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徹底沉進山坳,橘紅色的餘暉將村口的籬笆染成了暖金色。
王富貴和劉桂芬磨磨蹭蹭地撿完最後一捆荊棘,累得癱坐在地,捶著腰直哼哼,眼角卻還不忘瞟著那幾捆浸了桐油的柴火。
嘴裡還小聲嘀咕著“累死我了,這柴火可不能少了咱的”。
張秀菊沒理會兩人的小動作,正領著強子和幾個後生,將柴火沿著籬笆外側三丈遠的地方,一捆捆仔細擺好。
晚風掠過,帶著草木的清香,卻也隱隱夾雜著鼠群“吱吱”的尖細叫聲,從村西荒坡的方向飄來。她擰緊眉頭,手裡的動作不停,又叮囑後生們把荊棘的縫隙再紮緊些,連一指寬的空子都不能留。
“秀菊,都按你說的擺好了。”強子擦了把汗,將最後一捆柴火固定住,“這桐油柴火一點,濃煙怕是能飄出半里地,耗子肯定扛不住。”
張秀菊嗯了一聲,目光掃過嚴絲合縫的籬笆,又望向村西——那裡是王富貴家的方向,荒坡上鼠洞密密麻麻,正是鼠群的老巢。
她沉吟片刻,轉身看向還在地上耍賴的兩人:“柴火可以搬了,但你們得答應我一件事。”
劉桂芬一聽這話,立馬從地上彈起來,眼睛亮得像偷食的老鼠:“啥事?你說!只要柴火不少,啥都好說!”
“夜裡守好你們家屋後的豁口。”張秀菊指著村西的方向,聲音沉了幾分,“荒坡的鼠洞挖得深,村口的濃煙未必能燻到裡頭。
後半夜風一轉向,那些藏著的耗子肯定會往村裡竄,豁口就是它們的必經之路。你們倆在那兒點一小堆桐油柴火,再把石灰粉撒在洞口周圍,保準能把它們攔回去。”
王富貴臉一苦,搓著手囁嚅道:“夜裡守著?那多嚇人啊!萬一耗子撲上來……”
“怕就別要柴火。”張秀菊冷冷瞥他一眼,“你們家糧囤的窟窿還沒補好,要是夜裡耗子竄進去,怕是連一粒麥子都剩不下。到時候,可別再來村口哭天喊地。”
這話戳中了劉桂芬的軟肋,她狠狠瞪了王富貴一眼,咬牙道:“行!我們守!但柴火得多給一捆!不然這黑燈瞎火的,誰樂意去喂耗子!”
“沒得商量。”張秀菊斬釘截鐵,轉頭吩咐強子,“把火摺子分他們一個,再給他們半袋石灰粉。告訴他們,柴火就放在籬笆邊,守好豁口,天亮了再來搬。”
強子應聲去了,王富貴和劉桂芬雖滿心不甘,卻也不敢再討價還價,只能悻悻地跟著強子去領東西。
待兩人走後,強子忍不住湊近張秀菊,低聲道:“秀菊姐,你真信他們能守好豁口?我看他倆指不定半夜就溜回家睡覺了。”
“信不信不重要。”張秀菊望著兩人遠去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算計,“他們守不住,自然會喊人。咱們今夜輪流守在村口,留兩個人盯著西邊的火光,只要那邊一滅,立刻過去支援。”
夜幕很快降臨,墨色的天空中綴滿了星子。村口的柴火被一一點燃,桐油遇火,“騰”地竄起半尺高的火苗,幾十道火光連成一片,映紅了半邊天。濃煙滾滾,帶著刺鼻的桐油味,順著晚風往村外飄去。
鼠群被濃煙嗆得吱吱亂叫,黑壓壓的一片從田埂裡竄出來,慌不擇路地往山林裡奔逃。有幾隻膽大的,試圖衝撞籬笆,卻被荊棘的尖刺扎得嗷嗷直叫,只能夾著尾巴退回去。
村民們站在自家院裡,看著火光和濃煙,懸著的心漸漸落了地。
後半夜,月色朦朧,村口的火光漸漸弱了下去。張秀菊正裹著粗布衣裳打盹,忽然被一陣急促的呼喊聲驚醒。
“秀菊姐!不好了!村西出事了!”
是王富貴的聲音,帶著哭腔,在夜裡格外刺耳。
張秀菊猛地站起身,抓起牆邊的鋤頭,和守夜的強子對視一眼,兩人皆是臉色一變。
“走!去看看!”
兩人提著還在燃燒的火把,快步往村西趕去。
剛轉過巷口,就看見王富貴正跌跌撞撞地跑來,他的粗布褲子被劃開了一道口子,臉上沾著泥土和灰,身後的荒坡方向,竟隱隱傳來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簌簌”聲,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黑暗裡,潮水般湧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