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混著巨型老鼠身上特有的腥臊氣,嗆得張秀菊幾乎要窒息。
她癱在冰冷的泥地裡,後背被老鼠尖利的爪子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溫熱的血汩汩往外冒,浸透了那件洗得發白、打了三塊補丁的粗布褂子。
疼,是真他喵的疼,疼得她渾身抽搐,每動一下,傷口就像是被無數根針扎著,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視線早就模糊了,眼前的一切都像是蒙了一層血色的紗,只有那扇緊閉的木門格外清晰——那是她親手幫王富貴加固的木門,為了防住末世裡的巨型老鼠,她把家裡僅存的幾塊木板都拆了,又熬夜搓了三天的草繩纏在門框上,想著能多擋一會兒,能護著門裡的人平安。
可現在,那扇門,成了隔絕她生死的天塹。
門內隱隱約約傳來說話聲,還夾雜著啃食東西的“咔嚓”聲,是王富貴和劉桂芬。
張秀菊側著耳朵,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去聽,那聲音像是淬了毒的針,一下下紮在她的心上。
她認得,那是白麵饅頭被咬碎的聲音,那是她昨天冒著被巨型老鼠圍攻的風險,摸黑跑到三公里外的廢棄供銷社裡翻出來的,一共就五個,她自己一口沒捨得吃,用懷裡的破棉襖裹著,生怕凍硬了,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回來,手心都被饅頭的熱氣焐出了汗。
還有半袋玉米麵,那是她藏了小半年的口糧,是去年秋收時,她頂著大太陽在地裡割了半個月的稻子,東家借一把西家換一點攢下來的,平日裡她自己都是摻著紅薯葉煮糊糊喝,捨不得多放一點玉米麵。
“富貴哥……開門……求你們開開門……”張秀菊張了張乾裂起皮的嘴唇,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像是被砂紙磨過的破鑼。
她的指尖死死摳著冰冷的門縫,指甲蓋都被粗糙的木頭掀翻了,滲出血珠,混著泥地裡的髒水,黏糊糊的一大片。
她的身子往下滑了滑,後背的傷口蹭過地上的碎石子,疼得她眼前一黑,險些暈過去。
“外面好多大老鼠……我怕……我快撐不住了……”
門外的風呼呼地颳著,捲起地上的落葉和塵土,吹得她渾身發冷。
不遠處,巨型老鼠的“吱吱”叫聲此起彼伏,那聲音尖利又刺耳,像是死神的催命符。
她能感覺到,那些毛茸茸的、帶著腥氣的東西正在朝她靠近,它們的爪子踩在地上,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還有它們猩紅的眼睛,在昏暗的天色裡閃著貪婪的光,死死地盯著她,像是盯著一塊即將到嘴的肥肉。
門內靜了片刻,隨即傳來一陣嗤笑,那笑聲尖利又刻薄,是劉桂芬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和嘲諷:“張秀菊,你就莫喊了!外面那麼多比人還高大的大老鼠,我們開門不得把命搭上?你也不想想,我們倆金貴著呢,哪能為了你這麼個傻缺,把自己的命搭進去?”
劉桂芬的話剛落,王富貴的聲音就跟著響起來,半點沒有往日里哄騙她時的溫柔,只剩下嫌惡和冷漠,像是淬了冰:“是啊!你不是說愛我嗎?愛我就該為我犧牲!再說了,你那麼能幹,整天在地裡刨食,跑起來比兔子都快,肯定能從老鼠嘴裡逃出去的,對吧?”
“犧牲”兩個字,像是一把重錘,狠狠砸在張秀菊的心上。
她趴在地上,眼淚混著泥土糊了滿臉,那些眼淚滾燙滾燙的,燙得她臉頰生疼。
恍惚間,她的思緒飄回了三年前,飄回了那個讓她栽了一輩子的春天。
上輩子的張秀菊,那可是十里八鄉挑不出第二個的好姑娘,是人人都豎大拇指的“好媳婦苗子”。
她手腳麻利得不像話,地裡的活計樣樣拿得起放得下。
春耕時,她扶著犁耙犁地,腰桿挺得筆直,一趟下來犁得又平又勻;夏收時,她割麥的速度比村裡的壯小夥還快,鐮刀舞得虎虎生風,汗水溼透了褂子也不喊一聲累;秋收後,她把玉米棒子剝得乾乾淨淨,把稻穀曬得粒粒飽滿,家裡的糧倉年年都囤得滿滿當當。
家裡的雞鴨豬,在她的伺候下,一個個肥得流油,母雞天天下雙黃蛋,肥豬出欄時比別家的重十來斤。
她還賢惠得沒話說,針線活做得精巧,給爹孃縫的棉襖厚實暖和,納的鞋底結實耐穿,村裡的嬸子大娘都愛找她學手藝。
家裡的灶臺永遠擦得鋥亮,一日三餐變著花樣做,糙米飯燜得香噴噴,紅薯粥熬得黏糊糊,就連簡單的鹹菜,她都能醃得酸甜爽口。
更難得的是她心腸熱,待人熱情又好客。
誰家有紅白喜事,她總是第一個跑去幫忙,洗菜切菜、端茶倒水,忙前忙後從不嫌麻煩;誰家要是遇上難處,她二話不說就伸手幫襯,鄰居李大娘生病沒人照顧,她天天端湯送藥;隔壁家的小娃沒人看,她就把娃領回家,給娃餵飯梳辮子。
村裡人提起張秀菊,沒有不誇的:“秀菊這姑娘,真是打著燈籠都難找,誰家娶了她,那可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鎮上供銷社的那個戴眼鏡的斯文小夥,見過她一次就唸念不忘,託了媒人三番五次來提親,說娶了她就不讓她下地幹活,讓她在家享清福;村裡踏實肯幹的後生強子,更是天天往她家跑,送新鮮的蔬菜,送剛釣的魚,眼睛裡的喜歡藏都藏不住。
爹孃也苦口婆心地勸她:“秀菊啊,選個靠譜滴,王富貴那小子,也太好吃懶做了,地裡的草比苗還高,你可莫被豬油蒙了心!”
可誰能想到,這麼個精明能幹的好姑娘,竟栽在了“戀愛腦”上,栽在了王富貴那個爛泥扶不上牆的貨色手裡。
那年開春,地裡的麥苗剛冒出頭,青嫩得喜人。
她揣著娘給的十斤糧票和幾塊毛票,騎著家裡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二八腳踏車,去鎮上的供銷社買米。
剛出村口沒多遠,車輪碾過一塊凸起的碎石,車把猛地一歪,她整個人就不受控制地往前撲。
眼看就要摔個嘴啃泥,連人帶車砸在路邊的土溝裡,一雙手突然從旁邊伸出來,拽住了她的胳膊。
她驚魂未定地抬頭,撞進的就是王富貴那張讓她瞎了眼的臉。
王富貴生得敦實得離譜,腦袋大得像個發麵饅頭,臉上的肉堆得厚厚的,一笑起來,眼睛就眯成了兩條細縫,幾乎看不見眼珠子。
他的鼻子又扁又大,像是硬生生按在臉上的,嘴唇厚得像掛了兩根油汪汪的香腸,嘴角總掛著一絲可疑的油光,不知道是剛蹭了誰家的飯,還是剛舔了手指頭。
最讓人膈應的是他的頭髮,永遠油膩膩地貼在頭皮上,一縷一縷的,像是打了層厚厚的蠟,風一吹,那股頭油混著汗味的酸餿氣,能飄出半里地去。
村裡人都說,王富貴的頭髮,怕是能刮下二兩油來,他卻總不以為意,還覺得自己模樣周正。
可那時候的張秀菊,被“英雄救美”的濾鏡蒙了心,哪裡看得見這些。
她只記得自己摔得頭暈眼花,是王富貴拽了她一把,連帶著把那輛破腳踏車也扶了起來。
他的手糙得像砂紙,捏得她胳膊生疼,嘴裡還嚷嚷著:“妹子,慢點騎,這路不好走!”
就這麼一句稀鬆平常的話,竟讓張秀菊的心,像揣了只兔子似的,怦怦直跳。
她紅著臉道謝,看著王富貴滿身的懶肉,看著他油膩得反光的頭髮,看著他臉上擠成一團的橫肉,心裡卻傻乎乎地想:富貴哥真帥,真厲害,力氣這麼大,人還這麼熱心腸,長得可真有安全感。
自那以後,張秀菊的魂像是被王富貴勾走了。
她天天盼著能見他一面,要是在路上偶遇,能說上一句話,就能開心得一晚上睡不著覺。
王富貴不過是在路上偶遇她,給她遞了個酸掉牙的野果子,她就覺得是天大的恩賜,小心翼翼地揣在兜裡,捨不得吃,直到野果子爛了才捨得扔;王富貴不過是在她挑水的時候,假模假樣地搭了把手,她就覺得是深情厚誼,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他。
她鐵了心要跟王富貴好,掏心掏肺地對他好。
她把自己攢了好幾年的私房錢拿出來,給他買菸買酒,給他縫補破爛得露了棉絮的衣服;她天天往他那間漏風的茅草屋裡跑,給他洗衣做飯,把屋子收拾得乾乾淨淨,就連他滿地的菸頭和瓜子皮,她都蹲在地上一片片撿起來;他懶得下地,地裡的草長得比莊稼還高,她就幫他把地裡的活全包了,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回到家還要強撐著對他笑。
村裡的人都勸她,說王富貴是出了名的好吃懶做,是個遊手好閒的二流子,說她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
可張秀菊像是被灌了迷魂湯,誰的話都聽不進去,還傻乎乎地替王富貴辯解:“富貴哥只是暫時沒找到門路,他以後一定會出息的!”
更讓人糟心的是,王富貴還有個青梅竹馬,叫劉桂芬。
劉桂芬在村裡的名聲,比王富貴還要難聽十倍。
她是鎮上雜貨鋪老闆的女兒,家裡有點錢,就眼高於頂,好吃懶做是出了名的。
她從來不下地幹活,連自己的衣服都懶得洗,全靠她娘伺候;飯要吃細糧,菜要吃肉,稍微不合口味就摔筷子撂挑子。
她還特別愛打扮,整天穿著花裡胡哨的的確良襯衫,裙子短得露膝蓋,臉上抹著厚厚的雪花膏,紅一塊白一塊的,像是唱戲的。
她總愛在村裡晃來晃去,走路扭扭捏捏,眼睛還總愛瞟著年輕小夥,路過的人都要指指點點,背地裡罵她“不檢點”“花枝招展勾引男人”。
可架不住她家有錢,村裡不少人都趕著巴結她,她也越發得意忘形。
張秀菊不是不知道劉桂芬的存在,也不是沒聽說過她和王富貴的閒話。
可王富貴哄她說:“秀菊,你別聽別人瞎說,我跟桂芬就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妹妹,我心裡只有你一個人。”
戀愛腦上頭的張秀菊,竟真的信了。
她甚至覺得,劉桂芬打扮得花枝招展,肯定是不安好心,想搶她的富貴哥。
為了留住王富貴的心,她越發卑微,越發討好他,恨不得把自己低到塵埃裡。
直到末世降臨的那天,天昏地暗,烏雲像是被墨染過一樣,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村裡的廣播突然喊得撕心裂肺,說縣城上的科研所出事了——一個科學家研究的“變大劑”不小心打翻在地,藥水剛好滴在了一隻竄進來的老鼠身上。
那隻老鼠瞬間瘋了似的長大,長得比大人還壯,更可怕的是,它繁殖的速度快得驚人,生出來的小老鼠,個個都能在幾天內長成比人還高的巨型老鼠,席捲了整個村莊,席捲了整個世界。
食物和水變得千金難買,一口水都能換半袋糧食,一塊餅乾就能讓人搶破頭。
她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倒下,看著那些巨型老鼠啃食著一切,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護著王富貴。
她甚至卑微地跪在王富貴面前,拉著他的褲腳,哭著求他:“富貴,求你不要趕我走,哪怕讓我給你和桂芬姐做僕人下人,給你們當牛做馬也行,只要能讓我陪在你身邊就行了。我會去找食物,我會去打老鼠,我什麼都願意做。”
那時候的王富貴,還假惺惺地扶起她,拍著她的肩膀說:“秀菊,我知道你對我好,我們以後好好過日子。”
現在想來,那時候的他,不過是看中了她能幹活,能當免費的苦力罷了。
門內的笑聲越來越大,劉桂芬嬌滴滴的聲音像是刀子,剮著張秀菊的心:“傻缺!我們就是要這麼對你!你真以為富貴哥喜歡你啊?我告訴你,他從一開始就看不上你!你看看你,一身的土腥味,臉曬得黑黢黢的,手糙得跟樹皮似的,除了幹活還會什麼?你跟我比?我穿的確良襯衫,我抹雪花膏,我爹是鎮上開雜貨鋪的,我手裡有的是錢!”
王富貴跟著附和,他的聲音裡滿是鄙夷,像是在說什麼髒東西:“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得上我嗎?要不是看你傻,看你能免費給我們找食物,能倒貼錢給我買菸買酒,我連正眼都不會瞧你一眼!張秀菊,你就是個傻子,天生的賤骨頭,我們讓你往東你不敢往西,讓你打狗你不敢罵雞,有你這麼個免費的苦力,我們省了多少事啊!”
“免費的苦力……”張秀菊喃喃地重複著這幾個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渾身都在發抖。
“你現在啊,一點利用價值都沒有了!”劉桂芬的聲音陡然變得尖利,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毒,“外面那麼多大老鼠,你就等著被老鼠啃得骨頭都不剩吧!等你死了,我們就把你藏的那些物資都找出來,好好過日子!”
門外的巨型老鼠像是被這話吸引了,發出“吱吱”的怪叫,一隻只挪動著肥碩的身軀,朝著張秀菊圍了過來。
它們的身子比人還高,渾身的毛又黑又硬,爪子尖利得像是鐮刀,牙齒泛著森白的光。
張秀菊能感覺到,一隻老鼠的爪子已經撓到了她的腳踝,那爪子帶著刺骨的寒意,劃破了她的褲子,蹭過她的皮膚,嚇得她渾身一顫。
她抬起頭,死死地盯著那扇緊閉的木門,眼睛裡的淚水漸漸乾涸,只剩下滔天的恨意。
那恨意像是野草一樣,在她的心裡瘋狂地滋長,蔓延到四肢百骸。
老鼠的爪子狠狠撓在了她的小腿上,皮開肉綻,鮮血直流。
刺骨的寒意順著皮膚鑽進骨頭縫裡,疼得她眼前發黑。
張秀菊死死地咬著牙,嘴唇被咬出了血,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嘶吼,聲音嘶啞破碎,卻帶著血的詛咒,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王富貴!劉桂芬!我就是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你們欠我的……我要一點一點……全都討回來!”
劇痛襲來,像是潮水一樣淹沒了她,意識徹底沉入黑暗。
猛地,張秀菊睜開了眼。
昏黃的煤油燈光芒搖曳,在牆上投下斑駁的影子,映著牆上貼著的那張“勞動最光榮”的獎狀,那是她去年評上村裡的勞動模範得來的,紅底金字,還嶄新著。
窗外傳來隔壁二嬸喊娃回家吃飯的大嗓門,聲音洪亮,帶著濃濃的鄉土氣息,還有院子裡的雞叫聲,狗吠聲,一切都那麼熟悉,又那麼不真實。
她僵硬地轉過頭,看向桌上的粗瓷碗,碗裡還剩半碗沒喝完的紅薯粥,粥的熱氣嫋嫋升起,帶著紅薯特有的香甜味,飄進她的鼻子裡。
她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掌,那雙手雖然粗糙,卻完好無損,沒有被老鼠抓傷的痕跡,沒有摳破的指甲蓋,手心還帶著紅薯粥的溫熱。
她的目光緩緩移到牆上掛著的掛曆上,那上面印著的紅色大字,刺得她眼睛發酸——1985年,農曆二月十二。
1985年。
末世降臨的前三年。
她還沒有騎著二八腳踏車去鎮上買米,還沒有碾過那塊碎石,還沒有遇見王富貴。
她,重生了。
張秀菊猛地坐起身,後背傳來一陣熟悉的痠痛,那是昨天她幫爹孃下地種紅薯累的,卻沒有半點被老鼠抓傷的劇痛。
她低頭看著自己完好無損的雙腿,看著身上那件乾淨的粗布褂子,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滾燙的淚水砸在粗瓷碗裡,濺起小小的水花。
她捂著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哭聲壓抑又絕望,哭著哭著,又笑了起來,笑得眼淚直流。
上輩子的她,是個徹頭徹尾的傻子,被戀愛腦衝昏了頭,為了一個渣男,賠上了自己的一輩子,最後落得個被老鼠啃食的下場。
這輩子,她再也不會了。
王富貴,劉桂芬,欠了她的,她要一點一點,全都討回來!
還有,末世要來了,她得囤糧,囤好多好多的糧,囤水,囤藥品,囤一切能活下去的東西。
她要活下去,活得比誰都好,活得風風光光,讓那對狗男女後悔莫及!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她的臉上,暖洋洋的。
張秀菊擦乾眼淚,抬起頭,眼裡閃爍著從未有過的光芒,那是重生的希望,也是復仇的火焰。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半碗紅薯粥上,深吸了一口氣。
吃飽了,才有力氣做事。
這一世,她張秀菊,定要逆天改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