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秀菊聽見外面傳來那股子讓人頭皮發麻的動靜,先是側著耳朵聽了聽,跟著撇撇嘴笑了笑,一點都不慌張。
她抬手拍了拍褂子上沾的灰,動作慢悠悠的,跟剛從地裡溜達回來似的。
轉身就走到堂屋桌子邊上,果籃裡擱著幾個紅彤彤的蘋果,是她前幾天瞅著供銷社進貨,特意多買的。隨手挑了個最大的,用袖子擦了擦皮上的灰,咔嚓一口咬下去。
甜絲絲的汁水立馬飆出來,吃著那叫一個爽。
順手擰開桌上那臺半舊的收音機,轉了轉上面的旋鈕,滋滋啦啦響了幾聲後,裡面就傳出唱戲的調調,正是現在大夥兒都愛聽的《穆桂英掛帥》。
“轅門外三聲炮響如雷震……”
唱戲的聲音在屋裡飄著,跟外面越來越近的怪叫聲摻在一塊兒,聽著還挺彆扭。
反觀,老林頭可是真慌了神。
他正蹲在門檻上編竹筐,聽見那窸窸窣窣還夾著尖嚎的動靜,手裡的竹條“啪嗒”一下就掉地上了。
一扭頭看見張秀菊還有心思吃蘋果聽戲,心一下子就提到嗓子眼兒了。
“秀菊丫頭!都啥時候了,你還有閒心吃果子聽戲呀!”
老林頭三步兩步竄到牆角,一把抄起那把磨得雪亮的菜刀,攥得死死的,指節都白了,抬腳就往院門口衝,“快點!趕緊跟我一起頂門!那些耗子精要撞進來了!”
張秀菊咬著蘋果,含混不清地瞥了他一眼,一點沒著急,還帶著點打趣的勁兒:“林叔,你慌啥。”
她伸手指了指那扇厚實的院門,語氣篤定得很,“咱這門,是我特意找人用實心榆木打的,門框四周還加了鋼筋,別說那些破耗子了,就是大象來了,也別想闖進來。”
說著,她又抬手指了指裡屋。
老林頭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就見張秀菊的爸媽正坐在炕頭上,一人端著一杯熱茶,慢悠悠地抿著,嘴裡還嘮著閒嗑,說的是隔壁村誰家小子娶媳婦給了多少彩禮。
炕邊的小板凳上,強子盤腿坐著,懷裡抱著本翻得捲了邊的小人書,看得津津有味,時不時還嘿嘿笑兩聲,外面的天大動靜,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你瞅瞅,”張秀菊又咬了一大口蘋果,眉眼彎彎的,“強子和我爸媽,比我還自在呢。咱啊,就趁這功夫好好歇會兒。”
老林頭看著屋裡這一派安穩的樣子,緊繃的神經一下子就鬆了。
他想起張秀菊平時辦事就靠譜,這院門是她花大價錢、盯了三天才做好的,又想起後院地窖裡堆得滿滿的糧食、肉乾和罐頭,心裡那點不安,立馬就沒影了。
他咧嘴笑了笑,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把手裡的菜刀輕輕放回牆角的刀架上,又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秀菊丫頭,”老林頭的聲音也鬆快了,“我信你!”
說完,他轉身從櫃子裡翻出一張皺巴巴的《人民日報》,搬了個小板凳,湊到張秀菊旁邊坐下。
從兜裡摸出老花鏡戴上,慢悠悠把報紙展開,一字一句地看了起來,嘴裡還跟著收音機的調子,小聲哼唧著。
收音機裡的戲還在咿咿呀呀唱著,屋裡飄著蘋果的甜香和熱茶的熱氣。
外面的耗子叫聲越來越大,門板被撞得咚咚響,還能隱約聽見遠處村民的哭喊聲和亂跑的腳步聲。
可這些亂七八糟的聲音,落到屋裡人的耳朵裡,跟聽颳風似的,一點都不往心裡去。
張秀菊啃完最後一口蘋果,把核扔進旁邊的簸箕裡,拿起桌上的毛巾擦了擦手。
她抬頭看了眼窗外,天陰沉沉的,可她臉上一點懼色都沒有。
有這麼多囤貨撐著,有這麼結實的屋子擋著,任外面再亂,她這兒可穩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