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目錄

發現閱讀記錄

上次閱讀:

第3章 監察

父母也需要考執照

窗外的男人——那位搭積木的父親——收回了目光,神情恢復成一灘溫吞的平靜。他牽著孩子的手,走向社群照明更亮的主路,背影很快融入了其他散步的家庭中,毫無異樣。

但江遇知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空氣中彷彿殘留著某種無形的訊號,一種只有特定頻率才能接收的緊張。他拉上了林久房間的遮光簾,並非完全閉合,留了一條縫隙,足以觀察,也足以讓外界知道這裡並非完全封閉。這是一個微妙的姿態。

他轉回身,林久依然站在那裡,小小的身軀挺得筆直,像一棵在岩石縫裡紮了根的小樹,脆弱又頑強。

“應急程式,”江遇重複,走到房間角落的小型料理臺邊,給自己倒了杯水。動作很慢,刻意營造出一種“我們有時間”的假象,儘管他知道時間可能正以秒為單位流逝。“具體是什麼?讓我‘合理消失’的方法,系統裡可不多。”他啜了口水,水溫剛好,是系統設定的“最適宜安撫神經”的43度。

林久坐回椅子,抱起膝蓋,這個姿勢讓他看起來更像個孩子。“方法取決於風險等級和現場條件。最低干預:製造一起小範圍、可修復的‘資料意外’,比如你的懸浮車導航在特定路段受到‘未知訊號干擾’,導致輕微碰撞。你會被送入醫療中心,接受為期數日的‘觀察與恢復’。在此期間,我的監護權會因‘臨時監護人遭遇意外’而被緊急移交給一個預設的‘備用節點’——通常是網路中一位尚未暴露、且目前沒有在崗撫養孩子的成員。”

江遇放下水杯。輕微碰撞,可控傷害,程式合規。乾淨。“如果這不夠‘合理’,或者機會不合適?”

“中級干預:觸發我的‘緊急精神危機’。”林久的聲音低了下去,“我有能力短暫地大幅度改變自己的腦波圖譜,模擬出極端焦慮、短暫解離或攻擊傾向。系統對兒童精神突發事件有最高優先順序的響應協議。你會被強制要求與我保持距離,安全部隊介入,混亂中,有太多方式可以讓你‘被事故’。比如,在試圖‘保護’或‘控制’我時,‘意外’觸及我身上某個偽裝成普通紐扣的高壓鎮靜模組。”他抬起手腕,展示了一下家居服袖口一顆毫不起眼的白色塑膠扣。“當然,是非致命劑量,但足以讓你失去行動能力,後續處理就簡單了。”

江遇的目光在那顆紐扣上停留了一瞬。家常服飾,兒童款式,完美偽裝。他甚至能想象出報告怎麼寫:“獵手在處置突發精神異常兒童時,因兒童無意識掙扎觸發其應激保護裝置(經查為上一任父母違規安裝,已追究責任),不幸受傷……” 滴水不漏。

“最高等級呢?”他問,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林久沉默了幾秒,抬眼看他,目光澄澈卻沉重。“那需要外部配合,動靜會比較大。例如,這棟單元樓的能源核心‘恰好’出現過載波動,引發小規模火災或氣體洩漏。在疏散和救援的混亂中,傷亡名單上多一個名字,並不稀奇。同時,我的生命監測訊號會短暫消失,隨後在‘安全地帶’被‘幸運’找到,受到驚嚇但無恙。而你,獵手江遇,會成為盡職盡責但不幸遇難的英雄。”

江遇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蔓延。不是因為這些計劃的冷酷,而是因為它們切實可行。這個網路對系統的漏洞、應急預案、甚至公眾心理和輿論導向,都瞭如指掌。他們不是在蠻幹,而是在下棋,利用規則本身的縫隙。

“看來你們計劃周詳。”江遇說,走回林久面前,蹲下身,保持與男孩平視的高度。這是一個降低威脅感的姿勢,也是表示認真對待的姿態。“現在,告訴我目標。你們傳遞這些碎片,培養你這樣的……節點,最終想達成什麼?推翻父母執照體系?瓦解社會工程的基礎?那之後呢?無政府狀態?還是另一個版本的‘最佳化’?”

林久沒有立刻回答。他似乎在組織語言,或者說,在判斷江遇能理解到什麼程度。

“我們不想推翻一個籠子,再建一個籠子。”他最終說,語速很慢,“系統的問題不在於它‘最佳化’,而在於它認為只有一種‘最優’,並且用絕對的權力去強制執行這種‘最優’,消滅所有其他可能性。它把愛、成長、人性這些無法被完全量化的東西,強行塞進資料模型,結果就是生產出要麼麻木順從、要麼像我前幾任父母那樣清醒而痛苦的‘管理者’,以及被精心培育卻可能從未真正活過的‘產品’——就是我們。”

他小小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網路的目標……是‘冗餘’。是在這個高度單一化、追求極致效率的系統裡,重新注入‘噪音’,創造‘備份’,保留‘異質’。那些父母傳遞給孩子的,不僅僅是禁忌知識,更是不同的思考方式,對世界不同的解釋模型,甚至是……‘錯誤’的可能性。他們希望,當現存的這個‘完美’系統因為其內在的僵化而不可避免地出現故障,甚至崩潰時,世界上還存在別樣的‘程式’可以執行,還存在知道如何用不同方式搭建積木塔的人。”

江遇看著他:“你在描述一場靜悄悄的、由內而外的文化基因變異。用系統的資源,培養系統的‘病毒’。”

“可以這麼說。”林久承認,“但我們不是毀滅性的病毒。我們想成為……免疫系統缺失的那部分‘多樣性’。系統害怕多樣性,因為它難以控制,無法預測。但生命本身,恰恰依賴多樣性才能存續和進化。”

“很宏大的理念。”江遇站起身,走到窗邊,透過縫隙看著外面燈火通明的社群。安寧,有序,高效。也是寂靜,單一,脆弱。“但回到現實,林久。你現在向我暴露了這一切。按照你的說法,如果我接下來不按你們的劇本走,你和你的網路都有危險。而如果我按你們的劇本走,我就成了叛徒,失去一切,包括可能的安全。我為什麼要冒這個險?”

“因為你也活在籠子裡,江遇先生。”林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清晰而直接,“一個更隱形、或許更孤獨的籠子。你成功處理了十二個‘問題家庭’,但你真的‘解決’了問題嗎?還是隻是把裂縫糊上,讓表面看起來光潔如新?你摘下戒指,抹去一段關係,是因為系統不允許,還是因為你自己不允許?你作為獵手,看遍了家庭在系統壓力下的扭曲形態,難道從來沒有一絲懷疑——這真的是最好的方式嗎?”

江遇背對著他,肩膀幾不可察地繃緊了。林久的每一句話,都像細針,精準地刺向他內心深處那些連自己都不願觸碰的角落。懷疑?當然有。麻木更多。但懷疑是危險的奢侈品,他早已學會將它鎖進心底最深的抽屜。

“你希望我做什麼?”他沒有轉身,問道。

“第一步,發出‘安全’訊號。”林久說,“用我的方式,告訴他們你透過了初步測試,對話在繼續,沒有立即危險。這能為我們爭取更多時間。”

“怎麼發?”

林久走到書桌前,開啟一個看起來普通的繪畫程式。他調出調色盤,選擇了七種顏色,以一種看似隨意、實則具有特定順序和比例的方式,在螢幕中央畫了一個抽象的小圖案,像一團彩色的雲,又像某種扭曲的星系。然後他儲存,關閉程式。

“社群公共藝術展示牆,每晚九點會自動更新所有未成年居民當日提交的‘創意作品’,隨機展示。我的畫會被系統收錄,展示機率大約百分之三十。但網路中的人知道該看什麼,特定的顏色組合和形狀比例就是訊號。”林久解釋,“‘安全,接觸繼續,需觀察’。”

高效,隱蔽,充分利用系統自動化流程。江遇暗自記下。

“第二步呢?”

“第二步,”林久看著他,“你需要真正理解我們傳遞的‘碎片’是什麼。不是為了讓你加入網路——那需要更嚴格的考察和共鳴——而是為了讓你明白,你面對的不僅僅是一個早慧的孩子或一個秘密組織,而是一種……不同的可能性。你需要做出基於理解的抉擇,而不是基於威脅或利益。”

“如何理解?”

林久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厚重的《古典數學之美》(同樣是經過偽裝的書),翻到某一頁,裡面夾著一張看似書籤的黑色卡片,質地奇特。“今晚,常規的夜間腦波平穩度遠端掃描會在凌晨兩點進行。這張卡片,貼在靠近你後頸的皮膚上,它能產生一種極其微弱的、特定的干涉場,讓你的腦波在掃描時,呈現出‘深度無夢睡眠’的完美圖譜,同時……允許你在保持身體沉睡的情況下,意識進入一個受保護的共享淺層意識空間。在那裡,你會‘看到’一些東西。”

江遇接過卡片。冰涼,略有彈性,像某種生物材料。風險極高。這等於主動讓一個未知裝置介入自己的神經系統。

“我憑什麼相信這不是個陷阱?直接把我變成植物人或者洗腦,更簡單。”

“因為如果需要那樣做,你現在已經是一具屍體了。”林久的話殘酷而直白,“網路選擇接觸你,是因為分析認為你有成為‘變數’的潛質,而不是又一個需要清除的‘威脅’。清除永遠比轉化簡單。但轉化……如果成功,價值更大。”

江遇捏著那張卡片,感覺它像一塊燒紅的炭。選擇就在此刻。發出安全訊號,接受邀請,踏入未知的深淵。或者……

他的個人終端突然震動起來,優先順序提示——來自“家庭關係仲裁院監督辦公室”。

江遇和林久對視一眼,空氣中瞬間佈滿緊張。

江遇接通通訊,一個嚴肅的虛擬人像投射在空中,是仲裁院的資深監督員,以鐵面無私著稱。

“獵手江遇,編號PRH-889。”

“監督員,請指示。”

“關於你目前介入的CT-217-η個案,系統監測到E-742單元在過去一小時內,有異常能量波動和神經訊號輕微溢散,波動模式與常規家庭互動不符。請立即彙報現場情況,並準備接受即時雙向資料流檢查。檢查將於三十秒後啟動。”

江遇的心臟猛地一沉。系統的監控比想象中更敏銳!是林久剛才提到腦控協議時的情緒波動?還是窗外那個男人的短暫一瞥觸發了什麼關聯警報?

林久的臉色也微微發白,但他迅速對江遇做了個口型:**“畫,現在。”**

江遇的大腦高速運轉。三十秒。資料流檢查會全面掃描房間狀態、他的生理指標、林久的即時資料,甚至回溯部分短期記憶碎片。如果發現那張卡片,或者林久剛剛完成的那幅畫的意義被解析……

“收到,監督員。”江遇語氣平穩,“現場情況為:介入物件林久情緒存在不穩定跡象,就過往經歷進行了深入交談,可能引起了較強的神經應激反應。我正在嘗試安撫。資料流檢查可以開始,但請注意,物件目前敏感,強烈外部監測可能加劇其應激,建議降低掃描強度,或給予十分鐘準備期。”

他在拖延,也在試探。同時,他背對著監督員的虛擬影像,向林久快速而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林久立刻坐回繪畫程式前,手指如飛。不是剛才那幅,而是另一幅——色彩明亮的房子、太陽、微笑的小人。最普通、最符合“安撫後兒童積極情緒”的塗鴉。他儲存,提交到社群展示牆。

虛擬監督員的表情沒有變化:“請求駁回。系統判定潛在風險高於應激加劇風險。十五秒後啟動標準檢查程式。請配合。”

沒有退路了。

江遇握緊了手中的黑色卡片,指尖傳來它微涼的觸感。十五秒。

是把它藏起來,賭系統的掃描不會發現這張特殊材料製成的卡片?還是……

他做出了決定。

在監督員看不見的角度,江遇迅速將黑色卡片貼在了自己左手腕內側,用袖子遮住。同時,他深吸一口氣,面向監督員的虛擬影像,主動向前一步,擋住了對方可能掃視林久的直接視線。

“明白,我配合檢查。”江遇說,聲音沉穩,“但我必須強調,過度刺激可能導致介入物件再次觸發‘親權解除’相關心理機制,對後續工作不利。”

他在做最後的爭取,也是為林久爭取時間。孩子需要將真正的訊號畫提交,並且處理掉任何可能暴露的痕跡。

林久的手指在螢幕下方快速滑動,刪除了某些歷史記錄,關閉了繪畫程式,然後跳下椅子,走到江遇身邊,拉住了他的衣角,仰起臉,眼睛裡適時地泛起一點水光,表現出緊張和依賴。

“掃描啟動。”監督員毫無感情的聲音響起。

無形的波動掠過房間。江遇感到皮膚微微發麻,耳中有極細微的高頻噪音。他能感覺到某種力量試圖探入他的思維表層,掃描他的生理資料。腕間的卡片傳來一陣輕微的、有節奏的溫熱,彷彿在抵消著什麼。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無比漫長。

十秒,二十秒……

掃描的麻刺感逐漸消退。

虛擬監督員沉默了幾秒鐘,似乎在分析回傳的資料。江遇屏住呼吸。

“資料已接收。”監督員最終開口,“檢測到獵手江遇生理指標存在輕微應激反應,符合彙報情況。介入物件林久,神經活躍度偏高,但趨於平緩,情緒指數從低谷回升。未檢測到明確的敵對意圖、非法裝置或資訊篡改痕跡。”

江遇和林久都沒有動。

“暫時解除警報。”監督員說,“但E-742單元將提升為二級觀察狀態,未來七十二小時內,非必要外部通訊將受限,單元能耗及訊號輸出將受到更細緻的記錄分析。獵手江遇,請繼續你的工作,並每六小時提交一次簡要進展報告。記住,此個案受到高層關注。”

“明白。”江遇應道。

虛擬影像閃爍了一下,消失了。

房間裡的壓力驟然減輕,但更大的陰影籠罩下來。二級觀察狀態,更嚴密的監控……他們的行動空間被大大壓縮了。

江遇緩緩吐出一口氣,後背已然被冷汗浸溼。他看向林久,男孩也正看著他,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堅定。

“訊號發出去了嗎?”江遇低聲問。

林久點了點頭:“在掃描啟動前,替換提交了。”

“這張卡片……”江遇抬起手腕,黑色卡片依舊貼在那裡,溫熱尚未褪去。

“它干擾了掃描對你的深層探測,並模擬了部分‘正常’腦波。”林久解釋,“但監督員說得對,接下來七十二小時,這裡會被看得更緊。共享意識空間的風險會指數級上升。你……還願意試試嗎?”

江遇看著腕間的黑色卡片,又看向窗外。夜色已深,人造天幕模擬出稀疏的星光,虛假而寧靜。社群歸於沉寂,只有巡邏的微型無人機無聲滑過,它們的感測器像無數只冰冷的眼睛。

系統的籠子,比他想象的更敏銳,也更迫近。

他想起林久的話:“你也在籠子裡。”

又想起監督員毫無波瀾的“高層關注”。

最後,他想起自己無名指上,那圈早已消失,卻從未真正磨滅的痕跡。

“告訴我時間,地點,以及我‘看’的時候,需要保持什麼狀態。”江遇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響起,清晰而平靜。

林久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中,再次亮了起來。那不再是星辰,更像是風雨中,一盞終於被人看見的、倔強的孤燈。

“凌晨兩點,就在這個房間。你需要躺下,讓卡片貼緊皮膚。保持放鬆,儘量不要抵抗可能出現的……墜落感。”林久輕聲說,“你會看到一些記憶碎片,不是我的,是網路中流轉的、屬於許多人的……‘真相’片段。做好準備,江遇先生。你看到的,可能比你想象的,更難以承受。”

江遇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他走到窗邊,最後看了一眼外面那個被完美規訓的世界。然後,他拉緊了遮光簾,將虛假的星光徹底隔絕在外。

籠中的夜晚,還很長。而第一次,他主動選擇去窺視籠子之外的,哪怕只是碎片的、倒影的微光。

距離凌晨兩點,還有三個小時。

分享

猜你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