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臺宮前殿,鐘鼓齊鳴,百官肅立。
樑柱間懸著玄色旌旗,上書鎏金篆字“秦”,與殿內黑壓壓的官袍融為一體——大秦尚黑,連殿內的燭火,都似染了幾分肅穆。
“太上皇掃六合,定天下,創不世之功。今朕承大統,賴諸卿輔佐,方得四海初定。今日定鼎封賞,昭告天下,以彰其功!”
嬴霜身著玄色十二章紋帝袍,端坐於龍椅之上,冕旒垂珠,掩去眼底情緒,唯有聲音沉如古鐘,響徹殿宇。
話音落,內侍引著奉常叔孫通緩步出列。
他身著九卿規制的玄色官袍,手持一卷玄色縑帛詔書,其上硃紅篆字醒目,邊角鈐著皇帝玉璽的印記。
滿殿文武皆是一愣——按秦制,宣詔本是御史大夫的職司,今日竟交由奉常代勞,這份殊榮,已然勝過千金之賞。
幾個老臣暗中眼神交流,他們滿以為叔孫通會當這個御史大夫,看來那晚在陛下書房他們四馬分肥早有定論。
叔孫通神色恭謹,卻難掩眉宇間的鄭重。他立於殿中,清了清嗓子,朗聲宣讀:
“皇帝詔曰:右丞相李斯,輔先帝定郡縣、修秦律,贊襄新政厥功至偉,特封通侯,食邑洛陽萬戶,賜咸陽宅邸、僕役百人、良田千畝,長子李由尚公主,世襲罔替。欽此!”
李斯躬身出列,伏地叩首:“臣李斯謝陛下隆恩!必竭股肱之力,效忠大秦!”
起身時,他眼角餘光掃過叔孫通,眸中閃過一絲瞭然。
叔孫通稍頓,聲調陡然拔高:
“皇帝詔曰:衛崢起於寒微,守北疆挫匈奴,整飭吏治不避權貴,特擢御史大夫、封關內侯,食邑櫟陽五千戶,賜北地軍馬場、御用甲冑寶劍,許子弟三人入郎中令署優先擢升。欽此!”
殿中霎時靜了一瞬,隨即泛起低低議論——御史大夫向來由世家出任,衛崢一介寒門竟躋身三公,實屬罕見。
衛崢大步出列,一身玄色勁裝身姿挺拔,抱拳跪地聲如洪鐘:“臣衛崢謝陛下知遇之恩!必持斧鉞正朝綱,縱粉身碎骨,亦不敢辭!”叩首時額頭觸地,抬眼望向龍椅,目光滿是鐵血赤誠。
“皇帝詔曰:三川郡守李由,鎮守京畿撫民緝奸,特加秩中二千石,賜黃金百鎰、綢緞千匹,享洛陽鹽鐵專賣免稅之權,賜良田五百畝,許自主任免縣尉以下屬吏。欽此!”
李由快步出列,躬身叩拜:“臣李由謝陛下厚恩!必鎮守三川,屏障關中!”抬首時與李斯目光交匯,父子二人皆是瞭然。
最後一卷詔書展開,叔孫通聲音肅穆:
“皇帝詔曰:廷尉百里洵,明法斷案、肅清奸佞,特封五大夫,食邑藍田三千戶,賜咸陽宅邸、律學書庫,許子弟入太學專攻律學、直接出任司法官吏,辦案罰沒資產三成歸己,家族免徭役、享議親減罪之權。欽此!”
百里洵一襲青袍緩步出列,拱手跪地:“臣百里洵謝陛下聖恩!必秉公斷案,護大秦律令之尊!”
四道封賞詔命宣讀完畢,叔孫通將詔書奉還內侍,躬身退回列班。百官看他的眼神已然不同——代天子宣詔,已是陛下心腹之證。
嬴霜緩緩抬手:“諸卿平身。”
目光掃過三人,最後落在叔孫通身上,微微頷首。
年輕帝王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朕賜你們高官厚祿,非為私恩,乃為大秦。此後各司其職,恪守本分,若有結黨營私、擅權越矩者,律法絕不姑息!”
旨意宣畢,年輕官員們群情激昂,皆盼著更進一步。
幾隻老狐狸卻眼神一碰,只想守住既得利益,不敢肖想非分之物。
他們清楚四道封賞本質是嬴霜的權力佈局:用衛崢制衡李斯世家,用百里洵的律法壓制宗室,用叔孫通的禮制安撫儒生,用李由的三川郡掌控京畿。這條暗線可延伸為各方勢力互相試探、拆臺。
眼下賞完了,怕是該罰了……
嬴傒頭髮花白,五旬年紀已然昏昏欲睡,靠著盤龍柱,嘴角涎水都流了出來。
這位自從被貶為渭陽候禁閉三年,再出來就開始不問世事,眼見著對方頭一歪睡得香甜,嬴霜也暫時不去管他。
不過待會兒他可派的上關鍵用場。
封賞的餘音還在殿宇間迴盪,嬴霜的目光緩緩從叔孫通身上移開,最終落在了列班首位的左丞相王綰身上。
那目光極淡,卻帶著刺骨的寒意,掃得王綰脊背一僵。
他垂著眼簾,指尖在笏板後微微蜷縮。
早在嬴霜擢升衛崢為御史大夫時,他便嗅到了風雨欲來的味道。
李斯是法家砥柱,衛崢是陛下親擢的寒門利刃,百里洵掌詔獄鐵面無私——這三人的權柄交織,分明是衝著他這班主張分封的舊臣來的。
這些日子,他早已暗中佈置妥當:府中密匣裡,藏著數十封關東郡守、宗室勳貴的聯名書信,皆是懇請太上皇嬴政恢復分封之制的諫言;更暗中聯絡了幾位手握邊軍的舊部,若是嬴霜真要趕盡殺絕,他便將這些書信公之於眾,再鼓動邊軍將領聯名上書施壓,大不了魚死網破,叫這咸陽宮的天,也翻上一翻!
“前左丞相王綰。”
嬴霜的聲音陡然響起,打破了殿中的沉寂。
王綰心頭一緊,面上卻依舊恭謹,出列躬身:“臣在。”
“朕聽聞,”嬴霜慢條斯理地開口,指尖輕輕敲擊著龍椅扶手,“你近日頻頻與宗室勳貴往來,府中更是常有六國舊臣的門客出入。此事,當真?”
話音落下,殿中鴉雀無聲。百官皆是屏息凝神,看向王綰的眼神里,滿是忌憚。這罪名若是坐實,便是通敵謀逆的大罪!
王綰臉色微變,卻強作鎮定:“陛下明鑑,臣與宗室往來,不過是敘舊論禮,絕無……”
“絕無什麼?”嬴霜冷笑一聲,正要再言,卻聽得身側傳來“咚”的一聲輕響。
眾人循聲望去,竟是靠著盤龍柱昏睡的嬴傒,不知何時醒了過來,此刻正揉著惺忪的睡眼,抬手拂了拂衣袖——方才那聲響,竟是他懷中揣著的酒葫蘆不慎滑落,砸在了金磚地上。
更要命的是,酒葫蘆滾到王綰腳邊,塞子鬆脫,琥珀色的酒液汩汩流出,恰好浸溼了王綰朝服的下襬。
“哎呀,失禮失禮。”嬴傒打了個酒嗝,慢悠悠地撿起酒葫蘆,全然不顧殿上的凝重氣氛,咧嘴一笑,露出泛黃的牙齒,“老臣這酒癮犯了,擾了陛下的話頭,莫怪,莫怪。”
王綰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藏在袖中的手,原本正要悄悄做出暗號,通知殿外的親信動手。可這一耽擱,這一動,便成了手足無措的慌亂。
更重要的是,嬴傒這一鬧,殿外埋伏的羽林衛定然察覺了動靜,怕是已經將他府外的暗線,悄無聲息地圍了個水洩不通。
這老東西……
王綰死死盯著嬴傒,眼中閃過一絲怨毒,卻又迅速斂去。他知道,唯一魚死網破的機會,沒了。
嬴霜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轉瞬即逝。他瞥了眼嬴傒,淡淡道:“渭陽侯既醒了,便好生站著,莫要再誤事。”
隨即,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王綰身上,語氣驟然凌厲:“王綰,你既無言以對,便隨衛崢去御史府一趟,好好交代清楚,你與宗室勳貴往來的……詳情。”
衛崢應聲出列,玄色勁裝在燭火下泛著冷光,抱拳沉聲道:“臣遵旨。”
王綰渾身一顫,癱軟在地,再也沒了方才的鎮定。
他千算萬算,算不到嬴霜會在封賞之後立刻發難,更算不到,被所有人視作無用老朽的嬴傒,竟會在這關頭狀似無意地毀了他所有的退路。
囚車轆轆,碾過咸陽街頭的青石板,發出沉悶的聲響。
王綰癱在車廂裡,玄色官袍被酒漬浸得發皺,沾著塵土,狼狽不堪。他垂著頭,死死攥著袖中那半塊青銅魚符——那是他與嬴霜的暗相信物,也是他最後的救命稻草。
方才殿上那千鈞一髮的瞬間,他指尖離銅符只有寸許,只要銅符落地,城外舊部便會立刻響應。可嬴傒那隻輕飄飄的酒葫蘆,竟直接砸碎了他所有的底氣。
彎腰撿葫蘆時,嬴傒那雙渾濁老眼裡閃過的清明,此刻在他腦海裡反覆迴盪。
是圈套!從封賞佈局,到衛崢擢升,再到嬴傒這步閒棋,全是嬴霜的圈套!
王綰猛地抬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眼底翻湧著不甘與怨毒。他還沒輸!他藏著宗室勾結六國餘孽、挑撥扶蘇造反的名單,只要把這東西送到嬴霜面前,他就能活!
“噗嗤!”
箭簇穿透胸膛的瞬間,王綰喉嚨裡的血沫湧了出來。他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將魚符攥得更緊,指節泛白——魚符上的“霜”字,硌得掌心生疼。
皂色官靴停在囚車前。
王綰艱難抬眼,視線模糊中,撞進百里洵那雙平靜無波的眸子。對方手中弩機的箭筒上,玄鳥標記刺目。
王綰瞳孔驟縮。
黑冰臺!嬴霜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留他!
百里洵蹲下身,玄鳥指環在陽光下閃過冷光,輕輕掰開他僵硬的手指,取走那半塊魚符。動作輕柔,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寒意。
“王大人,”他聲音壓得極低,冷得像冰,“陛下說,你知道的太多了。”
“扶……扶蘇……”王綰喉嚨裡擠出破碎的音節,血沫順著嘴角淌下,“六……六國餘孽……”
百里洵眉峰微挑,俯身湊近,聽清了他最後幾個字。
王綰的手無力垂下,徹底沒了氣息。
百里洵收起魚符,起身時,恰好遇上聞訊趕來的衛崢。
他斂去眼底殺氣,恢復成秉公斷案的廷尉模樣,皺眉看著屍體:“衛大人來晚了,王綰被滅口了。”
衛崢盯著囚車旁的箭簇,又掃過百里洵袖口的血跡,眸色沉沉,卻沒點破。
兩人對視一眼,空氣中無聲的較量瀰漫開來——黑冰臺的暗刃,御史府的明槍,本就是嬴霜手中的兩把刀,刀刀見血,刀刀指向朝堂暗流。
夜露深重,章臺宮偏殿燭火刺眼。
嬴霜卸去帝袍,只著玄色常服,正低頭擦拭一柄青銅劍。劍身寒光凜冽,映得他眉眼愈發冷峻。
殿門輕推,百里洵躬身而入,官袍上的血腥氣已淡,卻還帶著殿外的寒意。
“臣,覆命。”
嬴霜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沒開口。
百里洵雙手奉上那半塊刻著“霜”字的魚符:“王綰已除,此物到手。他臨死前攥著魚符不肯撒手,想來是想坦白暗相舊事換活路。彌留之際,只念叨‘扶蘇’‘六國餘孽’‘名單’,臣在他袖口夾層,搜到一角帛書,寫著三個字——蘭池宮。”
蘭池宮。
嬴霜指尖摩挲著魚符上的刻痕,眸色一沉。
那是太上皇靜養的行宮,也是宗室覲見的唯一去處。王綰把名單藏在那裡,分明是算準了,他死後宗室定會發現這份“籌碼”,屆時便能鼓動扶蘇,打著清君側的旗號逼宮。
“黑冰臺的人,可就位了?”嬴霜聲音淡淡。
“臣已在蘭池宮佈下三層暗哨。”百里洵頷首,“另外,王綰被滅口的訊息,已讓衛崢呈報朝堂,對外宣稱是六國餘孽所為,意圖嫁禍陛下。百官之中,已有三十餘位上書,請陛下徹查宗室,肅清餘孽。”
嬴霜站起身,走到殿窗前,望著窗外沉沉夜色。月光灑在肩頭,卻暖不透一身寒意。
“衛崢那邊,可有疑心?”
“衛大人看到了血跡,卻未點破。”百里洵道,“他是陛下的刀,只知斬敵,不問其他。”
嬴霜微微頷首,嘴角勾起冷冽弧度。
李斯的權,衛崢的監,百里洵的暗,叔孫通的禮,還有嬴傒那枚酒葫蘆……這盤棋,終於到了落子的關鍵時刻。
“傳朕的令。”嬴霜忽然開口,指尖在窗欞上輕輕敲擊,“讓黑冰臺暗衛,今夜便把王綰藏在府中的聯名信,悄悄送到宗室老臣的府邸。另外,蘭池宮的名單,不必急著取——故意露個破綻,讓宗室的人,明晚亥時,‘恰好’找到它。”
百里洵瞳孔微縮,隨即躬身領命:“臣明白了!這是要引蛇出洞,讓宗室主動跳出來!”
“不止。”嬴霜轉身,目光銳利如鷹,落在青銅劍的劍穗上,“朕要讓他們以為,自己握住了翻盤的籌碼。朕更要看看,扶蘇這位兄長,會不會真的拿起那柄,指向朕的劍。”
百里洵正要退下,殿外忽然傳來黑冰臺暗衛急促的腳步聲,單膝跪地的聲音隔著殿門傳來,帶著幾分焦灼:
“陛下!蘭池宮急報!宗室老臣嬴昇,已帶著三名親信,以探望太上皇為由,悄悄潛入行宮偏殿!他們手裡,拿著王綰府中失竊的聯名信,似是……似是要面見扶蘇!”
嬴霜握著青銅劍的手指驟然收緊,劍穗上的玉珠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抬眼望向窗外,夜色如墨,殺機四伏。
好,來得正好。
這盤棋,終於要開始收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