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格電子市場三樓的辦公室,此刻像一座被遺忘的孤島。
捲簾門上的白色封條在三月陰沉的天空下格外刺眼,“深圳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封”的紅印如一道傷口。市場裡其他檔口的老闆們探頭探腦,低聲議論著,目光裡混雜著同情、好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幸災樂禍。
“風潮科技完了。”賣光碟機的黃老闆吐了口菸圈,“我就說嘛,年輕人搞得太猛,遲早出事。”
“聽說偷稅兩百多萬呢。”隔壁修電腦的小陳壓低聲音,“老趙已經被帶走了,搞不好要坐牢。”
蘇晚晴站在林風身邊,手指緊緊攥著衣角:“我們怎麼辦?要不要找律師?”
“找,但不是現在。”林風抬頭看著封條,“先去工商局。”
“他們不會讓我們進去的。”
“那就等。”林風轉身下樓,“等到他們願意見我們為止。”
陳大海匆匆趕來,額頭上都是汗:“我問了一圈,工商局稽查科的李科長親自帶的隊。這人出了名的難搞,上次一家走私記憶體的公司,被他查了個底朝天,老闆現在還在牢裡。”
“趙志剛呢?”
“在羅湖看守所,暫時見不到。”陳大海擦了把汗,“我託人去問了,要等四十八小時才能見律師。”
四十八小時。林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足夠讓審訊者從任何人嘴裡撬出他們想要的東西,更何況趙志剛本就不是什麼清白之人。雖然他相信老趙不會出賣自己,但難保不會說出些別的什麼。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林風掏出來看,是一個深圳本地的座機號碼。
“林先生嗎?”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很客氣,“我是市公安局經偵支隊的王警官。關於你們公司涉嫌走私的事,想請您過來配合調查。”
該來的還是來了。
“什麼時候?”林風問。
“現在方便嗎?我們派車去接您。”
“不用,我自己過去。”林風掛了電話,看向蘇晚晴和陳大海,“你們倆現在做三件事。第一,整理所有進口晶片的合法憑證原件——合同、發票、報關單、繳稅證明,全部。第二,聯絡我們在海關的關係,查這批貨的真實報關記錄。第三……”
他頓了頓:“去找吳秘書。”
“找吳秘書?”陳大海一愣,“他不是周司長的人嗎?這事他能管?”
“就因為是周司長的人,才要找他。”林風看了眼手錶,“告訴吳秘書,我們手裡有金在中和某些人往來的證據。如果他不想事情鬧大,最好讓工商局的人撤走。”
蘇晚晴臉色一變:“我們哪有證據?”
“現在沒有,但很快就會有了。”林風攔了輛計程車,“按我說的做,馬上去。”
車子駛向市公安局的路上,林風的大腦飛速運轉。
舉報、查抄、審訊——這是一套完整的組合拳,目的不是查走私,而是要把他按死。金在中用的這招很毒,因為走私是刑事案件,一旦立案,公司業務就會全面停擺。拖上幾個月,等專利審查過了時效,等戴爾的訂單黃了,等三星的團隊被挖走,風潮科技就真的完了。
但他不明白的是,金在中為什麼這麼急?三星這樣的巨頭,對付一家初創公司,本可以有很多更溫和、更隱蔽的手段。為什麼選擇這種撕破臉的方式?
除非,金在中不是代表三星。
沈南月的話在耳邊迴響:“他代表的不只是商業利益。”
車窗外,深南大道兩旁的高樓向後飛馳。2000年的深圳,正在從一個邊陲小鎮蛻變成現代化都市,但光鮮的表面下,暗流從未停止湧動。
市公安局經偵支隊的辦公樓很舊,牆皮有些剝落。林風被帶進二樓的詢問室,房間不大,一張桌子,三把椅子,牆上貼著“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標語。
王警官四十多歲,身材微胖,看起來很和善。他倒了杯水給林風:“林先生,別緊張,就是常規詢問。”
“我的律師沒到之前,我沒什麼可說的。”林風說。
“理解。”王警官在對面坐下,翻開一個資料夾,“不過有些情況,我想你應該知道。趙志剛已經交代了,你們那批晶片的實際採購價是報關價的三倍。這是他和韓國供應商的郵件往來記錄,我們都已經列印出來了。”
他推過來幾頁紙。林風掃了一眼,確實是趙志剛的郵箱地址,內容也確實是討論如何“低報價格以節省關稅”。郵件日期是一個月前,正是他們進口那批快閃記憶體晶片的時候。
“這些郵件是偽造的。”林風說。
“你怎麼證明?”王警官問。
“我們的實際採購價和報關價是一致的,所有資金流水都能對上。你們可以查公司的銀行賬戶。”
“我們查了。”王警官又推過來一份檔案,“這是你們公司賬戶向香港一家貿易公司轉賬的記錄,金額正好是報關價和實際採購價的差額。那家貿易公司的註冊人是趙志剛的表弟。”
林風的心臟猛地一縮。這個局做得太細了,細到連資金流水都偽造了全套。
“我想見我的律師。”他重複道。
“可以。”王警官合上資料夾,“但在此之前,我想提醒你一點。根據刑法,走私普通貨物偷逃應繳稅額在五十萬元以上的,處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無期徒刑。你公司的偷逃稅額是兩百一十七萬,屬於數額特別巨大。如果主犯態度好,積極配合,或許還能爭取從寬處理。”
“誰是主犯?”
“從目前證據看,是趙志剛。但如果這些郵件是你授意的……”王警官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林風沉默了幾分鐘。詢問室裡很安靜,能聽到窗外馬路上汽車的噪音,還有隔壁辦公室隱隱約約的說話聲。
“王警官,”他緩緩開口,“如果我說,這是三星公司為了搞垮我們而設的局,你信嗎?”
王警官笑了:“林先生,辦案要講證據。你說三星陷害你,證據呢?”
“暫時沒有。但如果你給我四十八小時,我會給你。”
“四十八小時太久。”王警官站起身,“這樣吧,我給你二十四小時。如果明天這個時候,你能拿出證據證明這些郵件是偽造的,或者證明三星確實在背後操縱,這個案子還有轉圜的餘地。否則……”
他走到門口,回過頭:“否則,明天下午,我們就會正式批捕趙志剛,並傳喚你公司所有高管。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門關上了。林風一個人坐在詢問室裡,看著桌上那幾份“證據”。
他知道王警官為什麼要給他二十四小時——這根本不是通融,而是圈套。對方在等他出去找證據,然後順藤摸瓜,找到他所謂的“關係”,再一網打盡。
但即便如此,他也必須出去。
下午三點,林風走出公安局。陳大海的車等在門口。
“怎麼樣?”一上車陳大海就急著問。
“二十四小時。”林風繫上安全帶,“查到什麼了嗎?”
“兩件事。”陳大海發動車子,“第一,吳秘書手機關機,辦公室電話說他在外地出差。第二,我們找海關的人查了,那批貨的報關記錄確實被改過,原始記錄顯示的價格是現在的三倍。”
“誰改的?”
“一個叫劉偉的報關員,昨天辭職了,今天早上飛去了泰國。”陳大海猛拍方向盤,“媽的,跑得真快!”
“意料之中。”林風閉上眼睛,“繼續。”
“好訊息是,蘇晚晴那邊有進展。她透過深大的老師,聯絡到了中科院計算機所的一個專家,姓張,是電子資料鑑定的權威。張教授看了那些郵件的列印件,說從格式和後設資料看,很可能是偽造的。”
“能出鑑定報告嗎?”
“需要原始郵件,而且需要時間。”陳大海說,“但張教授說,如果能拿到伺服器的原始日誌,他可以在三個小時內給出結論。”
“伺服器的原始日誌……”林風睜開眼睛,“趙志剛用的什麼郵箱?”
“雅虎。”
雅虎的伺服器在美國。要拿到原始日誌,需要法院的調查令,還要透過外交途徑。二十四小時根本不可能。
車子在華強北附近繞了一圈,最終還是回到了公司樓下。封條還在,看熱鬧的人已經散了。
“現在怎麼辦?”陳大海問。
林風沒有回答。他拿出手機,翻到一個號碼——這是沈南月助理Amy給他的,說緊急情況下可以用。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七八聲,就在林風以為不會有人接的時候,接通了。是個男聲,很年輕:“喂?”
“我找沈總。”
“沈總在開會。您是?”
“林風。我有急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腳步聲,接著是沈南月的聲音:“林風?”
“我需要你的幫助。”林風開門見山,“金在中設局,用偽造的走私證據把我們公司封了。趙志剛被關在看守所,我們有二十四小時證明清白。”
電話那頭很安靜,只有輕微的呼吸聲。過了大約十秒,沈南月說:“你在哪?”
“公司樓下。”
“站在那裡別動,二十分鐘後有人接你。”沈南月頓了頓,“另外,你確定要讓我介入這件事嗎?一旦我介入,你就欠我一個大人情了。”
“我還有選擇嗎?”
“有。”沈南月說得很平靜,“你可以認輸,把公司和專利賣給三星,拿一筆錢走人。以你的能力,換個領域照樣能起來。”
“我不會賣。”
“那就準備好。”沈南月說,“二十分鐘。”
電話結束通話。林風靠在車門上,看著華強北來來往往的人群。賣盜版光碟的小販在吆喝,揹著雙肩包的大學生走進電子市場,外賣員騎著腳踏車穿梭在車流中。
這是個生機勃勃的世界,也是個殘酷的世界。
十八分鐘後,一輛黑色賓士S600停在林風面前。車窗降下,司機是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戴著白手套:“林先生,請上車。”
車裡很寬敞,真皮座椅散發著淡淡的香味。司機遞過來一個檔案袋:“沈總讓您先看看這個。”
林風開啟檔案袋,裡面是幾張照片和一份報告。
照片是在某個酒店大堂拍的,雖然有些模糊,但能認出其中一個人是金在中,另一個人——林風的手抖了一下——是王警官,今天審問他的那個王警官。
照片背面有手寫的日期:2000年3月11日,也就是四天前。
報告則是關於那批晶片的真實報關記錄。記錄顯示,晶片的實際進口價確實是報關價的三倍,但進口方不是風潮科技,而是一家名為“華科貿易”的公司。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深圳本地一個有名的掮客,專門幫人“處理”各種麻煩。
更關鍵的是,報告最後附了一份銀行轉賬記錄:三天前,華科貿易的一個賬戶收到了一筆五十萬元的匯款,匯款方是一家韓國銀行的深圳分行。
“這些材料……”林風抬起頭。
“足夠讓你洗清嫌疑。”司機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但沈總的意思是,這些東西不能直接交給警方。”
“為什麼?”
“因為一旦交給警方,就意味著和金在中正式開戰。而你現在,還沒準備好。”
車子駛入華僑城的一片別墅區。這裡在2000年算是深圳最頂級的住宅區,一套別墅要兩三百萬,相當於普通市民幾輩子的收入。
車子在一棟白色別墅前停下。司機為林風開門:“沈總在書房等您。”
別墅內部是現代簡約風格,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花園。沈南月坐在書房的沙發上,正在看一份英文檔案。
“坐。”她頭也不抬地說。
林風在她對面坐下。書房裡很安靜,只有翻動紙張的聲音。
過了大約五分鐘,沈南月合上檔案,抬起頭:“材料看完了?”
“看完了。”
“有什麼感想?”
“金在中比我想象的還要無恥。”林風說,“但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只是為了我們的專利?”
“專利只是其一。”沈南月站起身,走到窗邊,“更重要的是,你動了不該動的人。周司長把你們公司的材料報上去了,部裡很重視,準備把你們列為重點扶持企業。這意味著什麼,你知道嗎?”
林風搖頭。
“意味著你們會拿到政府訂單,會享受稅收優惠,會在銀行貸款上有優先權。”沈南月轉過身,“更重要的是,這意味著中國要在快閃記憶體儲存領域培養自己的嫡系部隊。而三星,不希望看到這個。”
“所以他們要在我還沒成長起來之前,就掐死我?”
“對。”沈南月走回沙發,“但金在中這麼急,還有另一個原因。”
“什麼?”
“三星內部出問題了。”沈南月說得很輕,“去年三星電子虧損了七億美金,他們那個喜歡打高爾夫的董事長快壓不住董事會了。如果在中國市場再出紕漏,他可能會被趕下臺。而金在中,是這位董事長一手提拔起來的。”
林風突然明白了:“所以金在中必須儘快做出成績,證明自己?”
“更準確地說,他必須儘快消除所有威脅。”沈南月看著他,“你的出現,就是一個威脅。一個可能在未來挑戰三星在快閃記憶體領域統治地位的威脅。”
書房裡安靜下來。窗外,夕陽正在西沉,金色的餘暉灑在花園裡。
“你準備怎麼幫我?”林風終於問。
沈南月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名片,推過來:“這個人,是省紀委的。你可以把這些材料交給他,但要換個說法。”
“什麼說法?”
“不要說金在中陷害你,要說金在中行賄國家工作人員,企圖破壞中國高新技術產業發展。”沈南月說得很慢,很清晰,“這是政治問題,不是經濟問題。一旦定性為政治問題,就不是工商局或者公安局能管的了。”
林風拿起那張名片。上面只有一個名字和一個座機號碼:**李正國**。
“這個人可靠嗎?”
“他是周司長的大學同學,也是我的老朋友。”沈南月說,“更重要的是,他一直在查金在中。”
林風的手停在半空:“紀委在查金在中?”
“查了三個月了。”沈南月重新坐下,“但一直沒找到確鑿證據。你手上的這些材料,正好補上了最後一塊拼圖。”
原來如此。林風突然感到一陣寒意。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在商業戰場上拼殺,但實際上,他早已被捲入了更深的漩渦。
“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他說。
“問。”
“你為什麼幫我?如果只是為了投資,沒必要冒這麼大風險。”
沈南月笑了。這一次,她的笑容裡有一種林風從未見過的疲憊。
“因為我很想看看,”她望向窗外漸暗的天空,“一個普通人,到底能走多遠。”
晚上七點,林風撥通了名片上的號碼。
接電話的是個沉穩的男聲:“哪位?”
“李主任您好,我是風潮科技的林風。沈南月沈總讓我聯絡您。”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你現在在哪?”
“深圳華僑城。”
“一個小時後,香蜜湖度假村的聽雨軒見。”李正國說得很簡短,“一個人來,不要告訴任何人。”
電話結束通話。林風看向坐在對面的沈南月:“他要我一個人去。”
“那就一個人去。”沈南月遞過來一個信封,“這裡面是照片和報告的影印件。原件在我這裡保管。”
林風接過信封:“如果這是一個更大的圈套呢?”
“那就認栽。”沈南月說得很坦然,“但以我對李正國的瞭解,他不是那種人。他如果真的想害你,根本不需要這麼麻煩。”
離開別墅時,天已經完全黑了。司機還是那輛賓士,但這次開車的換成了另一個人——一個看起來只有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眼神銳利,右手虎口有厚厚的老繭。
車子駛出別墅區,沒有開往香蜜湖的方向,而是上了北環大道。
“我們不是去香蜜湖嗎?”林風問。
“李主任改了地點。”年輕司機說,“現在去大梅沙。”
大梅沙?深圳東部的海灘?林風心裡警鈴大作。深更半夜,去幾十公里外的海灘見面,這太反常了。
他悄悄把手伸進口袋,想要拿手機。但司機從後視鏡看到了他的動作:“林先生,最好不要。”
“為什麼?”
“因為有人在跟蹤我們。”司機指了指後視鏡,“從別墅出來就一直跟著,兩輛車交替跟蹤,很專業。”
林風回頭看去。車流中,確實有兩輛車在不遠不近地跟著,一輛白色豐田,一輛黑色大眾。
“什麼人?”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朋友。”司機踩下油門,“坐穩了,我要甩掉他們。”
賓士在車流中開始加速變道。後面的兩輛車立刻跟上,緊追不捨。
北環大道的車流量不小,但司機的技術很好,在車流中穿梭,不斷變換車道。林風抓緊扶手,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路燈。
突然,前方路口亮起紅燈。司機猛地向右打方向,拐進了一條小路。後面的兩輛車也跟著拐了進來。
小路很窄,兩邊是老舊的城中村樓房。司機再次加速,在一個急轉彎處,輪胎髮出刺耳的摩擦聲。
就在這時,林風的手機響了。
是蘇晚晴。
他接起來,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哭腔:“林風,你在哪?公司……公司著火了!”
林風猛地坐直:“什麼?”
“有人縱火!倉庫全燒了!我們所有的存貨,所有的原材料,全完了!”
透過車窗,林風看向後視鏡。那兩輛跟蹤的車已經不見蹤影,但遠處的夜空中,一片橘紅色的火光正在升騰。
火光的方向,正是華強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