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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發燒

我愛你笨蛋

沈曼辦事的效率向來很高。

陸既明發出找房要求的第二天下午,手機裡就收到了三套備選公寓的資料。

照片拍得很專業,採光、佈局、裝修細節都清晰可見。

地段也確實按他說的,都在十月初五街附近的老街區,但裝修風格明顯被“升級”過——沈曼大概覺得他只是一時興起想體驗“市井生活”,所以找的都是那種外表滄桑、內裡卻全屋智慧家居的所謂“復古風設計公寓”。

陸既明快速瀏覽了一遍,統一回復:

“太新了。”

沈曼的電話立刻打了過來:

“陸先生,您是指裝修太新?這幾間都保留了磚牆和老地板,只是做了必要的翻新……”

“感覺不對。”

陸既明打斷她,站在酒店落地窗前,看著下面車水馬龍的街道,

“我要那種……有人住過的感覺。不是設計出來的‘有人住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陸既明能想象沈曼在辦公室皺眉思考的樣子,手裡大概還轉著那支萬寶龍鋼筆。

“我明白了。”

沈曼說,語氣裡聽不出情緒,

“我再找找。”

掛掉電話,陸既明看了看時間,下午三點。

他換了件衣服下樓,穿過酒店大堂時,門童恭敬地為他開門。

外面陽光很好,但空氣裡有種悶熱,像是又要下雨。

他去了十月初五街。

走到熟悉的拐角時,腳步卻頓住了。

攤位是空的。

那張小木桌還在,上面蓋了塊防雨布,用幾塊石頭壓著角落。

歪耳朵的木兔子沒了,其他小木雕也沒了。凳子倒扣在桌面上。

旁邊的糕點阿婆正忙著給顧客裝蛋撻,沒注意到他。

陸既明站在那裡,愣了幾秒。

不應該。

陳樂生每天下午都會出攤,除非下雨。

但今天明明沒下雨——或者說,還沒下。

他走到阿婆攤位前,買了個蛋撻。

阿婆笑眯眯地收錢,用夾子夾起一個還溫熱的蛋撻,裝進紙袋遞給他。

“阿婆,”

陸既明接過蛋撻,儘量語氣自然地問,

“樂生今天沒來?”

“樂生啊?”

阿婆擦了擦手,看向空攤位,

“系啊,今日冇嚟。之前佢同我講,話黎伯返鄉下啦,佢自己睇檔。但係今朝都冇見佢。”

陸既明心裡“咯噔”一下。

黎伯回鄉下了,陳樂生一個人看攤,但今天沒來。

“您知道他去哪了嗎?”陸既明問。

阿婆搖搖頭:

“唔知啊。可能病咗?前幾日見佢有啲咳。呢排天氣唔好,時凍時熱,好易病嘅。”

生病?

他想起那天在樓道里,剎車聲響起時陳樂生瞬間蒼白的臉、顫抖的身體、捂著耳朵緊閉眼睛的樣子。

那種狀態,像某種舊傷被猛然撕裂。

“謝謝阿婆。”陸既明說,轉身就朝巷子走去。

腳步比平時快得多。

他幾乎是小跑著穿過巷子,來到那棟舊唐樓前。

鐵門虛掩著,沒鎖。

陸既明推門進去,樓道里依舊昏暗。

他三步並作兩步往上跑。

到四樓時,他停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敲門。

“樂生?”

沒有回應。

陸既明又敲了敲,力道重了些:

“樂生,你在嗎?”

屋裡傳來一點窸窣的聲音,很輕,隔著門幾乎聽不見。

然後是很慢的腳步聲,拖沓地走近。

門鎖轉動,門開了一條縫。

陳樂生站在門後,穿著那件過於寬大的舊T恤,臉色蒼白得像紙。

他眼睛半睜著,眼神渙散,看到陸既明時,似乎愣了一下,才慢慢認出來。

“……哥哥?”聲音很啞,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陸既明的心一下子揪緊了。

“你怎麼了?”

他推開門走進去,屋裡那股熟悉的木香還在,但混進了另一種氣味——生病的氣味,有點悶,有點酸。

陳樂生往後退了兩步,身體晃了晃,陸既明趕緊扶住他。

手心觸到的皮膚燙得驚人。

“你發燒了。”

陸既明把人扶到床邊——那張單人床靠著牆,鋪著洗得發白的床單。

陳樂生幾乎是被他半抱著放下去的,一躺下就蜷縮起來,背弓著,像個沒安全感的孩子。

陸既明環顧四周。

屋子還是那個屋子,整潔得過分,但角落裡那個小電飯煲旁邊,放著半碗已經冷掉的粥,上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

旁邊還有一盒退燒藥,拆開了,但只少了兩顆。

“你吃藥了嗎?”

陸既明問。

陳樂生閉著眼睛,點點頭,又搖搖頭。

他燒得有點迷糊,說不清楚話。

陸既明拿起藥盒看了看說明書,又摸了摸陳樂生的額頭。

燙手。

他轉身去廚房——其實就那個小隔間——找水。

塑膠水瓶是空的,邊上上還未開封的大桶水。

不行,得燒水。

他找到那個小電熱水壺,裝水,插電,按下開關。

等水燒開的時間裡,他回到床邊。

陳樂生已經半睡半醒了,呼吸很重,臉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

陸既明蹲下,看著他。

這個人平時總是平靜的、剋制的,像一株生長在角落的植物,安靜地吸收著有限的光。

但現在,這層保護殼被燒得快要融化了,露出裡面最脆弱的核。

水燒開了。

陸既明倒了一杯,兌了點涼水,試了溫度,然後扶著陳樂生坐起來:

“樂生,起來喝點水,吃藥。”

陳樂生迷迷糊糊地被他扶起來,靠在他肩上。

陸既明把藥片遞到他嘴邊,他張嘴含住,然後喝水。

吞嚥的動作很慢,喉結滾動,一滴水從嘴角流下來,陸既明下意識用拇指擦掉。

“躺下。”

陸既明扶他重新躺好,然後起身,

“我去弄條毛巾。”

他在屋裡翻找,終於在小櫃子裡找到一條幹淨的毛巾,浸了冷水,擰乾,疊好敷在陳樂生額頭上。

毛巾很快就被體溫焐熱了,陸既明又去換水,反覆幾次。

窗外,天漸漸暗下來。

深藍色的夜幕一點點吞噬天光,烏雲堆積,空氣更悶了。

遠處傳來隱隱的雷聲,像巨獸在雲層深處翻身。

陸既明坐在床邊那張小凳子上,看著陳樂生。昏黃的檯燈光線落在他臉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因為發燒,他的嘴唇有點乾裂,呼吸也不太平穩,時而急促,時而淺緩。

這是陸既明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長時間地看著一個人。

不是談判桌上需要評估的對手,不是社交場合需要敷衍的賓客,不是家族宴會上需要應付的親戚。

而是一個純粹的、需要照顧的、此刻毫無防備的人。

他又換了一次毛巾。

手指無意間碰到陳樂生的臉頰,那片燙人的熱度讓他皺起眉。

物理降溫。

陸既明想起小時候自己發燒,家裡的保姆會這樣做。

他遲疑了一下,還是輕輕掀開薄被,解開陳樂生T恤最上面的兩顆釦子。

鎖骨露出來,很瘦,慘白的皮膚也燙。

陸既明用溼毛巾輕輕擦拭他的脖子、胸口。

動作很笨拙,生怕弄疼他。

毛巾擦過皮膚時,陳樂生無意識地哼了一聲,像小貓一樣。

“很快就不熱了。”

陸既明低聲說,也不知道是說給誰聽。

擦完上身,他猶豫要不要繼續。

最後還是算了,只是把陳樂生的袖子捲起來,用溼毛巾擦了擦手臂和手心。

做完這些,天已經完全黑了。

雨終於下了起來。

不是淅淅瀝瀝的小雨,而是傾盆而下的、帶著夏末威力的暴雨。

雨點砸在窗玻璃上,噼啪作響,像天老爺從天上撒豆子一樣。

風也大了,從窗戶縫隙擠進來,帶著溼冷的氣息。

陸既明起身關上窗戶,拉上窗簾,隔絕了一些聲音。

屋裡只剩下檯燈的暖黃色光線,和外面風雨交加的深藍夜晚形成鮮明對比。

這個小小的空間,此刻像暴風雨中的一葉孤舟,但奇異的是,陸既明並不覺得不安。

他反而覺得……平靜。

一種很久沒有過的、無需思考接下來該做什麼的平靜。

他又看了看陳樂生,燒似乎退了一點,臉色沒那麼紅了,但呼吸還是重。

陸既明摸了摸他的額頭,溫度確實降了些。

他鬆了口氣,起身想去煮點粥——那半碗冷粥看著就不行。

剛轉身,手腕突然被抓住了。

力道不重,甚至有點虛弱,但很突然。

陸既明低頭,看見陳樂生的手抓著他的手腕,手指因為發燒而微微顫抖。

“……別走。”

陳樂生眼睛還閉著,聲音含糊,像在說夢話。

陸既明僵住了。

手腕處傳來的溫度,透過皮膚滲進來。

不是之前的那種燙,而是退燒後的、屬於正常體溫的溫暖。

“我不走。”

陸既明輕聲說,重新坐下,

“我去煮點粥,你一天沒吃東西了。”

陳樂生沒鬆手,反而抓得更緊了些。

他的眉頭皺起來,嘴唇動了動,吐出幾個模糊的音節。

陸既明湊近去聽。

“……媽媽。”

那兩個字,很輕,帶著病中特有的柔軟和依賴,像一根羽毛,卻砸得陸既明心臟驟停了一瞬。

陳樂生在喊媽媽。

陸既明看著他緊閉的眼睛,看著他因為發燒而微微出汗的額角,看著他抓著他不肯放的手指。

他反手握住陳樂生的手,輕輕包在掌心,看著樂生。

“我在。”

聲音低得幾乎被雨聲淹沒。

陳樂生似乎聽見了,眉頭微微舒展,呼吸平穩了一些,但手依舊抓著他。

陸既明沒有抽回手。

他就那樣坐著,一隻手被陳樂生握著,另一隻手撐著額頭。

世界彷彿只剩下這個狹小的房間、昏黃的檯燈、兩個人的呼吸、和交握的手。

時間緩緩流逝。

陸既明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久到他手臂發麻,久到檯燈的光線在眼裡暈成溫暖的光圈,久到窗外的雨聲從狂暴變成連綿的細密。

陳樂生的呼吸終於完全平穩了。

燒退了,他睡沉了,抓著他的手也鬆了些力道,但沒有放開。

陸既明輕輕抽出手,陳樂生在睡夢中無意識地追了一下,手指在空中虛虛地抓了抓,又落回床上。

陸既明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然後走進小廚房。

他找到米,淘洗乾淨,放進電飯煲。

加水的時候猶豫了一下,又加了一些水。

按下煮粥鍵後,他靠在牆邊,揉了揉眉心。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

他拿出來看,是沈曼。

又發來了幾套新房源資訊,這次的照片看起來“舊”多了,有真實的居住痕跡。

陸既明快速回復:“明天再細看。”

他收起手機,回到床邊。

陳樂生睡得安穩了,額頭上還有薄汗,但體溫已經恢復正常。

陸既明用毛巾輕輕擦掉他額頭的汗,又把薄被往上拉了拉。

粥煮好了,香氣飄出來。

陸既明盛了一小碗,放在床頭櫃上晾涼。

他坐在床邊,看著窗外——雨小了些,但還在下,深藍色的夜幕裡,遠處有零星的路燈光暈,被雨水折射成朦朧的光圈一閃一閃的。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的一件事。

大概七八歲,他也發過一次高燒。

家裡傭人給他擦身、喂藥,但沒人陪他。

他一個人躺在房間裡,看著天花板上的星空燈,覺得那個房間好大好空。

後來燒退了,他半夜醒來,口渴想喝水,按了呼叫鈴,傭人過了很久才來,遞給他水杯時,手是涼的。

那種冷,不是溫度的冷,是關心的冷。

而現在,在這個不到三十平米的舊屋子裡,握著另一個人的手,看著他從高燒中緩緩退熱,聞著白粥的簡單香氣,聽著窗外持續的雨聲——

陸既明第一次感覺到,原來照顧一個人,和被一個人需要,是這樣的感覺。

後半夜,陳樂生醒了。

他是被喉嚨的乾渴弄醒的。

睜開眼時,視線模糊了幾秒才聚焦,看到的是天花板上的舊吊燈,和檯燈柔和的光暈。

然後他看見了陸既明。

坐在床邊的凳子上,手撐著額頭,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凳子很小,他的長腿有些無處安放地曲著,姿勢看起來並不舒服。

陳樂生愣愣地看著他,記憶一點點回籠——發燒、迷迷糊糊聽到敲門聲、陸既明進來、為他擦身、喂他喝水……還有那隻一直握著他的手。

他輕輕動了動。

陸既明立刻睜開了眼睛,那一瞬間的眼神還有點迷茫,但很快聚焦,看向他:

“醒了?感覺怎麼樣?”

陳樂生想說話,喉嚨卻幹得發疼,只能發出一點氣音。

陸既明立刻明白了,轉身去倒水。

水是溫的,他遞過來,陳樂生想接,手卻有點軟,陸既明便扶著他的背,把杯子遞到他唇邊。

溫水潤過喉嚨,疼痛緩解了些。

“……謝謝。”陳樂生聲音很啞。

陸既明搖頭,又端來那碗粥:

“吃點東西,你一天沒吃了。”

粥已經晾到合適的溫度,不燙也不涼。

陸既明舀起一勺,遞過來。

陳樂生看著那個勺子,遲疑了一下,還是張嘴吃了。

白粥什麼也沒加,但煮得恰到好處,米粒軟糯。

一勺接一勺,陸既明喂得很慢,很耐心。

吃到一半,陳樂生忽然低聲說:

“我想自己來。”

陸既明頓了頓,把碗和勺子遞給他。

陳樂生接過去,手還有點抖,但堅持自己吃完了剩下的半碗。

吃完粥,他看起來精神了些,靠坐在床頭,眼睛看著陸既明。

“黎伯回鄉下了,我……忘了關窗睡覺。”

他輕聲解釋,像做錯事的小孩。

陸既明看著他:

“以後不舒服,要告訴我。”

這話說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語氣太自然,太理所當然,像他們已經認識了很久,久到可以這樣要求對方的依賴。

陳樂生點了點頭:“嗯。”

又是一陣沉默。

雨還在下,但已經變成了淅淅瀝瀝的背景音。

陸既明起身,拿好了碗和勺子,去廚房洗。

水聲嘩嘩,他在水流下衝洗碗筷,動作不算熟練,但很認真。

回到房間時,陳樂生還靠坐在床頭,眼睛直勾勾的看著陸既明。

“哥哥,你……不回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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