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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晨露殺機

破貞

天光未亮,晨霧如灰白色的紗,厚重地籠罩著宮苑。

林疏月幾乎一夜未眠。那枚幽藍蠟丸如同芒刺在背,讓他心神不寧。天色剛有矇矇亮的跡象,他便起身,換上了一套漿洗得發白卻整潔的靛藍布衣——這是澄明院丙字院的院服,在遍地錦繡的宮廷裡顯得格格不入,卻也提醒著他此刻卑微如塵的身份。

他需要去一趟太醫院附設的“典籍庫”。面聖在即,他必須對女皇鳳體可能的沉痾有更深入的瞭解,光靠母親札記上的隻言片語和自己推斷遠遠不夠。

更重要的是,他想試試能否在那裡,找到關於那種幽藍蠟丸、或者其詭異氣味的記載。

推開凝香館吱呀作響的院門,寒氣撲面。林疏月裹緊單薄的衣衫,踏上溼滑的小徑。

從凝香館到太醫院所在的東六所,需穿過一大片相對僻靜的花園和幾條長廊。路徑他早已熟記於心,特意避開了各宮主子可能晨起經過的主道。

穿過一道月洞門,步入一條長長的、兩側植有高大梧桐的甬道。落葉鋪了厚厚一層,被夜露浸透,踩上去綿軟無聲。晨霧在這裡更濃了些,視線受阻,只能看清前方十幾步的距離。

林疏月加快了腳步。是但他心中那根弦卻始終緊繃著。昨夜那枚蠟丸的出現,讓他對任何風吹草動都格外警惕。

就在他即將走到甬道中段,一處拐角時——

異變陡生!

拐角另一側,猛地傳來一陣急促慌亂的腳步聲,伴隨著女子壓抑的驚呼和瓷器碰撞的脆響!

“哎呀——!”

一個穿著淺綠色宮女服飾、梳著雙丫髻的年輕宮女,抱著一摞高高的、還冒著熱氣的盥洗銅盆和巾帕,似乎腳下被溼滑的落葉或不平的石板絆到,整個人踉蹌著從拐角後衝了出來,直直朝著林疏月撞來!

她衝出的角度和速度都極為刁鑽,正好封住了林疏月前進和側閃的空間!手中那一摞銅盆眼看就要脫手,裡面滾燙的熱水劈頭蓋臉地潑灑而出!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林疏月瞳孔驟縮!他來不及細想,身體本能地向後急退,同時腰身猛地向側後方一擰,試圖避開熱水潑灑的最大範圍!

然而,那宮女看似驚慌失控,那雙低垂的眼眸深處,卻在這一瞬間掠過一絲與她年齡不符的冷靜與狠戾!就在林疏月側身閃避、重心偏移、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剎那,她抱著銅盆的手臂極其隱蔽地、卻又精準無比地朝著林疏月的面門方向,微微一傾——

“嘩啦——!”

並非所有熱水都潑向空中。其中一隻銅盆裡,小半盆依舊滾燙的水,混著宮女袖中悄然彈出一小撮無色無味、瞬間溶於熱水的細膩粉末,化作一片灼熱的水霧,精準地籠罩向林疏月的頭臉!

林疏月腦中警鈴炸響!醫靈在危機刺激下驟然活躍,時間感彷彿被拉長。他看得分明,那水霧之中,隱含著一絲極其微弱的侵蝕氣息!

躲不開了!

千鈞一髮之際,林疏月猛吸一口氣,將所有意志灌注於醫靈!他不再試圖完全避開,而是強行扭轉身形,將原本可能正面承受水霧的臉龐側開,同時抬起手臂,用衣袖最大限度地遮擋口鼻眼等要害!

“嗤——!”

滾燙的水霧夾雜著那陰損的藥力,狠狠潑濺在他的左側臉頰、脖頸、以及抬起格擋的左臂衣袖上!

劇烈的灼痛瞬間傳來!布料單薄的衣袖根本無法完全阻隔滾燙的熱水,皮膚像被烙鐵狠狠燙過!更可怕的是,那股陰損的侵蝕力,如同跗骨之蛆,穿透水溼的布料,試圖鑽進皮肉!

林疏月悶哼一聲,被那股衝力撞得倒退兩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梧桐樹幹上,震得落葉簌簌而下。

“對、對不起!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腳滑了!”那宮女早已“驚慌失措”地丟開剩下的銅盆,跪倒在地,連連磕頭,聲音帶著哭腔,表演得天衣無縫,“公子您沒事吧?奴婢該死!奴婢這就去喊人!”

她嘴上說著,眼神卻飛快地瞟了一眼林疏月被熱水潑中的左側臉頰和脖頸——那裡皮膚迅速紅腫,起了駭人的水泡,尤其在左側顴骨到下顎一線,紅腫中隱隱透出一絲不正常的青紫色,正是藥力滲透的跡象。

成了!

宮女眼底飛快掠過一絲得逞的冷笑,隨即又被惶恐覆蓋,爬起來就要跑。

“站住。”

一個冰冷、沙啞,卻異常平穩的聲音響起。

林疏月扶著樹幹,緩緩站直身體。左側臉頰和脖頸火辣辣地疼,被熱水浸透的衣袖緊貼著手臂,傳來陣陣刺痛。但他此刻的眼神,卻如同結了冰的寒潭,死死鎖定那個欲要逃離的宮女。

那宮女被他看得心中一寒,腳步不由得一頓。

“意外?”林疏月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穿透晨霧,“這條甬道平日此時少有人行。你抱著這麼多滾燙的盥洗用具,不從主路走,偏偏繞到這偏僻處,恰好在我經過時‘腳滑’?”

他一邊說,一邊緩緩抬起未被波及的右手,輕輕拂開黏在紅腫臉頰上的溼發。動作很慢,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醫靈正在他體內瘋狂運轉,一部分對抗著那試圖侵蝕的陰損藥力,一部分強行壓下劇烈的痛楚,維持著他神智的清明。

宮女臉色微變,強笑道:“公子說笑了,奴婢確實是走錯了路,心中著急才……”

“你袖中彈入水裡的東西,”林疏月打斷她,目光落在她微微卷起的袖口——那裡有一處極不起眼的、顏色略深的溼痕,正是剛才彈藥粉時沾染的,“苦杏仁味混合‘醉仙蓮’的甜膩花香,再加至少三種礦物腐蝕之毒。若我所料不差,此物名為‘美人醉’,沾膚即潰,爛肉蝕骨,疤痕永存。對嗎?”

宮女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眼中的驚恐再也不是偽裝。他怎麼知道?!不僅知道名字,連成分和效果都一清二楚?!

“我……我不知道公子在說什麼……”她下意識地後退,聲音開始發抖。

“你不知道?”林疏月向前逼近一步,雖然臉頰紅腫狼狽,但那通身驟然爆發出的冰冷氣勢,竟讓那宮女感到一陣窒息般的壓迫。“那要不要我現在就喊來侍衛,請太醫院的太醫當場驗看這地上的水漬,和我臉上的傷?看看裡面到底有沒有‘美人醉’的成分?或者……”他目光如刀,刮過宮女慘白的臉,“查查你今早當值的記錄,你本該在哪個宮裡伺候,為何會‘走錯路’到這裡?再查查你身上,還有沒有別的‘好東西’?”

每一個問題,都像重錘砸在宮女心上。她奉命行事,本以為對付一個無依無靠的罪臣之子,毀了容便算完成任務,哪裡想到對方不僅沒有被嚇得崩潰,反而如此冷靜犀利,瞬間就抓住了要害!

一旦鬧大,太醫院未必驗不出“美人醉”,她的行蹤也經不起查!帝君……帝君會保她嗎?想到易冉熙的手段,宮女激靈靈打了個寒顫,不,帝君只會把她當成棄子,甚至為了滅口……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

“不……不要……”她徹底慌了,噗通一聲跪下,涕淚橫流,“公子饒命!奴婢是奉命行事!奴婢也是被逼的!求公子高抬貴手,饒奴婢一命!”

“奉誰的命?”林疏月聲音更冷。

宮女渾身哆嗦,嘴唇翕動,那個名字在舌尖滾動,卻不敢吐出。帝君的積威和狠毒,讓她恐懼到了極點。

林疏月看著她那副樣子,心中已然明瞭。除了易冉熙,還有誰會用這種陰毒又羞辱的方式,急於在後日面聖之前毀掉他的臉?

他閉了閉眼,壓下心頭翻湧的殺意和寒意。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他也沒有能力去追究一個帝君。當務之急,是處理臉上的傷和體內的毒。

“滾。”他冷冷吐出一個字。

宮女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起來,也顧不得地上的銅盆,倉皇失措地朝著來時的方向跑去,很快消失在濃霧和拐角之後。

甬道重新恢復了寂靜,只剩下滿地狼藉的銅盆、潑灑的水漬,和空氣中殘留的淡淡詭異甜香。

林疏月這才鬆懈下來,背靠著梧桐樹,緩緩滑坐在地。左臉和脖頸的灼痛與那陰損藥力侵蝕的麻癢刺痛交織在一起,陣陣襲來,讓他額角滲出冷汗。他強行提著一口氣,從懷中取出隨身攜帶的、母親留下的應急小藥囊,倒出兩粒清心解毒的藥丸吞下,又拿出一個小瓷瓶,將裡面淡綠色的藥膏小心翼翼地塗抹在紅腫起泡的傷處。

藥膏清涼,暫時壓下了些許灼痛,但對於“美人醉”的侵蝕,效果有限。醫靈正在與那陰毒的藥力激烈對抗,他能感覺到,左側臉頰的皮肉深處,那股破壞性的力量正在緩慢而頑固地擴散,試圖留下永久的印記。

毀容……這就是易冉熙的目的。讓他即便活著,也失去面聖的“價值”,甚至成為人人厭棄避之不及的醜陋存在。

林疏月咬緊牙關,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不。

他絕不會讓易冉熙得逞。

醫靈是他最大的依仗,母親留下的醫術和藥物是他的根基。哪怕“美人醉”再陰毒,他也必須找到化解之法!後日面聖,他不僅要保住臉,更要讓那場覲見,成為他絕地反擊的開始!

他掙扎著站起身,撿起地上那個宮女匆忙間掉落的一隻不起眼的、用來裝“美人醉”粉末的細小空心玉簪,仔細收好。這是證據。

然後,他不再前往太醫院典籍庫,而是轉身,朝著凝香館的方向,一步步走回去。

腳步有些踉蹌,背影在晨霧中顯得單薄而狼狽。

但那雙眼睛裡的光,卻比任何時候都要亮,都要冷,都要堅定。

晨露未晞,殺機已染血。

而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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