾人所想,輕輕拍了拍青牛的脊背。
“哞。”
青牛溫順的低哞一聲,蹭了蹭小道童的衣袖,隨後緩步轉身,準備離去。
薩日娜連忙上前挽留,“小道長,可否留步?如此大恩,部落想聊表謝意!”
小道童淡淡搖首,望著遠方,輕聲笑道,“世間尚有無數妖靈困於殺業。”
“小道還要繼續遠行。”
漫天殘雪緩緩落盡,青牛踏著新生的青草,載著小道童緩緩消失在草原盡頭。
薩日娜愣愣看著那道身影,塵卿走到她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玄鴉黑天落在塵卿的肩膀上,第一次沒有聒噪,只是默默地梳理著羽毛。
半空中。
樓凝冰低頭看了幾人一眼,並沒有說什麼,化作一道虹光離去。
........
數日後。
北漠與西漠的交界地,出現一道極為震撼的景象。
天地間長風浩蕩。
黃沙卷著細碎青草漫卷千里,地平線盡頭,一點青影緩緩行來。
小道童安坐青牛脊背,青佈道袍隨漠風飄搖,木簪束起的黑髮隨風輕揚。
他神色依舊淡然平和,而在他的身後,是一眼望不到邊際的龐大獸潮。
飛禽走獸,草木精怪,千年化形大妖,綿延數十里,鋪滿整片荒原。
整支獸潮井然有序,無半分喧譁躁動,更無往日噬人奪生的戾氣。
往日里動輒廝殺掠奪的妖族,此刻盡數垂首低眉,乖乖跟在青牛身後。
溫順的如同家養牲畜。
青牛腳步頓了頓,小道童抬眸望向遠處連綿無垠的大漠。
那是妖族世代棲息的故土。
西漠。
他朗聲開口,聲音順著長風傳遍身後無盡獸群,清晰落入每一頭妖獸耳中。
“西漠本是爾等安身之地,天地劃分,各有疆土。”
“爾等不可再次越界屠戮人族部落,再起無邊禍亂。”
“今日洗去你們滿身業障,往後不擾凡俗,不造殺劫,方能安穩修行。”
話音落下,身後無邊妖獸齊齊低頭。
巨大頭顱貼伏地面,此起彼伏的低鳴綿長迴盪,再無半分桀驁不馴。
說罷,小道童輕拍青牛脖頸,青牛邁開四蹄,緩步向西漠深處行去。
身後浩浩蕩蕩的無窮妖獸緊隨其後,龐大獸潮順著青牛路徑回返西漠。
獸潮連綿不見盡頭,風沙掠過萬千妖身,場面恢弘至極。
遠遠立於西漠山頭暗中觀望的樓凝冰遠遠望著這一幕,心中震撼久久不散。
在她身旁,一位披著狐裘的白衣男子靜靜看著,一雙綠色豎瞳更顯妖異。
他耳垂碧色耳墜隨著冷風晃動,看著綿延的獸潮,輕笑一聲。
“果真如你所說。”
“這位小道童,有著極大的本事,就連他的修為,本座也看不出深淺。”
此人,乃是小妖尊樓觀雪。
中時代的絕頂天驕。
三百年過去,不止樓凝冰修為大進,樓觀雪這位絕世天驕亦是如此。
如今已是仙尊巔峰,距離仙帝僅一步之遙,有望在千年內踏入帝境。
更是下一任西漠龍族的族長,在西漠龍族的地位可謂舉足輕重。
可即便如此,他仍然看不出那位小道童的深淺,可見小道童的恐怖之處。
哪怕這小道童將妖族趕回西漠,他這位小妖尊也只能眼睜睜看著。
不過龍族已去東海,縱使在西漠尚有勢力,此事也無關緊要。
況且他也心中清楚。
光是小道童這份渡化萬物的手段,就不是他能管的範疇。
今日來此,全然是因為紫日妖尊死在了這位小道童的手裡。
再加上樓凝冰的描述,故此他想來看看這小道童是何許人也。
若本事弱他,便信手捏死,若本事強於他,那便只能作罷。
而如今看來,他是奈何不了這邪乎的小道童了,只能靜靜遠觀。
就在這時,天穹忽然水紋盪漾,一道修長的身影自中央緩步走出。
並伴隨著一股鴻蒙龍威,如天地初開,令腳下的萬獸停下了腳步。
樓觀雪感受到這股熟悉而又無比強大的氣息,不禁抬頭望去,眉頭微挑。
“始祖竟然來了。”
只見蒼穹之下那人,一襲暗金龍紋寬袖長袍,墨色長髮垂至腰間。
眉眼古老蒼茫,藏著自混沌而生的悠遠沉寂,令萬獸不敢抬頭直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