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子聞言一愣,目光落在張秀菊手裡那把鋥亮的剪刀和木紋細膩的桃木梳上,隨即反應過來,眼底瞬間漾開驚喜的光。
“開鋪子?啥鋪子?你這剪刀梳子,難不成是要開裁縫鋪?”
張秀菊被他逗得笑出聲,拉著他的手就往自家院子走,腳步輕快得像踩著風,嘴裡迫不及待地把縣城裡的見聞一股腦倒出來。
“不是裁縫鋪,是理髮店!強子,你是沒瞧見,縣城裡那家玲瓏髮廊,擠得人都挪不開腳!姑娘們燙了頭髮,一個個俏得跟畫裡走出來似的,紅撲撲的臉蛋配著彎彎的捲髮,別提多好看了!”
“咱們鎮上呢,布莊、糧鋪、雜貨鋪樣樣都有,偏偏就缺這麼一家理髮店!村裡鄰村的姑娘,哪個不愛美?
以前想燙個頭,得跑幾十裡山路去縣城,來回路費都夠買二斤豬肉,折騰大半天,回來還得被家裡人唸叨。咱們要是把店開起來,保準生意紅火!”
兩人進了院子,張秀菊小心翼翼地把剪刀和梳子擺在石桌上,指尖輕輕點著桃木梳光滑的齒縫。
眼裡閃著細碎的光:“我今天在髮廊門口站了大半天,燙頭的步驟都記下來了,不難!先把頭髮分割槽,用夾子夾住,再用火烤一烤鐵夾子,夾在頭髮上定型,等涼透了取下來,頭髮就彎了。”
“我連夥計怎麼跟顧客說話都記著,比如問人家想要大卷還是小卷,等得久了就遞杯熱水。就是現在缺兩樣東西,一是鋪面,二是傢伙什,燙頭的鐵夾子、圍布、梳子,都得置辦齊全。”
強子蹲下身,拿起剪刀掂了掂,鋒利的刃口在暮色裡泛著冷冽的光,他抬眼看向張秀菊,臉上滿是篤定的神色。
“你想幹,我就陪你幹。天塌下來我頂著!鋪面的事你別操心,我去打聽。”
“鎮上供銷社旁邊不是有間空鋪子嗎?
前陣子賣布的老王頭搬去縣城跟兒子享福了,那鋪子一直空著,位置好得很,挨著趕集的路口,人來人往的,保準能招攬顧客。我明天一早就去村支書家問問,看看能不能租下來。”
張秀菊心裡一暖,挨著他在石凳上坐下,肩膀輕輕靠在他結實的胳膊上。
聲音軟了幾分:“那鋪子我也見過,確實是塊好地方,就是不知道租金貴不貴。咱們攢的那點錢,怕是不夠。”
提起錢,兩人都沉默了一瞬。前些日子家裡遭了趙老四的洗劫,糧食被搶得一乾二淨,三間瓦房燒得只剩斷壁殘垣,雖說後來追回了一些糧食,可家底早就空了。
張秀菊賣山貨的錢,加上強子跟著村裡人去山裡砍木頭掙的辛苦錢,攏共也就三十幾塊,連租鋪子的定金都未必夠。
“別急。”強子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糙卻帶著讓人安心的溫度,“明天我先去問租金,實在不行,我就去跟王大爺、李二叔他們借點,等往後生意好了,再連本帶利還上。”
“再不行,我就多砍幾趟木頭,多扛幾袋水泥,晚上去鎮上的磚窯廠幫工,總能湊夠的。”
張秀菊搖搖頭,心裡已經有了主意。
她抿了抿唇:“不用跟人借,都是鄉里鄉親的,借錢傷人情。我記得家裡還有兩袋去年攢的山藥幹,曬得乾乾爽爽的,拿到鎮上集市能賣個好價錢;還有爺爺傳下來的那個銅煙桿,銅鏽都包漿了,實在不行,就拿去鎮上的舊貨鋪賣了。”
“那銅煙桿是爺爺的念想,不能賣!”強子立刻皺著眉否決,語氣斬釘截鐵,“爺爺走的時候特意交代,這煙桿要留著傳下去的。
山藥幹也不能動,那是留著過冬的口糧,萬一冬天雪下得大,地裡收不成莊稼,還能靠著山藥幹度日。”
“錢的事,我來想辦法,你別操心。”
看著他堅定的眼神,張秀菊鼻子一酸,沒再爭辯,只是把臉埋進他的肩窩,聲音悶悶的:“辛苦你了。”
“跟我還說這個?”強子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掌心的溫度透過髮絲傳過來,“往後咱們的日子過好了,啥都有了。別說一根銅煙桿,就是十根百根,咱都能買回來。”
夜色漸濃,院子裡的蟲鳴聲此起彼伏,兩人坐在石凳上,肩並肩說著話,晚風帶著田野的麥香拂過,把滿心的憧憬,都吹得暖洋洋的。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強子就揣著僅有的幾塊錢,往村支書家趕。他特意換上了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領口扣得整整齊齊,生怕給村支書留下不穩重的印象。
張秀菊則在家翻箱倒櫃,把家裡能換錢的東西都收拾出來。一沓曬乾的柴胡、黃芩,是她前些日子上山採的。
一筐飽滿的栗子,是秋天撿的,個個都剝了殼;還有她出嫁前繡的幾雙鞋墊,針腳細密,上面繡著鴛鴦戲水、喜鵲登梅的圖案,都是她的心血。
她把這些東西都整整齊齊地碼在竹筐裡,用一塊乾淨的粗布蓋好,等著趕早集的時候拿去賣。
晌午時分,強子腳步匆匆地回來了,額角滲著汗珠,臉上卻帶著掩不住的喜色,一進院子就衝著張秀菊喊:“成了!秀菊,成了!”
張秀菊連忙迎上去,遞給他一碗晾好的涼白開:“慢點說,咋回事?租金貴不貴?”
強子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水,抹了抹嘴,興奮地說。
“村支書說,那鋪子是大隊集體的,租金一個月五塊錢,不算貴!他還說,知道咱們家遭了難,要是手頭緊,三個月的定金十五塊,能先付一半,剩下的一半,等咱們店開張了再給!”
“太好了!”張秀菊激動得眼眶都紅了,手裡的碗差點沒端穩,“村支書真是個好人!”
“還有更好的呢!”強子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遞給張秀菊,“村支書說,鎮上最近在鼓勵年輕人搞副業,發展個體經濟。
要是咱們開店,他還能幫著跟供銷社批點平價的肥皂、毛巾、雪花膏,賣給來理髮的顧客,多賺一筆!這紙條上寫的,就是能批的東西和價錢。”
張秀菊接過紙條,指尖都在微微顫抖。紙條上的字跡歪歪扭扭,是村支書用毛筆寫的,上面列著肥皂兩毛一塊,毛巾五毛一條,雪花膏八毛一盒。
她看著這些字,只覺得心裡亮堂堂的,彷彿已經看到了鋪子開業的光景——鋥亮的鏡子擦得一塵不染,牆上掛著時髦的髮型畫報,姑娘們笑著坐在椅子上,等著燙一頭漂亮的捲髮,櫃檯上擺著肥皂、毛巾,飄著淡淡的雪花膏香味。
接下來的日子,兩人像是上了發條的陀螺,一刻也不停歇。
強子每天天不亮就進山砍木頭,扛著百十來斤的木頭走十幾裡山路,賣到鎮上的木器廠,換個幾塊錢。傍晚回來,顧不上歇口氣,就扛著掃帚、水桶去鋪子裡打掃衛生。
那鋪子空了好幾個月,地上積了厚厚的灰塵,牆角結著蛛網,窗戶玻璃裂了兩道縫。
強子把灰塵掃乾淨,用清水把地面沖刷得乾乾淨淨,又去山裡砍了幾根竹子,削成竹條,把窗戶的裂縫糊好。屋頂漏雨的地方,他爬上爬下,鋪上新的茅草,忙到深夜才回家。
張秀菊也沒閒著。她每天挑著竹筐去趕集,把草藥、栗子、鞋墊都賣了,換回來的錢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好,藏在枕頭底下。
她還特意繞路去縣城的玲瓏髮廊,偷偷站在門口看夥計們擺弄工具,怎麼給顧客洗頭,怎麼分割槽剪髮,怎麼用火鉗燙卷,把每一個細節都記在心裡。
她還在縣城的新華書店,花了一塊五毛錢,買了一本《理髮基礎技巧》的小冊子,封皮都磨得起了毛。
晚上回到家,她就著昏黃的煤油燈,一字一句地啃,把重要的地方都用鉛筆圈出來,記在本子上。
遇到不懂的地方,就等強子回來問他,兩人對著小冊子,研究到深夜。
半個月後,兩人終於湊夠了七塊五的定金,交給了村支書。拿到鋪子鑰匙的那天,夕陽正好斜斜地照進鋪子裡,灑下一地金輝。
張秀菊和強子站在空蕩蕩的鋪子裡,看著斑駁的牆壁,看著落滿灰塵的地面,看著窗外漸漸沉下去的夕陽,眼裡滿是憧憬。
強子從背後輕輕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聲音溫柔而堅定:“秀菊,等咱們把鋪子收拾好,就開張。我相信,咱們的日子,一定會越過越紅火。”
張秀菊靠在他懷裡,看著窗外的晚霞染紅了半邊天,嘴角揚起一抹燦爛的笑。
她知道,這不僅僅是一家理髮店,更是她和強子的希望,是他們往後日子裡,最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