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頂層公寓的巨大落地窗。
林婉蜷在客廳沙發的角落,沒有開燈。
只有遠處城市霓虹滲進來些微模糊的光,勉強勾勒出傢俱冷硬的輪廓。
徐蔓那張名片,此刻正靜靜躺在冰冷的玻璃茶几上。
薄薄一張紙,在昏暗中幾乎看不見,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灼燙著林婉的視線。
記者冰冷而銳利的話語,反覆切割著她本就脆弱的神經。
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用麻木和順從掩蓋的疑慮與恐懼,此刻爭先恐後地湧出,在她胸腔裡攪動發酵,幾乎要將她吞噬。
她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不能像個精緻的玩偶,被擺放在這裡,對一切都懵然無知。
等待著他下一次心血來潮的安排或恩賜。
一個念頭,在黑暗和恐懼的催生下,瘋狂滋長,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堅決。
她要弄清楚。
弄清楚歐陽銘背後,到底隱藏著什麼。
弄清楚沈家破產的真相,弄清楚父親康復背後可能存在的隱秘交易。
弄清楚…自己在這場以她為中心的博弈裡,究竟是個什麼角色。
這個念頭一旦成型,便帶著一種近乎自毀的勇氣。
她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快,眼前黑了一瞬。
穩住身形後,她深吸一口氣,走到書房門口。
歐陽銘偶爾會在這裡處理一些不帶回那邊的檔案。
他或許有某種程度的潔癖,對工作場所的私密性要求極高,所以這間書房,連管家都不會輕易進入打掃,日常維護都是他自己簡單處理。
林婉握住冰冷的黃銅門把手,輕輕一擰。
鎖著。
意料之中。
她的心跳得很快,在寂靜中擂鼓般作響。
她沒有放棄,轉身走向自己的臥室衣帽間,有一個隱藏的保險箱,是她搬進來時偶然發現的。
裡面空著,她曾隨手放了些不常用的首飾,但保險箱的密碼,是她的生日。
一個荒誕的念頭閃過:他會不會也用同樣的密碼?
這個想法讓她自己都覺得可笑,卻又帶著一絲孤注一擲的試探。
她走到保險箱前,蹲下身,指尖微微顫抖著,輸入了自己的生日數字。
“咔噠。”
保險箱的門,應聲而開。
林婉的呼吸瞬間停滯。
裡面空空如也,並沒有她想象中的機密檔案,但密碼……竟然真的是她的生日。
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混雜著說不上來的悸動,他連這種細節都……是隨手設定,還是別有深意?
她甩開這些擾亂心緒的念頭,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書房的鎖上。
這種高階別的電子密碼鎖,她不可能開啟。
但……她記得有一次,歐陽銘似乎是用指紋加密碼雙重解鎖。
她的目光,落在了書房門旁邊牆壁上一個不起眼的裝飾面板上,那是整屋智慧控制系統的終端之一。
一個更大膽、也更冒險的計劃,在她腦中成形。
她走回客廳,拿起自己的手機。
指尖因為緊張而冰冷僵硬。
她找到管家的號碼,這個號碼是入住時管家留給她的,用於日常聯絡。
她編輯了一條簡訊,語氣盡量顯得平靜而無奈:
【李姐,我好像把耳釘掉在書房門口的地毯縫隙裡了,是歐陽先生上次送的,對我很重要,能麻煩你現在過來一趟,用工具幫我找一下嗎?我有點著急。】
傳送。
等待的時間,每一秒都被拉長,她緊握著手機,手心沁出冷汗。
幾分鐘後,管家的回覆來了:【好的,林小姐,我這就上來。】
林婉立刻起身,快步走到玄關附近的衛生間,關上門,只留下一條縫隙。
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震聾自己的耳朵。
很快,門禁系統傳來解鎖聲,管家走了進來。
她的腳步聲很輕,徑直走向書房門口。
林婉從門縫裡緊緊盯著。
只見管家在書房門邊的智慧控制面板上操作了幾下,輸入了一串密碼,林婉拼命睜大眼睛,試圖記住那按鍵的順序和大概位置,
但距離和角度讓她看不真切,只勉強記下幾個可能的數字和最後確認鍵的位置。
然後,管家似乎又進行了指紋驗證,書房門鎖發出“滴”的一聲輕響,開了。
管家推門進去,開啟燈,彎腰在地毯附近仔細尋找。
就是現在!
林婉屏住呼吸,用最快的速度,悄無聲息地從衛生間閃出,衝向玄關旁一個小型的儲物間,那裡放著一些清潔工具和備用物品。
她剛才注意到,裡面有一個摺疊的簡易工作梯。
這個位置,恰好能透過書房敞開的門,看到裡面書桌的一角。
管家背對著門口,還在專注地尋找那枚根本不存在的耳釘。
林婉爬上工作梯,穩住身體,目光急切地投向書房內部。
書房很大,佈置簡潔而冷硬。
巨大的實木書桌對著門口,後面是整面牆的書櫃。
桌上很整潔,只有一臺合著的筆記型電腦,一個筆筒,和一個黑色的皮質檔案盒。
檔案盒!
林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到管家似乎直起身,像是要往書桌這邊走來檢視。
不能讓她發現!
林婉情急之下,用指尖輕輕彈了一下身邊裝飾牆上掛著的一個金屬壁飾。
“叮…”一聲極輕的脆響。
管家立刻警覺地回頭,看向客廳方向:“林小姐?”
林婉早已縮回頭,屏息凝神。
管家疑惑地走出書房,在客廳裡環視一圈,沒有看到人。
她又看向衛生間方向,門虛掩著。
“林小姐?您在洗手間嗎?”管家提高了聲音。
林婉在裡面捏著鼻子,悶聲應了一句:“嗯,有點不舒服。”
管家似乎鬆了口氣:“哦,那我再找找耳釘。”
她轉身又回了書房。
林婉靠在冰涼的瓷磚牆上,腿軟得幾乎站不住,剛才那一下太冒險了。
等心跳稍微平復,她再次小心翼翼地探出頭。
這一次,她看到管家走到了書桌側面,彎下腰,似乎在地板和書桌腳的縫隙裡檢視。
書桌正面的那個黑色皮質檔案盒,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
林婉的視線,死死鎖在那個檔案盒上。
直覺告訴她,那裡面可能有她想知道的東西。
可是,管家就在旁邊,她根本沒有機會靠近。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管家找了一會兒,直起身。
對著門口方向說:“林小姐,門口附近都找過了,沒有看到耳釘,會不會是掉在別處了?或者…您再仔細想想?”
林婉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管家很快會出來。
她深吸一口氣,從衛生間走出來。
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失落和焦急:“真的沒有嗎?那可能是我記錯了…不好意思李姐,這麼晚還麻煩你跑一趟,我再自己找找吧。”
管家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書房裡面,沒發現什麼異常,便點了點頭。
“好的,林小姐,那我先下去了,您早點休息。”
“嗯,謝謝李姐。”
管家離開了。
林婉靠在關上的大門後,大口喘息,後背已被冷汗浸溼。
剛才那短短十幾分鍾,像經歷了一場生死搏鬥。
失敗了,她沒能接觸到任何檔案。
但……她看到了那個檔案盒。
而且,她記下了管家在控制面板上輸入密碼的大概位置和最後確認鍵。
一個更瘋狂、也更危險的計劃,在她心中迅速成型。
她知道書房有監控。
歐陽銘那樣的人,不可能不在自己的私人領域留下眼睛。
但她顧不了那麼多了,被發現的恐懼,和想要知道真相的迫切,此刻奇異地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近乎偏執的衝動。
她走到客廳那面智慧控制終端前。螢幕暗著。
她回憶著管家剛才的動作順序,指尖懸在觸控按鍵上方,微微顫抖。
第一個數字…好像是7?還是1?
她不確定,心跳如雷。
賭一把。
她按照模糊的記憶,嘗試輸入了幾個可能的數字組合,最後按下了那個確認鍵。
螢幕毫無反應,密碼錯誤。
她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又試了兩次,依舊錯誤。
系統發出輕微的警告音,螢幕提示:連續錯誤,鎖定五分鐘。
林婉的心沉到了谷底,不行,這個方法太笨拙,也太容易被系統記錄異常。
她頹然退後,靠在冰冷的牆上。
難道就這樣放棄?
不。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書房那扇緊閉的門。
以及門邊那個不起眼的、需要指紋和密碼的雙重驗證面板。
指紋……
她的視線,緩緩移向吧檯。
歐陽銘有時會在那裡喝一杯,用的水晶杯,她見過管家小心擦拭後放回原位。
一個近乎荒誕的念頭升起。
她走到吧檯邊,開啟頭頂的射燈,光線明亮,足以看清最細微的痕跡。
她拿起歐陽銘常用的那個威士忌酒杯,杯壁光滑,在燈光下反射著冷光。
她小心翼翼地將杯子傾斜,調整角度,看向杯壁和杯底連線處,靠近手柄內側,一個最容易留下指紋,又最不容易被日常擦拭完全清除的位置。
果然。
在特定的角度下,她看到了幾枚模糊的,重疊的指紋印記。
心臟狂跳起來。
她立刻衝回臥室,從自己的化妝包裡,翻出一小盒透明的散粉,和一把柔軟的,用來清掃餘粉的刷子。
又找到一卷寬透明的膠帶。
她回到吧檯,用刷子蘸取極少量的散粉,極其輕柔地,均勻地撒在杯壁有指紋的區域。
然後,她屏住呼吸,拿起膠帶,小心翼翼地將粘面朝下,輕輕覆蓋在撒了散粉的指紋區域,按壓,再緩緩揭開。
膠帶上,粘附上了模糊的白色粉末輪廓,那是杯壁上殘留的、極其微量的油脂形成的指紋。
成功了第一步。
但這只是杯壁上的指紋,是否清晰完整到足以透過門鎖的驗證?
而且是好幾天前的指紋,活性如何?
林婉沒有時間猶豫。
她拿著那截粘著模糊指紋印記的膠帶,回到書房門口。
她將膠帶輕輕貼在密碼鎖的指紋識別區域上,儘量讓那模糊的輪廓覆蓋住感測器。
然後,她輸入密碼,剛才記下的,管家最後按下的那個確認鍵,結合她猜測可能是她自己生日的幾位數字,排列組合。
第一次,失敗。
第二次,失敗。
冷汗順著額角滑落。
第三次……
她顫抖著手指,輸入了最後一種可能的組合:自己的生日月份和日期,加上確認鍵。
“滴...”
一聲輕響。
指紋識別區的紅燈閃爍了一下,緊接著,是密碼驗證透過的綠色微光。
門鎖,開了。
林婉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成功了。
用如此簡陋,如此冒險,近乎兒戲的方法,她竟然真的開啟了這扇門。
狂喜只持續了一瞬,隨即被更深的恐懼和緊張取代。
她迅速撕下膠帶,揉成一團塞進口袋,然後輕輕推開書房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