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洞裡的第一個早晨,光線從門縫漏進來,是渾濁的灰黃色。
陸墨言坐在門邊,背靠著冰冷的水泥牆。他的右眼蒙上了一塊從衣服上撕下來的布條,布條下傳來陣陣刺痛,像有無數細針在扎。
昨晚撤退時,他強行使用能力過度——連續七次“必然命中”,代價是視力急劇下降。現在,他的右眼只能分辨光暗,看不清任何形狀。左眼視力也從1.5下降到1.0,看東西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
醫生已經不存在了,但沈星迴檢查後判斷:“視神經損傷,可能是能力使用導致的超負荷。我不知道能不能恢復。”
陸墨言很平靜。他早就預料到這一天。用視力換取生存,很公平的交易。只是沒想到代價來得這麼快,這麼重。
他摸索著拿起身邊的水瓶,喝了一口。水是昨晚從防空洞角落找到的儲備水,有濃重的鐵鏽味。
防空洞裡很安靜。大多數人還在睡,或者假裝在睡。哭泣聲斷斷續續,壓抑而絕望。空氣裡瀰漫著汗味、血腥味和恐懼的味道。
林見月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怎麼樣?”林見月問。
“還活著。”陸墨言簡短回答。
“我是說眼睛。”
“瞎不了。”陸墨言說,“左眼還能用,右眼……就當是備用。”
林見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昨晚謝謝你。沒有你掩護,我們走不到這裡。”
“職責。”
“你現在不是武警了,沒有職責。”
“那是什麼?義務?良心?”陸墨言冷笑,“都不是。我只是不想一個人死。”
這是實話。在圖書館,在隊伍裡,他至少還是個人類社會的一部分。如果獨自離開,他可能會活得更久,但也會更快變成野獸——或者怪物。
林見月遞過來半包餅乾:“早飯。”
陸墨言接過,機械地咀嚼。餅乾受潮了,軟綿綿的,像嚼紙板。
“接下來什麼計劃?”他問。
“清點物資,規劃搜尋,加固防禦,重新制定規則。”林見月說,“防空洞比圖書館更堅固,但空間小,通風差,不適合長期居住。我們需要找到新據點,或者奪回圖書館。”
“圖書館燒得差不多了。”
“建築結構還在。水泥和鋼筋不會那麼容易被燒燬,我們可以重建。”
陸墨言想了想:“掠奪者不會讓我們輕易回去。他們燒圖書館就是為了逼我們離開,獨佔那片區域。”
“所以需要戰鬥。”林見月說,“但不是現在。現在我們需要休整,恢復傷員,蒐集物資。”
正說著,防空洞深處傳來爭吵聲。
兩人起身走過去。聲音是從傷員區傳來的,小劉和他的兩個同伴正在和沈星迴對峙。
“憑什麼不給我們治?”小劉指著自己手臂上的一道傷口——昨晚撤退時被碎玻璃劃的,不深,但流著血,“你們的人就優先,我們就得等著?”
沈星迴的結晶手臂用繃帶重新包裹,但裂紋處依然有紫色的微光透出。他臉色蒼白,顯然還在恢復中。
“傷員按緊急程度排序。”沈星迴耐心解釋,“燒傷、骨折、感染,這些會死人的傷優先。你的劃傷不會致命,可以等。”
“等多久?等到感染?”
“我會給你消毒紗布,你自己包紮。”沈星迴拿出最後一點醫用酒精和紗布。
小劉一把搶過,但沒走,盯著沈星迴的手臂:“你這隻手……還能用幾次?我看快碎了吧。”
沈星迴沒說話。
小劉的同伴壓低聲音說:“劉哥,要是他的手廢了,他們就少一個能力者……”
話沒說完,林見月走了過來。
“傷處理完了就回去休息。”他的語氣平靜,但不容置疑,“沈醫生需要儲存體力治療重傷員,這是為了所有人。”
小劉看了看林見月,又看了看走過來的陸墨言,最終悻悻離開。
沈星迴鬆口氣,踉蹌了一下。林見月扶住他。
“你不能再用了。”林見月看著他手臂上透出的裂紋光,“再治療一次,手可能會真的碎掉。”
“那傷員怎麼辦?”沈星迴苦笑,“燒傷那個,如果沒有持續鎮痛和抗感染,活不過今晚。骨折的那個,斷骨位置不好,需要重新固定,否則會畸形癒合。”
“用常規方法,盡力而為。”
“常規方法不夠。”沈星迴說,“這是末日,醫療條件退回一百年前。沒有抗生素,沒有無菌環境,沒有麻醉……能力是唯一能救他們的東西。”
“但代價是你的手。”
“那就付出代價。”沈星迴看著自己的手臂,眼神複雜,“這隻手本來就應該付出代價。我當了十年醫生,見過太多死在自己面前的病人。每一次,我都想,如果我能多做一些,如果我能更好一些……現在我有這個機會了,代價只是一隻手,很划算。”
林見月想反駁,但說不出口。因為如果是他,可能也會做同樣的選擇。
這就是能力者的困境:擁有超越常人的力量,但每次使用都在消耗自己。救一個人,傷自己一分。直到最終,自己也被消耗殆盡。
上午,委員會在防空洞中央召開緊急會議。
五個人:林見月、沈星迴、張老師、陳高管、小劉。王阿姨昨晚受了驚嚇,暫時無法參與。
“首要問題是食物和水。”張老師開啟賬本,雖然上面已經沒什麼可記的,“防空洞裡的儲備:過期壓縮餅乾十二箱,每箱二十包。桶裝水四桶,每桶18升。按最低消耗,最多支撐三天。”
“三天後呢?”小劉問。
“需要外出搜尋。”林見月說,“我建議組織兩支隊伍:一隊去附近的便利店和超市,一隊去更遠的倉庫區。但外面情況不明,需要武力護送。”
“誰去?”陳高管看向小劉,“你們年輕人體力好,應該多承擔。”
小劉立刻反駁:“憑什麼?就因為年輕?你們這些坐辦公室的也該出去鍛鍊鍛鍊了。”
眼看又要吵起來,林見月打斷:“按能力分配。陸墨言帶隊,需要視力好、反應快的人。王鐵柱配合。其他人自願報名,但需要透過基本測試。”
“什麼測試?”
“體力、服從性、心理素質。”林見月說,“末日搜尋不是郊遊,遇到危險不能崩潰,不能拖累隊友。”
會議透過決議。下午,自願報名的人聚集在防空洞入口處。
十五個人報名,包括小劉和他的三個同伴。測試很簡單:原地深蹲五十個,俯臥撐三十個,然後回答幾個問題。
“如果遇到掠奪者,你會怎麼辦?”
“如果隊友受傷,你會拋下他嗎?”
“如果找到的物資只夠一個人活命,你會怎麼分配?”
問題很殘酷,但必須問。
測試淘汰了七個人,有的是體力不支,有的是回答暴露了自私本性。最終八人入選,加上陸墨言和王鐵柱,組成十人搜尋隊。
陸墨言的右眼蒙著布條,用左眼觀察每個人。他的視力雖然下降,但判斷力依然敏銳。他能看出誰在逞強,誰在恐懼,誰在算計。
“聽清楚。”他對隊員們說,“出去後,一切行動聽指揮。發現物資,不準私藏。遇到危險,按預定方案應對。違令者,當場驅逐,生死自負。”
沒有人反對。
隊伍準備好簡單的武器:兩把弓,五支箭(昨晚回收的),消防斧,撬棍,菜刀。每人帶一個背包,裝基本的食物和水。
出發前,沈星迴給每個人檢查身體。輪到陸墨言時,他低聲說:“你的眼睛……還能瞄準嗎?”
“用左眼。”陸墨言說,“而且,瞄準不一定需要視力。”
沈星迴不懂,但沒多問。
蘇淺雪走過來,遞給陸墨言一個小布包:“裡面是薄荷葉,我昨天在圖書館後院摘的。頭疼的時候聞一聞,可能會好點。”
陸墨言接過,點點頭。
林見月最後交代:“記住,你們的首要任務是偵察,不是戰鬥。摸清周邊情況,找到安全路線和可用資源。天黑前必須回來。”
“如果回不來呢?”一個隊員小聲問。
“那就儘量多活一天。”林見月說,“我們會在防空洞等你們到明天早晨。如果沒回來,我們會預設你們犧牲,然後制定新計劃。”
殘酷,但現實。
上午十點,搜尋隊出發。厚重的鐵門開啟一條縫,十個人魚貫而出,消失在灰暗的街道上。
鐵門重新關上。
防空洞裡,剩下的人開始整理內務。李阿姨帶人打掃衛生,把傷員集中到通風較好的區域。張老師和陳高管整理僅有的物資,制定詳細的分配計劃。
林見月獨自走到防空洞深處。那裡有一間小房間,原本是防空洞的指揮室,現在空著。他在牆上用粉筆畫地圖——記憶中的城市地圖,標註出圖書館、防空洞、可能的資源點、危險區域。
他的手很穩,線條精準。超憶症讓他記得這座城市的每一個細節,但現在,這些細節正在快速過時。街道堵塞,建築損毀,新的危險區域不斷出現。
他在“第三小學”的位置畫了一個圈,寫下“臨時據點”。在“圖書館”的位置畫了一個叉,寫下“已毀,待收復”。在街對面的“寫字樓”位置畫了一個骷髏頭,寫下“掠奪者據點,約十人,有弩”。
然後是資源點:“超市(200米,可能已搶空)”,“藥店(150米,可能已搶空)”,“五金店(300米,可能有工具)”。
最後,他在地圖邊緣寫下幾個字:
“淨世會?先知?罪蝕領域?”
這些都是從收音機殘片、路人傳言、自己讀取的記憶碎片中拼湊出的線索。他不知道具體是什麼,但直覺告訴他,這些是更大的威脅。
外面傳來敲門聲。
沈星迴走進來,臉色很差。
“燒傷的那個……不行了。”他低聲說,“感染太嚴重,我的能力只能鎮痛,不能殺菌。他一直在說胡話,剛才……停止了呼吸。”
林見月放下粉筆。
這是他們在新據點的第一個死者。
不是死於襲擊,不是死於怪物,而是死於最普通的感染——在以前的世界裡,一針抗生素就能解決的問題。
“屍體怎麼處理?”沈星迴問。
“暫時放在角落,用布蓋好。”林見月說,“等搜尋隊回來,找地方埋葬。”
“如果有地方的話。”
“總會有地方。”林見月說,“即使只是廢墟的一個角落。”
沈星迴靠牆坐下,看著自己佈滿裂紋的結晶手臂:“林見月,你說……我們這樣堅持有意義嗎?救一個人,死一個人。建立一個規則,又被打破。我們像是在沙灘上建城堡,潮水一來,全沒了。”
林見月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也許沒有意義。但我們還是要建。因為如果不建,我們就真的只是野獸了。”
“為了不變成野獸?”
“為了證明我們還是人。”林見月看向牆上的地圖,“即使這個世界已經瘋了,即使所有人都變成了怪物,我們也要儘量記住,曾經有人試圖保持理智,試圖互相幫助,試圖建立一個不那麼糟糕的地方。”
沈星迴苦笑:“聽起來很幼稚。”
“也許吧。”林見月說,“但幼稚總比絕望好。”
正說著,外面傳來喊聲:“搜尋隊回來了!”
兩人迅速出去。鐵門開啟,搜尋隊陸續進入,每個人身上都帶著傷,但都活著。他們帶回來的物資不多:兩箱泡麵,一箱餅乾,幾瓶水,一些藥品,還有——一把獵槍。
“找到的,在一家體育用品店。”陸墨言把獵槍交給林見月,“子彈十二發,已經檢查過,能用。”
“傷亡?”
“輕傷三個,被變異者抓傷,已經消毒包紮。”陸墨言摘下右眼的布條,露出紅腫的眼睛,“另外,我們發現了一些東西。”
他從背包裡拿出一疊傳單。
傳單是手寫的,影印了很多份,散落在街道上。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
“淨世會宣:穹頂降臨是神罰,洗滌人間罪孽。唯有贖罪者可得救贖。每週日在中央廣場集會,誠邀迷途羔羊。”
傳單底部畫著一個奇怪的符號:一個圓圈,裡面有三個交疊的三角形。
“邪教。”林見月皺眉。
“不止。”陸墨言說,“我們回來時,看到一隊人往中央廣場方向去。大約二十人,穿著統一的白色長袍,手裡拿著武器。他們……抓了幾個人,用繩子綁著,像是俘虜。”
“抓去做什麼?”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
林見月收起傳單。淨世會——這個名字第二次出現了。
第一個死者,第一個邪教,第一個真正的威脅。
而他們,剛剛失去了第一個據點,傷員累累,物資匱乏。
但至少,他們還活著。
還活著,就有希望。
即使希望渺茫如風中殘燭。
也要盡力讓它多燃燒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