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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孤獨和質疑

阿彌陀佛,貧道這廂有禮啦!

他的沉默裡有一種可怕的力量,讓那些想勸他放棄的人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到開工滿一年時,海灣邊的景象令人心酸。

那道石牆延伸了約一百米,像一條孤獨的臂膀伸向大海。大部分還是矮矮的基礎,只有靠近岸邊的一小段壘到了一人高。而每天來工地的人,只剩下五個:陳公、陳建國、陳公的小兒子陳江(在外打工突然回來了)、陳木生的兒子陳小木,還有一個叫陳鐵頭的孤老漢。

陳鐵頭今年六十三,無兒無女,平時在村裡打零工。他說:“我反正一個人,閒著也是閒著。跟公叔幹,至少每天有頓飯吃。”

最讓陳公痛心的是大兒子陳海的妻子改嫁了。兒媳走的那天,抱著三歲的孫子來跟他告別:“爹,不是我心狠。陳海走了,我得活下去。這港口……您就別再執著了。”

陳公抱著孫子,孩子用小手摸他花白的鬍子:“爺爺,媽媽說我們要去城裡住了。您跟我們一起走吧?”

陳公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他搖搖頭,把孫子還給兒媳,轉身走向海邊。

那天傍晚,剩下的五個人坐在即將完工的一小段堤壩上。夕陽把海面染成血紅色,遠處的漁船正在歸航。

陳建國突然說:“公叔,您說實話,您真的相信能建成嗎?”

陳公望著海天交界處,很久才說:“我不知道能不能建成。我只知道,如果我不幹,就永遠建不成。”

陳小木年輕氣盛:“可這樣幹到什麼時候是個頭啊?咱們五個人,就算幹到死,也完不成啊!”

“那就幹到死。”陳公平靜地說,“我死了,還有我兒子。我兒子死了,還有孫子。咱們陳家村的人一代代幹下去,總有一天能成。”

眾人都沉默了。海風嗚咽著吹過,像在為這個悲壯的誓言伴奏。

從那天起,工程進入了一種近乎悲壯的節奏。五個人,兩輛牛車,幾把磨損嚴重的工具,日復一日地重複著單調的勞動:開石、運石、壘石。進度慢得像蝸牛爬——有時候一個星期也推進不了一米。

村裡人看他們的眼神越來越複雜。有憐憫,有不解,也有隱隱的敬佩。陳守業雖然不常來了,但牛車一直提供著;陳春燕等幾個婦女還是隔三差五來送飯;老海叔偶爾會拄著柺杖來海邊坐坐,指點幾句。

第二年春天,發生了兩件小事。

一是陳小木要結婚了。女方是鄰村的,聽說他在幹“那種沒譜的事”,差點退親。最後還是陳公親自去說和,保證不影響小木掙錢養家,婚事才成。

二是陳建國被調到鄉里工作,每週只能來兩天了。他走前拉著陳公的手:“公叔,我對不起您……”

陳公擺擺手:“你做得夠多了。去吧,在鄉里好好幹,說不定將來能幫上忙。”

於是工地常駐人口減到了四個。四個人要幹原來三十多人的活,強度可想而知。陳公的腰傷越來越重,陰雨天幾乎直不起身。陳江勸他休息,他總說“沒事”。

第三年夏天,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沖垮了剛剛壘起的一段堤壩。那是他們三個月的心血,一夜之間化為烏有。

陳鐵頭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不幹了!我不幹了!這就是老天爺不讓咱們幹!”

陳小木也紅著眼圈:“公叔,算了吧……”

陳公什麼也沒說,脫掉上衣,跳進還在洶湧的海水裡,一塊一塊地撈那些被衝散的石塊。他的背影在波濤中時隱時現,像一尊頑強的礁石。

陳江跟著跳下去,接著是陳小木,最後陳鐵頭也抹抹眼淚加入了。四個人在暴雨中撈了一下午,救回了大部分石料。當晚,陳公發起了高燒,昏迷中一直喊:“石頭……別沖走……石頭……”

病好後,陳公變了一個人。他不再說什麼豪言壯語,只是更沉默,更固執。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燒好一鍋粥,帶夠乾糧,然後上山。他的手上佈滿了傷疤和老繭,指甲縫裡永遠有洗不淨的石粉。

村裡人漸漸習慣了這樣的景象:一個佝僂的老人,帶著幾個同樣固執的追隨者,在海邊敲敲打打。孩子們從最初的圍觀嬉笑,到後來的漠然無視,再到偶爾幫忙撿撿石頭。年輕人大多外出打工了,只有過年回來時,會驚訝地發現“那石牆又長了一截”。

第四年、第五年……時間就這樣在叮叮噹噹的敲擊聲中流逝。

陳公的背完全駝了,走路要拄著柺杖。但他依然每天出現在工地,哪怕只能幹些輕活——編編藤筐,修修工具,給石頭編號。

陳江成了實際的主力,這個曾經叛逆的年輕人,在跟著父親幹了幾年後,漸漸理解了那份執著。他學會了看潮汐,學會了打水樁,甚至自己琢磨出了一套省力的運石方法。

陳小木的孩子出生後,他來工地的時間少了,但從未說不幹。

陳鐵頭三年前去世了,臨終前拉著陳公的手:“公叔……我要是年輕二十歲……一定幫您建好……”

到第五年結束時,防波堤已經延伸了三百多米,雖然大部分還是基礎,但靠近岸邊的兩百米已經壘到了一人半高,能擋住一般的風浪了。偶爾有外村漁船路過,會好奇地靠過來看看,問:“你們這是建啥呢?”

陳公會自豪地說:“建港口。等建好了,你們的船也能來避風。”

這話傳開後,周邊幾個村子的人都知道了陳家村有個“瘋老頭”,帶著幾個人想建港口。有人嘲笑,有人感慨,也偶爾有人送來些舊工具、廢木料。

陳公的小屋裡堆滿了各種別人眼裡的“破爛”:生鏽的鐵鏈、半截船錨、破漁網改造的繩索……每一樣他都精心儲存,說“將來都用得上”。他的筆記本已經換了第三本,裡面除了工程記錄,還有密密麻麻的心得:哪種石頭最耐海水沖刷,什麼季節最適合水下作業,如何用最簡單的工具完成複雜的工序……

這五年裡,他幾乎成了港口建設的“土專家”。雖然沒受過正規教育,但實踐積累的經驗往往比書本知識更實用。有一次縣水利局的技術員下來考察,看了他們的工程後驚訝地說:“你們這土辦法,很多地方居然符合工程原理!”

當然,更多的時候是孤獨和質疑。

逢年過節,村裡年輕人從城裡回來,穿著光鮮的衣服,談論著外面的世界。有人會半開玩笑地問:“公爺,您的港口啥時候竣工啊?我們等著回來投資呢!”

陳公只是笑笑,繼續磨他的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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