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8月5日,上午七點三十分。
深圳的晨光透過窗簾縫隙,在旅館房間的地板上切出一道銳利的光痕。林風盯著電腦螢幕上的歐元匯率——1.0748,比昨晚又漲了3個點。
九個小時。距離歐洲央行利率決議公佈還有九個小時。
張浩然發來的最新訊息躺在郵箱裡:“確認,徐文淵昨晚與歐洲央行前官員漢斯·穆勒會面。穆勒現為德意志銀行高階顧問,與歐央行現任理事私交甚密。”
私交甚密。這三個字像冰錐刺進林風的心臟。
如果穆勒帶來了內幕訊息,如果歐元真的不會降息甚至可能暗示加息,那麼他所有的佈局都將成為一場笑話。
更可怕的是,徐文淵在最後一刻調整倉位——減掉短線多頭,加倉長線期權。這不是賭徒的行為,這是知道底牌後的從容佈局。
林風走到洗手間,用冷水一遍遍沖洗臉龐。水珠順著下巴滴落,鏡中的自己眼窩深陷,像連續賭博了三天三夜的賭徒。
他需要做出決定。現在,立刻。
堅持原計劃,賭歷史不會改變?
還是緊急調整,避免可能的滅頂之災?
手機響了。是陳雨薇。
“林風,王志強查到新情況。”她的聲音很急,“徐文淵今天凌晨透過地下錢莊又借了一筆錢,金額一千萬,利息高得嚇人——月息8%,逾期每天2%。”
“他瘋了?”林風脫口而出。
月息8%,一年翻倍還多。這種借款等於是自殺。
“他不瘋。”陳雨薇說,“他一定是確認了能賺大錢,才敢這麼借。林風,我覺得……我們可能有麻煩了。”
林風握緊手機:“雨薇,你覺得徐文淵真的得到了內幕訊息嗎?”
“我不知道。但以我對他的瞭解,他不會在這種時候孤注一擲,除非有十足的把握。”
十足的把握。林風閉上眼睛。
前世記憶和現實證據在腦海中激烈交鋒。記憶告訴他,歐元會在9月暴跌。但現實告訴他,徐文淵得到了內幕訊息,正在瘋狂做多。
該相信哪個?
“林風,你現在打算怎麼辦?”陳雨薇問。
林風深吸一口氣:“按原計劃執行。但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查清楚那個漢斯·穆勒的背景。特別是他最近三個月接觸過哪些人,發表過哪些言論。我要知道他到底知道什麼。”
“好。但需要時間。”
“儘快。”
結束通話電話,林風回到電腦前。匯率已經漲到1.0752。市場似乎嗅到了什麼,買盤在悄悄增加。
他必須現在就行動。
上午八點,外匯市場進入亞洲時段活躍期。
林風開啟交易軟體,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幾秒,最終敲下指令:“平掉所有歐元空單。立刻執行。”
指令發出後,他感到一陣虛脫。這意味著他放棄了堅持了兩個月的策略,意味著他向現實妥協了。
但這是必要的風險控制。如果歐元真的上漲,空單會讓他爆倉。而平倉雖然會虧損,但至少能保住本金。
五分鐘後,張浩然打來電話,聲音裡滿是驚訝:“林先生,你平倉了?為什麼?離決議公佈還有幾個小時……”
“避險。”林風說,“張先生,我們的美元對瑞郎倉位還在嗎?”
“在。目前盈利1.2%。”
“好,保持不動。”林風說,“另外,開始建立歐元的小額多頭倉位。每次不超過十萬美元,分批建倉。”
“多頭?”張浩然更驚訝了,“你不是一直看空嗎?”
“現在情況變了。”林風說,“執行吧。”
結束通話電話,林風感到一陣諷刺。他和徐文淵,兩個重生者,本應知道同樣的未來。但現在,他們可能正走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上午九點,匯率突破1.0760。買盤明顯增加。
林風的多頭倉位開始浮盈,但他的心卻在往下沉。每漲一個點,都證明徐文淵可能是對的,而他可能是錯的。
上午十點,陳雨薇發來初步調查結果。
“漢斯·穆勒,德國人,58歲。1985-1996年在歐洲央行工作,最高職位是貨幣政策司副司長。1997年加入德意志銀行,擔任高階顧問。上個月在法蘭克福的一次內部會議上,他發言認為‘歐洲通脹壓力被低估,不排除提前加息的可能性’。”
提前加息。這四個字像重錘砸下。
如果歐洲央行真的考慮加息,歐元絕對會上漲。徐文淵賭的就是這個。
林風感到嘴裡發乾。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熱浪撲面而來,八月的深圳像個蒸籠。
他需要更多資訊。更確切的資訊。
撥通王志強的電話:“強哥,有沒有辦法監聽到徐文淵今天的通話?”
“很難。”王志強說,“徐文淵很謹慎,用的都是加密手機。但……我可以試試他身邊人的電話。”
“誰?”
“劉威。”王志強說,“徐文淵的那個打手。他沒那麼謹慎。”
“好。儘快。”
上午十一點,匯率漲到1.0770。林風的多頭倉位浮盈已經超過0.5%,但他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因為他知道,徐文淵的盈利可能是他的十倍甚至百倍——徐文淵持有大量看漲期權,槓桿極高。
中午十二點,林風收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電話。
是蘇晚晴。
“林風,王院士讓我問你,今天能不能來實驗室一趟?有個重要的事。”
“什麼事?”
“中芯國際的人來了,想當面和你談談合作。”蘇晚晴的聲音裡帶著興奮,“他們願意投資‘龍騰’專案,但有些條件。”
中芯國際。中國第一家專業的晶片製造企業,2000年才正式成立。但現在,1999年8月,他們就已經在活動了。
“我馬上過去。”林風說。
離開旅館前,他最後看了一眼匯率:1.0775。還在漲。
下午一點,深圳大學實驗室。
會議室裡坐著三個人:王院士、蘇晚晴,還有一個四十多歲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見到林風,王院士介紹:“小林,這位是中芯國際籌備組的張總,張立軍。”
“張總好。”林風握手。
張立軍打量著他,眼神銳利:“林風?聽說你很年輕,但沒想到這麼年輕。王院士說你負責專案的資金和商業運作?”
“是的。”林風坐下,“張總對‘龍騰’專案感興趣?”
“感興趣,但也有顧慮。”張立軍開門見山,“晶片製造是資金密集型行業,一條0.18微米的生產線投資就要十億美元。中芯國際雖然得到了國家支援,但資金依然緊張。我們不可能為一個未經驗證的架構投入太多。”
“那您的意思是?”
“技術入股。”張立軍說,“‘龍騰’架構的技術團隊以技術入股中芯國際,佔一定比例的股權。同時,中芯國際承諾為專案提供流片服務,費用可以分期支付。”
林風思考著。技術入股意味著放棄短期現金收益,換取長期股權。如果中芯國際未來成功,這些股權可能價值連城。但如果失敗……
“股權比例多少?”林風問。
“技術團隊總共5%。”張立軍說,“另外,如果‘龍騰’晶片量產成功,銷售額的3%作為技術授權費。”
5%的股權,聽起來不多。但林風知道,中芯國際2004年在香港上市時,市值超過百億美元。5%就是五億美元。
“可以接受。”林風說,“但有附加條件。”
“請說。”
“第一,中芯國際要為‘龍騰’專案組建專門的技術團隊,王院士擔任總顧問。”林風說,“第二,流片要在三個月內啟動,不能拖延。第三,如果專案成功,中芯國際要優先保證‘龍騰’晶片的生產產能。”
張立軍笑了:“年輕人,你很有談判天分。這些條件我可以答應,但我也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資金。”張立軍說,“雖然可以分期支付,但前期費用還是要的。第一次流片,你們至少要準備兩百萬。”
兩百萬。比之前的三百萬少了一百萬。
“沒問題。”林風說,“一週內,我可以準備兩百萬。”
“爽快。”張立軍站起身,“那就這麼定了。具體的協議,我的律師會和王院士對接。”
送走張立軍,王院士拍拍林風的肩膀:“小林,你做了一件大事。如果‘龍騰’成功,中國晶片產業就有希望了。”
“這是大家的功勞。”林風說。
蘇晚晴送他下樓,路上小聲問:“林風,兩百萬……你真有把握?”
“有。”林風說,“等我好訊息。”
但他心裡其實沒底。如果今天外匯市場判斷錯誤,別說兩百萬,他可能連二十萬都拿不出來。
下午兩點,林風回到旅館。匯率已經漲到1.0785。
距離決議公佈還有三個小時。
王志強打來電話,聲音興奮:“林風,監聽到了!劉威的電話!”
“說什麼?”
“徐文淵讓他準備車,說晚上要去香港慶功。”王志強說,“還說‘這次賺的錢,夠花一輩子’。聽起來很有把握。”
慶功。賺的錢夠花一輩子。
林風的心沉到了谷底。徐文淵真的贏了。
而他,可能要輸了。
“還有嗎?”
“有。”王志強說,“劉威問要不要多帶幾個人,徐文淵說不用,‘那邊已經安排好了’。‘那邊’指的是哪裡,不清楚。”
那邊?歐洲那邊?還是香港那邊?
林風結束通話電話,看著螢幕上不斷上漲的匯率。1.0790了。
他需要做出最後的決定。
是繼續持有多頭,跟隨徐文淵賺錢?還是反向操作,賭徐文淵是錯的?
賭徐文淵是錯的。這個念頭一齣現,就再也壓不下去。
如果徐文淵真的得到了內幕訊息,如果歐元真的會大漲,那麼跟隨他確實能賺錢。但那樣賺的錢,林風拿著不安心。
更重要的是,如果徐文淵這次大賺,就有了更多資金,更難對付。
必須阻止他。哪怕自己虧損,也要阻止他。
林風重新開啟交易軟體。他的賬戶裡還有三百五十萬資金,其中兩百萬要留給‘龍騰’專案,能動用的只有一百五十萬。
用這一百五十萬,能做什麼?
做空歐元?杯水車薪。
買看跌期權?需要時間,來不及了。
只有一個辦法——影響市場情緒。
林風撥通了張浩然的電話。
“張先生,幫我做一件事。動用我們所有的關係,散佈一個訊息:歐洲央行內部對是否加息存在嚴重分歧,行長和副行長意見對立。今天可能不會做出任何決定,維持現狀。”
“這是假訊息?”
“對。”林風說,“但要做得像真的。找幾個有影響力的分析師,讓他們在決議公佈前一小時釋出報告。同時,在各大財經論壇發帖。”
“這需要錢。”
“多少錢?”
“至少二十萬。要買通那些分析師。”
“給你三十萬。”林風說,“但要快,一小時內必須讓訊息傳開。”
“我盡力。”
結束通話電話,林風又聯絡了陳雨薇。
“雨薇,你認識國外的財經記者嗎?”
“認識幾個。怎麼了?”
“幫我聯絡他們,說有一個獨家訊息:歐洲央行可能考慮降息,而不是加息。理由是德國最新經濟資料疲軟,通脹有下行風險。”
“這也是假訊息?”
“半真半假。”林風說,“德國經濟確實在放緩,這是事實。只是市場忽略了這一點。”
“好,我去辦。”
做完這些,林風靠在椅子上,感到一陣虛脫。這是他能做的全部了——用虛假資訊影響市場,在決議公佈前製造混亂。
如果成功,可能讓歐元暫時下跌,打擊徐文淵的信心。
如果失敗……他就真的沒有後手了。
下午三點三十分,距離決議公佈還有一個半小時。
林風的假訊息開始發酵。
首先是路透社的一個快訊:“訊息人士稱,歐央行內部對貨幣政策存在分歧。”雖然內容含糊,但足以引起市場警覺。
然後是幾家歐洲小報的網站刊登了“歐央行可能考慮降息”的分析文章。
外匯市場開始出現波動。歐元匯率從1.0795的高點回落,跌到1.0780。
張浩然打來電話:“林先生,市場有反應了!但力度不夠,需要更大的訊息。”
“更大的訊息……”林風思考著,忽然想到了什麼,“張先生,歐洲央行行長今天有公開講話嗎?”
“下午四點,在法蘭克福有個新聞釋出會。就在決議公佈後。”
“那之前呢?有沒有其他官員講話?”
“沒有……等等,有!”張浩然說,“副行長特里謝三點四十五分要接受一家法國電視臺的採訪。這是臨時增加的行程。”
三點四十五分,距離現在還有十五分鐘。距離決議公佈還有一小時十五分鐘。
如果能在特里謝的採訪中做手腳……
“張先生,有沒有辦法影響那個採訪?”林風問。
“不可能。”張浩然說,“那是直播,而且是正式採訪。”
“那採訪內容呢?有沒有可能提前知道?”
“這個……我試試。”張浩然說,“我認識那家電視臺的一個製片人,也許能問到。”
五分鐘後,張浩然回覆:“問到了。採訪提綱裡有一個問題:關於通脹預期和加息可能性的平衡。特里謝的助手準備的回答是:‘央行會密切關注資料,做出適當決定。’很官方的回答。”
很官方,但也很中性。不會對市場造成太大影響。
林風盯著時鐘:三點四十分。
他必須做點什麼。
“張先生,給那個製片人一筆錢,讓他修改問題。”林風說,“把問題改成:‘有傳言說央行內部對是否加息存在嚴重分歧,這是否屬實?’”
“這……太冒險了。萬一特里謝發火……”
“他不會發火。”林風說,“這種場合,他會用更官方的語言搪塞過去。但市場會解讀為‘確實存在分歧’。這就夠了。”
“要多少錢?”
“十萬。美金。”
“好,我立刻去辦。”
下午三點四十五分,法國電視臺直播開始。
林風開啟網路直播,畫面裡,副行長特里謝坐在演播室,面帶微笑。
主持人提問了。正是林風修改後的問題:“副行長先生,有傳言說央行內部對是否加息存在嚴重分歧,這是否屬實?”
特里謝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歐洲央行的決策過程是民主和透明的。我們會在充分討論後,做出最符合歐洲經濟利益的決策。”
很官方的回答。但微妙的是,他沒有直接否認“存在分歧”。
市場立刻有了反應。歐元匯率從1.0780跌到1.0765。
林風的心跳加速。起作用了。
但還不夠。還需要更大的衝擊。
下午四點,決議公佈前十五分鐘。市場進入最緊張的時刻。
林風的多頭倉位已經開始浮虧,但他不在乎。他現在要的不是賺錢,是製造混亂。
王志強打來電話:“林風,徐文淵那邊有動靜了。他給劉威打電話,問市場為什麼突然下跌。劉威說不知道,徐文淵很生氣。”
“很好。”林風說,“繼續監聽。”
下午四點十分,匯率跌到1.0750。距離今天的高點已經下跌了0.5%。
對高槓杆的期權來說,0.5%的波動可能意味著鉅額盈虧。
下午四點十四分,距離決議公佈還有一分鐘。
林風盯著螢幕,手心全是汗。
這一分鐘,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下午四點十五分整,歐洲央行官網更新。
利率決議:維持基準利率3.0%不變。
符合市場預期。但接下來的政策宣告才是關鍵。
林風快速瀏覽英文原文:
“……通脹壓力有所緩解……經濟增長前景面臨下行風險……將在必要時採取適當行動……”
典型的鴿派語言。雖然沒有明確說要降息,但暗示了降息的可能性。
市場瞬間炸了。
歐元匯率直線跳水。1.0750,1.0730,1.0700……
在五分鐘內,歐元暴跌0.8%,創下兩個月來最大單日跌幅。
林風愣住了。不是因為暴跌本身,而是因為暴跌的幅度和速度。
這比他記憶中9月份的暴跌來得更早,更猛。
難道……他的假訊息和操作,真的改變了歷史?還是說,歷史本來就是這樣的,只是他記錯了時間?
手機瘋狂震動。張浩然打來電話,聲音激動得變了調:
“林先生!我們贏了!歐元暴跌,徐文淵的看漲期權全完了!他的多頭倉位也在爆倉!我們……我們賺翻了!”
“我們的倉位呢?”林風問。
“美元對瑞郎大漲1.2%,我們的多頭倉位盈利超過五十萬!歐元空單雖然平掉了,但我們的跨式期權因為波動率飆升,盈利超過40%!”張浩然幾乎是喊出來的,“林先生,我們至少賺了三百萬!”
三百萬。足夠‘龍騰’專案的流片費用了。
但林風沒有高興。他盯著螢幕上還在下跌的匯率,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贏了。徐文淵輸了。
但為什麼,他感覺不到喜悅?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王志強。
“林風,徐文淵那邊出事了。”王志強的聲音很嚴肅,“地下錢莊的人堵在他公司門口,據說有十幾個人,拿著刀棍。徐文淵從後門跑了,現在不知道在哪。”
“警方呢?”
“還沒到。但那些人很兇,把公司砸了。”王志強停頓了一下,“林風,徐文淵可能會狗急跳牆。你要小心。”
“我知道。”
結束通話電話,林風走到窗前。夕陽西下,深圳籠罩在金色的餘暉中。
一場戰役結束了。但他知道,戰爭還沒有結束。
徐文淵不會輕易認輸。一個輸光一切的賭徒,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而他現在,成了那個贏家,也成了最大的靶子。
窗外,一隻鳥掠過天空,消失在暮色中。
林風忽然想起前世讀過的一句話:“勝利者書寫歷史,但歷史從不會真正結束。”
他的重生改變了歷史。
而現在,歷史也在改變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