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芷的手指還勾著他的衣角。顧殘雲低頭看了一眼,沒動。火堆快滅了,只剩一點紅光在灰裡閃。他把外袍重新拉緊,裹住她肩膀,然後蹲下身,背對著她跪坐下來。
陸小十站在巖洞口,手裡握著匕首,聲音壓得很低:“天亮了,不能再等。”
顧殘雲點頭。他慢慢將阿芷扶上自己後背,用布帶繞過兩人胸口綁牢。她的呼吸很輕,貼在他頸側時幾乎感覺不到。他站起身,試了試重量,腳步穩住。
三人走出巖洞。清晨的山風颳在臉上,帶著霜氣。地面結了一層薄冰,踩上去發出碎裂聲。陸小十走在最前,沿著昨晚商量好的路線往北。墨藍的天空開始發白,遠處山脊輪廓清晰起來。
第一道機關谷在半天路程之外。進谷前是一段狹窄石道,兩側巖壁高聳,中間只容一人透過。走到一半,腳下的石板突然下沉一寸。
顧殘雲立刻抬手示意停下。他蹲下,指尖摸過石板邊緣,發現有細縫。他往後退了半步,換左腳輕踩旁邊一塊石頭。地面沒有反應。
他讓陸小十繞行邊上碎石區,自己揹著阿芷從安全路徑走。剛過三步,頭頂傳來機括轉動的聲音。他抬頭,看見巖壁上方有暗孔開啟,數支鐵弩從裡面伸出。
“趴下!”
他撲向側面巖壁,身體撞上去的瞬間,鐵弩射出。箭矢釘入對面石壁,尾羽還在顫。他喘了口氣,左眼微眯,視野中浮現出幾條淡紅色軌跡——那是弩箭可能覆蓋的區域。
“走左邊,貼牆。”他說。
陸小十已經滾到前方,朝他們招手。顧殘雲扶著阿芷,一步步挪過去。還沒站穩,腳下又是一震。這次是整片地面下陷,露出一個黑漆漆的坑。
坑底插滿尖刺,鏽跡斑斑。阿芷的身體晃了一下,顧殘雲單膝跪地才沒跌進去。陸小十伸手想拉,卻被他搖頭制止。
“別動,這圈石環是承重點。”
話音未落,一道身影從上方巖壁躍下。灰藍勁裝,腰間掛著銅匣。那人落地輕巧,手中一把機關鉗卡進坑邊齒輪,用力一擰。機括聲停了,石板緩緩回升。
少女站直身子,看了顧殘雲一眼:“第三塊石板是活門,別踩。”
她叫墨璇。千機城弟子,外出歷練途中路過此地。她看到顧殘雲手中的地圖殘片,眼睛亮了一下。
“你們要去雪淵?”
顧殘雲沒回答。他把阿芷重新背好,站了起來。
墨璇指著地圖:“這上面的標記,和我學過的古構造圖譜對得上。我可以帶你們避開大部分機關。”
陸小十皺眉:“憑什麼信你?”
墨璇沒理他,轉頭看向顧殘雲:“你左眼的能力能看破部分陷阱,但範圍太小。我的機關獸能飛,可以探路。”
她說完,開啟腰間銅匣。一隻銅翅蝶從中飛出,翅膀展開約莫巴掌大,金屬關節靈活轉動,在空中盤旋一圈後向前飛去。
“它叫青蚨,能感應氣流變化和機械震動。”
顧殘雲盯著那隻機關蝶看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隊伍繼續前進。墨璇走在側翼,時不時調整羅盤方向。青蚨在前方五十步左右飛行,遇到可疑地形就懸停不動。他們靠著這個方法穿過了第二道機關埋伏區。
中午時分,阿芷開始發熱。顧殘雲摸她額頭,燙得嚇人。她嘴唇乾裂,呼吸急促,手指無意識地抓著他的衣服。
“必須找藥。”他說。
墨璇看了看四周:“附近有霜骨藤,能壓制斷腸毒蔓延,但長在懸崖上。”
陸小十二話不說,解下腰繩就要往上攀。那處巖壁陡峭,只有幾處凸起可供借力。他爬到一半,驚起一群黑蜂。那些蜂體型不大,但翅膀振動聲密集如雨。
蜂群直撲陸小十面門。他揮臂阻擋,還是被叮中脖頸。整個人晃了晃,差點鬆手墜落。
就在這時,有人灑出一把灰色粉末。蜂群接觸粉末後立刻散開,飛回崖縫深處。
一名素衣女子從林中走出。她面容平靜,手裡拿著一個小陶罐。走到近前,她先檢查陸小十的傷口,又伸手搭在阿芷腕上,閉眼片刻。
“斷腸毒。”她說,“若無寒髓靈泉,七日內必亡。”
她是青霖,雪淵邊上的採藥人。常年獨居山野,識百草、辨百毒。她知道兩人中的都是難解之毒,也清楚唯一生路在雪淵深處。
“我認得去路。”她說,“也認得毒該怎麼治。”
顧殘雲看著她。
青霖點頭:“我會跟你們一起走。”
傍晚,五人找到一處背風巖洞過夜。青霖取出藥材熬煮成湯,喂阿芷喝下。熱度稍退,呼吸變得平穩。墨璇除錯機關羅盤,記錄下明日路線。陸小十包紮好傷口,靠在角落守夜。
顧殘雲坐在阿芷身邊,一直沒睡。他看著她蒼白的臉,手指輕輕碰了下她勾住衣角的手。
青霖走過來,低聲說:“她還能撐幾天,但不能再耽擱。”
顧殘雲點頭。
墨璇抬頭問:“我們各走各的路,為什麼非要綁在一起?”
顧殘雲站起來,目光掃過三人。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進石頭裡。
“誰若動搖,就是害她死。”
沒人再說話。
第二天清晨,隊伍出發。顧殘雲揹著阿芷走在中間,陸小十開道,墨璇持羅盤在右側行進,青霖落在最後觀察草木氣息。五人一路沉默,踏過荒原,翻越凍土坡。
太陽昇到頭頂時,前方地平線出現一片連綿雪山。山頂終年積雪,山體灰白交錯,風吹過時捲起雪霧。一條模糊小徑通向山脈外圍。
墨璇看著羅盤,指標微微偏轉。
“前面就是雪淵邊界。”她說,“但最後一段路,沒有任何標記。”
顧殘雲往前走了兩步。風更大了,吹得他衣角翻動。他沒回頭,只說了兩個字。
“繼續。”
阿芷的手依然抓著他的衣服。血從她肩頭滲出,在布帶上暈開一小片暗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