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圖書館時已是深夜。網格幽藍的光芒透過木板縫隙，在地板上切割出冰冷的幾何圖案。小女孩在孫浩懷裡熟睡，偶爾會抽搐一下，發出夢囈般的嗚咽。
大廳裡還亮著幾盞應急燈，是周明用廢舊電池組勉強維持的微光。蘇淺雪和李阿姨等在那裡，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擔憂。
“沒事吧？”蘇淺雪在本子上寫，舉起來時手在微微顫抖。
“沒事。”林見月簡短地回答，“有食物嗎？這孩子餓壞了。”
李阿姨趕緊拿來半碗糊狀物——那是用壓縮餅乾碎和野菜熬的，圖書館現在的標準病號餐。孫浩小心地餵給小女孩，她迷迷糊糊地吞嚥著，眼睛都沒睜開。
“這孩子是……”李阿姨壓低聲音。
“她父親汙染太深，沒救過來。”林見月說，“淨世會要‘淨化’他，我們阻止了，但人還是死了。”
大廳裡還有幾個沒睡的倖存者，聽到這話，眼神複雜起來。有人同情地看向小女孩，有人則皺起眉頭——又多一張嘴。
“給她取名了嗎？”蘇淺雪寫。
“沒有。等她醒了自己說。”
安排小女孩在醫療角躺下後，林見月召集委員會緊急會議。在燭光搖曳的會議室裡，他複述了從肖遠那裡得到的資訊：網格的真相、罪蝕的本質、能力的代價。
陸墨言補充了關於能量場的細節，周明展示了肖遠給的硬碟資料。當聽到“人格解體”“活體電池”這些詞時，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所以……我們最後都會變成怪物？”王大姐的聲音發顫，她手上的溫度今天又升高了，碰什麼都覺得燙。
“不一定。”林見月說，“肖遠提供了情緒控制訓練的方法，還有能量場技術。如果我們能建立自己的防護場，也許能延緩甚至逆轉這個過程。”
“代價呢？”劉老師推了推眼鏡，“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那個肖遠要我們做什麼？”
“觀察點。他要在圖書館安裝監測裝置，收集資料。”
“監視我們？”陳鋒立刻警覺。
“遠端監測，不干涉內政。”林見月說，“而且他會共享所有研究成果。我認為值得。”
投票表決：六票贊成，三票反對。觀察點方案透過。
會議結束後，林見月獨自留在會議室。燭火快燃盡了，他在黑暗中坐著，銀色左眼適應了昏暗，能看到空氣中飄浮的微塵，像細雪。
他又失去了一段記憶。具體是什麼想不起來了，只記得和姐姐有關——也許是某次一起看過的電影，也許是某句她常說的話。這種模糊的失去比徹底遺忘更可怕，像心裡有個洞，知道那裡曾經有東西，卻摸不到形狀。
他拿出記憶清單本子，翻到新的一頁，猶豫了很久，最終沒有寫。有些東西，連記錄都是一種奢侈的提醒。
第二天早晨，矛盾爆發了。
早餐分配時，新來的小女孩——她醒了，說自己叫小雨（和趙明義的女兒同名，這讓李阿姨紅了眼眶）——領到了一整塊壓縮餅乾和一杯水，按病人標準。
阿杰當場就摔了盤子：“憑什麼？我們累死累活一天才半塊，她一來就吃一整塊？就因為她是孩子？”
“她是病人，需要營養恢復。”李阿姨試圖解釋。
“病人？我看她好得很！”阿杰指著縮在角落的小雨，“現在誰不是病人？我胃疼三天了，誰給我額外食物了？”
大廳裡響起附和的低語。確實，很多人都有各種不適：頭痛、關節痛、慢性病復發。在藥品短缺的情況下，大家都硬扛著。
林見月走過來，銀色左眼掃過人群。在視野中，阿杰身上湧動著憤怒的暗紅色，其他人則大多是焦慮的灰黃色——食物短缺引發的集體焦慮。
“規則就是規則。”林見月說，“病人、傷員、兒童，有額外配給。如果你也病到需要臥床，你也會得到同樣待遇。”
“那能力者呢？”阿杰不依不饒，“他們使用能力消耗大，就有補充餐。我們普通人幹體力活消耗就不大？林先生，你這規則不公平！”
這句話擊中了要害。大廳裡的普通人倖存者開始交頭接耳，眼神中流露出認同。
林見月感到左眼刺痛。他知道阿杰說得有道理，但改變規則會引發連鎖反應。能力者的補充餐是為了維持他們能力的穩定性——餓著肚子的能力者更容易失控，而失控的代價可能是所有人的命。
但他不能這樣說。因為這樣說就等於承認：能力者和普通人是不一樣的，能力者的命更值錢。
“今天下午召開全體會議。”林見月最終說，“重新討論分配規則。任何人都可以提出建議，委員會審議後投票決定。”
這暫時平息了騷動，但裂痕已經產生。早餐後，林見月看到普通倖存者聚在一堆，能力者聚在另一堆，中間隔著無形的牆。
連孩子們都感覺到了。趙小雨（趙明義的女兒）想去找新來的小雨玩，但被母親拉住了：“別去，那孩子身上不乾淨。”
“可是她和我名字一樣……”
“聽話。”
新來的小雨獨自坐在角落，小口小口地啃著餅乾，眼睛警惕地看著周圍。
上午十點，肖遠的裝置送到了。來的只有兩個人，穿著深藍色制服，開著一輛改造過的電動車，車上裝載著各種儀器。
“這是能量場發生器原型機。”領頭的技術員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叫小李，“功率只有中心那邊的十分之一，但足以覆蓋圖書館主建築。需要接上穩定的電源。”
周明帶著他們去檢查發電機。老舊的柴油發電機還在工作，但燃料只夠三天了。
“太陽能板呢？”小李問。
“在屋頂，但大部分損壞了。”
“我們可以修復。”小李很積極，“只要材料夠，一天就能弄好。自持能源是關鍵，否則能量場一斷電，防護就消失了。”
修復工作立即開始。小李帶來的工具很齊全，幾個懂點電工的倖存者也來幫忙。圖書館屋頂上，第一次有了些熱火朝天的景象。
但樓下，矛盾在發酵。
中午，搜尋隊回來了。小劉帶隊去了更遠的區域，找到了一小箱罐頭食品——過期的，但密封完好。還找到了幾瓶維生素片，這在現在是救命的東西。
按照規則，搜尋隊成員可以多分一些作為獎勵。小劉把自己的那份讓給了隊裡受傷的普通人隊員，但孫浩沒有——他腿部的變異需要更多能量維持，他餓。
這一幕被阿杰看到了。下午的全體會議上，他第一個站起來發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