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裡很安靜。
那串珍珠依舊貼在林婉腕間,溫潤微涼。
她看著歐陽銘握方向盤的側影,輪廓分明,正隨著車速,一點點從他身上剝離。
“滴答。”
一滴雨,毫無預兆地砸在前擋風玻璃上,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要下雨了,”林婉輕聲說。
“嗯。”歐陽銘看了眼陰沉下來的天空,將車內空調調高了些。
雨勢來得又急又猛。
轉眼間,豆大的雨點便傾盆而下,雨刮器開到最快,視野裡仍是一片模糊的水幕。
車子拐入通往公寓的地下車庫入口,嘈雜的雨聲瞬間被隔絕。
電梯上行時,林婉還能聽到隱約的雷聲,她莫名有些心悸。
“叮。”
頂層到了。
門廊的感應燈亮起,光線柔和,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屋。
幾乎就在大門關上的瞬間...
“咔嚓!”
一道極亮的閃電,彷彿就劈在樓外,瞬間照亮了整個客廳,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炸雷,公寓的燈光猛地閃爍了幾下。
林婉嚇得渾身一顫,下意識後退半步,背靠在了冰涼的玄關櫃上。
幾乎同時,她感覺身側的人影也猛地僵了一下。
她轉過頭。
歐陽銘就站在她身邊一步之遙的地方,一手還扶在門把手上。
閃電的強光將他臉上瞬間的蒼白和眼底深處近乎本能的緊繃,照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平日裡的平靜或冰冷的銳利,而是一種......猝不及防被觸發屬於身體記憶的反應。
雷聲的餘威還在樓間迴盪。
燈光穩定下來。
歐陽銘已經迅速恢復了常態,鬆開手,脫下外套,動作流暢自然,彷彿剛才那一瞬的失態只是她的錯覺。
但林婉看到了。
她想起周哲的話,想起他母親,這樣的雨夜,這樣的驚雷......是否也關聯著某個他不願提及黑暗的過往?
“嚇到了?”歐陽銘掛好外套,轉過身看她,語氣如常。
“……有點,”林婉移開視線。
也脫下自己的外衣,“雨太大了。”
“去洗個熱水澡,彆著涼,”他說完,便徑直走向書房的方向。
林婉看著他挺直卻莫名透著一絲疲憊的背影,猶豫了一下,沒回臥室,而是走向開放式廚房,想給自己倒杯溫水。
剛拿起水壺,就聽到書房方向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像是什麼重物落地的聲響,還夾雜著一聲極力壓抑卻仍從齒縫間漏出的悶哼。
林婉心頭一緊,放下水壺快步走過去。
書房的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隙,裡面只開了盞昏暗的檯燈。
她推開門。
只見歐陽銘背對著門口,站在書桌前,一隻手撐著桌面,身體微微佝僂,另一隻手死死按在左側肋骨下方的位置。
他的襯衫下襬從西褲裡扯出了一角,略顯凌亂。
聽到開門聲,他猛地轉過頭,眼神在昏暗光線下十分銳利,帶著被冒犯的警覺和一絲未及收斂的痛苦。
“你怎麼了?”林婉沒被他眼神嚇退,目光落在他按著肋下的手。
“沒事,”他聲音沙啞。
試圖站直身體,眉頭卻因牽動痛處而狠狠蹙了一下,額角瞬間滲出冷汗。
“你受傷了?”林婉走近幾步。
她聞到了空氣中被雨水沖刷後依然未散盡的血腥味,混著藥膏的氣息。
歐陽銘沒回答,只是側過身,避開她的視線,試圖將襯衫下襬重新塞回去。
“舊傷,雨天會有點反應。”
“舊傷?”林婉不信。
剛才那聲悶哼和瞬間的蒼白,絕不是有點反應那麼簡單。
她想起他剛才進門時略顯滯重的步伐,想起他極少外露的疲憊。
“讓我看看。”
“林婉,”他聲音沉了下來,帶著警告。
“歐陽銘,”她站在原地,沒動,聲音比他想象的要平靜。
也堅定,“要麼讓我看,要麼我現在打電話叫你的家庭醫生,或者直接叫救護車。”
她拿出手機,螢幕的光燈照亮她沒什麼表情的臉,這不是賭氣,是陳述。
歐陽銘盯著她,眼神深暗難辨。
窗外的雷聲再次滾過,光線打在他的臉上。
半晌,他幾不可聞地吐出一口氣,像是放棄了某種無謂的抵抗。
他轉過身,背對著她,抬手,緩緩解開了襯衫最下面的幾顆紐扣,然後將左側衣料微微撩起。
林婉的呼吸,在看清他背脊與腰側那片皮膚的瞬間,屏住了。
那不是普通的疤痕。
那是一大片猙獰的,新舊交疊的傷痕組織。
最嚴重的一處靠近後腰,顏色深暗,呈不規則的放射狀,顯然是嚴重燒傷癒合後留下的。
旁邊還有幾道顏色略淺劃痕和深刻鈍器挫傷的痕跡。
雨水和剛才的動作,似乎讓其中某處舊傷有些掙裂,滲出細微的血絲,周圍皮膚紅腫發熱。
這些傷痕,絕不是舊傷復發那麼簡單。
它們像某種暴力的銘文,刻在他完美的軀殼上,觸目驚心。
“怎麼……”林婉喉嚨發緊,聲音乾澀。
“怎麼弄的?”
歐陽銘背對著她,側臉線條在昏暗光線下繃緊。
“很多年前的事了。”
“車禍?意外?”她追問,指尖微微發涼。
歐陽銘沉默了幾秒,窗外雨聲譁然。
“不是意外,”他最終開口。
聲音低沉,像浸透了雨水,“是我十六歲那年,老宅電路老化起火,我母親……當時在琴房。”
他的語氣很平,平得沒有一絲波瀾,卻讓林婉的心臟驟然縮緊。
“我衝進去找她,”他繼續說著。
每個字都像是從冰冷的深水裡撈出來,“房梁塌了一部分,琴蓋砸下來……還有一些別的,火很大,煙很濃。”
他沒有描述細節,沒有描述疼痛,沒有描述絕望。
但林婉看著那片猙獰的傷疤,幾乎能想象出那地獄般的場景。
一個十六歲的少年,在熊熊大火和濃煙中,徒勞地想要救出他摯愛的母親,卻只能被倒塌的燃燒物重創。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他對那幅情有獨鍾。
那藍黑的底色是吞噬一切的火與煙,那抹金色裂痕,是不是他記憶裡,母親琴房窗外,最後看到的那道劈開濃煙的天光?
亦或是……他始終未曾放棄,哪怕被燒得體無完膚也要抓住的一點希望?
“後來呢?”她聽到自己艱澀的聲音。
“後來,”歐陽銘拉下襯衫,遮住傷痕,緩緩轉過身。
他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經恢復了慣常的深沉。
只是那深處,彷彿有被這場暴雨和舊傷掀起冰冷的泥沙似的。
“火被撲滅了,我母親沒救出來。我躺了半年,這些疤,就留下了。”
他說得極其簡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