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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帝君之疑

破貞

軟轎載著剛剛甦醒、尚在虛弱中的林疏月,平穩地駛向那座象徵著鳳儀朝至高權柄的宮城。

而他尚不知道,關於他“神似女皇”的傳聞,已如一枚投入深潭的巨石,在後宮最深處激起了驚心動魄的暗湧。

重華宮,帝君居所。

三皇女鳳凌塵屏退了所有宮人,步履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走向正在窗邊修剪一盆珍品蘭花的帝君易冉熙。

“父君!”她的聲音比平日多了幾分輕快,“兒臣今日,或許為母皇立了一功。”

易冉熙手中金剪微微一頓,抬眸看向自己最器重的女兒,臉上是慣有的溫雅笑意:“哦?塵兒在澄明院發現了何等人才,值得如此欣喜?”

“何止是人才?”鳳凌塵走到近前,壓低聲音,眼中閃著精光,“兒臣發現了一個身懷‘醫靈’異術的少年,能懸絲辨毒,透體觀疾,可謂奇才。更妙的是——”她刻意停頓,觀察著父親的反應,“此子名林疏月,年十八,乃前太醫林淺墨之子。其眉眼輪廓,竟與母皇書房珍藏的那幅年輕肖像……有七八分神似!兒臣在品鑑結束時,當眾向母皇點出,母皇雖未多言,但兒臣看得出,母皇……甚是觸動。”

“咔嚓!”

易冉熙手中那柄純金打造的精緻花剪,猛地被他合攏,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臉上的溫雅笑容瞬間凝固,如同面具般僵硬在臉上,眼底深處猝然掠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駭,隨即被更深的陰沉與恐慌取代。

“你……你說什麼?”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得近乎刺耳,再不見半分平日的從容鎮定,“神似陛下?!你當眾說了?!在陛下面前?!”

鳳凌塵被父親這驟然的失態驚得一愣。她預想過父親會驚訝,會謹慎評估,卻萬萬沒想到會是這般近乎驚恐的震怒。“父君?兒臣……兒臣以為,此子奇特,若能因這份‘神似’讓母皇另眼相看,收入麾下,既可彰顯兒臣孝心與識人之明,又能得一得力臂助……”她試圖解釋自己的謀算。

“愚蠢!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易冉熙猛地將金剪擲於案上,發出“哐當”一聲大響,驚得殿外侍立的宮人都瑟縮了一下。他幾步逼近鳳凌塵,再顧不得維持風度,揚手便是一記狠戾的耳光!

“啪!”

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殿內格外刺耳。鳳凌塵被打得側過臉去,白皙的臉頰迅速浮現出清晰的指印,火辣辣的痛感傳來,但更讓她震驚的是父親眼中那幾乎要溢位來的恐懼與殺意。

“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麼?!”易冉熙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因激動而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淬著冰渣,“‘神似’?林淺墨的兒子?!你這是在提醒陛下!提醒所有人!去回想十八年前林淺墨因‘誤診’被問罪前,堅持聲稱診出的是‘龍鳳胎’脈象!去懷疑為什麼最後只生了一個六皇子!”

他抓住鳳凌塵的肩膀,力道大得讓她生疼:“本君費盡心機,才讓林淺墨‘認下’誤診之罪,將此事徹底掩蓋!你如今卻將一個‘神似’陛下、又是林淺墨之子的少年推到陛下面前?!你是生怕陛下想不起來那段公案嗎?!”

鳳凌塵徹底僵住,捂著臉頰,眼中充滿了驚濤駭浪。她只知道林淺墨獲罪是因為“誤診貴君”,卻不知背後竟牽扯到如此驚天的秘密!龍鳳胎?陛下不知情?那現在的六皇子……

“父君,您是說……六弟他……”她聲音乾澀。

“閉嘴!”易冉熙厲聲打斷,眼神狠戾如狼,“記住,陛下只有一位皇子,就是六皇子鳳凌珏!從來沒有什麼龍鳳胎!林淺墨當年就是診錯了!如今這個林疏月,不管他是不是當年那個本該……總之,他這張臉,他這重身份,就是最大的禍害!必須在他見到陛下、引起陛下更深懷疑之前,徹底處理掉!”

他急促地喘息幾下,強迫自己冷靜,但那優雅的面具已徹底碎裂,只剩下陰沉與決絕。“你現在立刻去掃清澄明院那邊所有可能關聯的痕跡,慕容婉知道該怎麼做。宮裡的事,交給為父。”

他整理了一下因激動而微亂的衣袖,眼中寒光凜冽。

“備轎,去頤和殿。本君要去向陛下請安,順便……為陛下分憂。”

頤和殿內,女皇鳳璇剛服了藥,正倚在榻上小憩。周尋苓低聲稟報:“陛下,三殿下已將人帶入宮中,安置在凝香館。人已甦醒,但靈覺損耗頗重,尚在調養。”

女皇微微頷首,未置一詞。她對這個身懷異術、又是罪臣之後的少年,確有幾分好奇,但也僅止於好奇。鳳凌塵的稟報中,那“神似”之說,她只當是女兒為了凸顯此子特殊、吸引自己注意的誇大之詞,並未真正往心裡去。

然而,這份平靜很快被打破。

“帝君求見——”

易冉熙步履從容地走進殿內,臉上已恢復了平日的溫雅關切,只是眼底深處殘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他行禮後,便憂心忡忡道:“陛下,臣侍聽聞塵兒從宮外帶回一位身懷異術的少年,此刻已安置在凝香館?”

女皇淡淡看了他一眼:“塵兒確有此稟報。怎麼,帝君也聽說了?”

“陛下,”易冉熙語氣愈發懇切,帶著十足的擔憂,“臣侍正是為此事而來。陛下如今鳳體違和,正在靜養,龍氣關乎國本,最是緊要。那少年縱然有些奇能,終究是罪臣之後,身世不明,又剛經歷靈覺反噬,氣場必然不穩,命格或許帶煞。臣侍實在憂心,若讓這般人物此時接近陛下聖體,萬一有所衝撞,或引得陛下病氣反覆,豈非因小失大,令臣侍等萬死莫贖?”

他微微垂首,姿態恭謹無比:“臣侍斗膽,懇請陛下以龍體安康為重。不若……讓臣侍先行前往凝香館,替陛下仔細相看一番那少年?一則驗其品性才能,是否真堪驅使;二則也讓他先遠離陛下寢宮,由臣侍代為觀察調理,待其氣息平穩,確保無虞之後,再擇機引薦給陛下。如此,既可保全陛下聖體,又不至於埋沒人才,方是萬全之策啊。”

這番話情理兼備,字字句句以女皇鳳體為念,將自己置於忠君體國、甘為陛下過濾風險的位置,讓人難以拒絕。

女皇本就對這少年未有必見之心,此刻聽易冉熙如此懇切進言,心中那點微末的好奇也被謹慎取代。她如今的身體,確實經不起任何意外。讓最穩妥的帝君先去掌掌眼,似乎……確是最妥當的安排。

沉吟片刻,女皇疲憊地揮了揮手:“帝君思慮周全,便依你所言。你去看看吧。若果真無礙……再議。”

“臣侍領旨,定當謹慎行事,為陛下分憂。”易冉熙深深一躬,掩去了眸中一閃而逝的冷光。

走出頤和殿,秋風吹拂,易冉熙臉上溫雅的面具寸寸剝落,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殺意。

凝香館。林疏月。

這張臉,這個身份,絕不能再留。

他倒要親自去看看,這個被塵兒稱為“神似”陛下、又身負異術的少年,究竟是何方神聖,又能在他手中,翻起幾朵浪花。

轎子改變方向,朝著太醫署旁的凝香館,疾行而去。

而漱玉宮中,對外界風波尚且懵然不知的貴君葉世廷,正因心緒不寧而打翻了一杯清茶。他望著窗外沉沉暮色,莫名感到一陣心悸,彷彿有什麼與他息息相關、卻又被重重迷霧遮蔽的大事,正在悄然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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