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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血腥味

我愛你笨蛋

第四天晚上,陸既明接到了一個電話。

他正坐在床邊看陳樂生刻一個新的木雕——是一隻鳥,展開翅膀,像是要飛。

電話震動時,陸既明看了一眼螢幕。

沈曼的名字在閃爍。

他皺了皺眉,起身走到窗邊,接起電話。

“說。”

沈曼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冷靜而急促:“陸少,龍哥那邊動手了。北區有三個場子被砸,我們的人傷了七個。老爺子……讓你馬上回港。”

陸既明握緊手機。

窗外的澳門夜景依然璀璨,但他眼前的畫面瞬間扭曲成另一種現實——家族生意,地盤爭奪,流血衝突。

“現在?”他問,聲音壓得很低。

“現在。”沈曼說,“機票已經訂好,一小時後起飛。我在樓下等你。”

陸既明掛了電話。

他站在原地,看著窗外。

幾秒鐘後,他轉過身。

陳樂生還在專注地刻木頭,沒有察覺到異樣。

陸既明走過去,蹲在他面前。

“樂生。”

陳樂生抬起頭,眼睛裡是清晰的詢問。

“我有點事,”陸既明說,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要離開幾天。”

陳樂生的手停住了。

“幾天?”他問。

“不確定,”陸既明說,“可能……三四天?辦完事我就回來。”

他伸手,揉了揉陳樂生的頭髮:“乖乖等我,好嗎?”

陳樂生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那雙眼睛裡閃過很多情緒——困惑,不捨,一點點不安。

但最終,他只是點了點頭:“好。”

又是一個簡單的“好”。

陸既明的心臟揪了一下。

他低頭,吻了吻陳樂生的額頭:“記住,我就是去辦事。一定會回來。”

“嗯。”

陸既明站起來,去拿外套。轉身時,他聽見陳樂生小聲說:

“我等你。”

腳步頓住。

陸既明回頭,看著少年依然坐在桌邊的身影。

暖黃的燈光落在他身上,讓他看起來單薄又堅定。

“好。”陸既明說,“我一定回來。”

接下來的四天,對陳樂生來說,很漫長。

他依然早起,去攤位,刻木頭。

生活看起來和之前沒什麼不同。

但他會時不時看手機——陸既明給他買了一個新的智慧手機,教他怎麼用。

這幾天,手機一直安靜。

沒有電話,沒有資訊。

有時候他會盯著螢幕看很久,像是期待它會突然亮起來。

但始終沒有。

晚上,他收攤回家,會坐在桌邊繼續刻木頭。

但注意力總是不集中。

刻刀不小心劃傷手指,血珠冒出來,他看著那點紅色,愣了幾秒,才去找創可貼。

睡覺時,他會習慣性地蜷縮在床的一側——那是陸既明平時躺的位置。

枕頭上還殘留著一點點木質香水的味道,很淡,幾乎聞不出來。

但他能聞到。

第四天晚上,雨又下了。

陳樂生坐在窗邊,看著外面溼漉漉的街道。

雨不大,但綿密,把整個澳門籠罩在一層水霧裡。

已經過了凌晨。

他還沒睡。

手機放在手邊,螢幕暗著。

他伸出手,摸了摸螢幕,像是在觸碰某種連線——雖然明知道沒有。

然後,他聽見了腳步聲。

不是樓下常有的那種——凌晨歸家的鄰居,醉醺醺的遊客。

這腳步聲很熟悉。

踩在溼漉漉的石板路上,沉穩,有力,帶著一種疲憊的節奏。

陳樂生的心提起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往下看。

巷子裡很暗,只有一盞路燈,光線昏黃,被雨水切割成碎片。

一個人影從雨幕中走出來。

穿著黑色的衣服,沒有打傘,頭髮溼透了貼在額頭上。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積蓄最後一點力氣。

是陸既明。

陳樂生幾乎是立刻轉身,衝下樓。

他沒有穿鞋,赤腳踩在冰冷的樓梯上,幾步就衝到了門口,拉開門。

陸既明正好走到門前。

四目相對。

雨還在下,打溼了兩人的臉。

陳樂生看著眼前的陸既明——他看起來……不一樣了。

不是外表上的變化,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

他眼睛裡有一種陳樂生從未見過的疲憊,甚至……某種近乎暴戾的東西,藏在疲憊下面,像尚未熄滅的餘燼。

但最讓陳樂生怔住的,是陸既明身上的味道。

不是他熟悉的木質香水味。

而是一種……陌生的,帶著金屬腥氣的,讓人聯想到生鏽水管或者……血的味道。

淡淡的,但確實存在。

陸既明看著陳樂生,看著他赤腳站在門口,看著他眼睛裡清晰的不安和期待。

他扯出一個笑容,想讓自己看起來輕鬆些。

“我回來了。”他說,聲音沙啞得厲害。

然後,他伸出手,想抱陳樂生。

這是一個本能動作——四天沒見,他想擁抱他,想確認他的存在,想從他身上汲取一點溫暖,來洗掉這四天積攢的疲憊和血腥。

但陳樂生後退了半步。

很小的一步。

幾乎是下意識的。

因為陸既明靠近時,那股陌生的“鐵鏽味”變得更清晰了。

也因為……這四天的等待,讓他心裡積攢了太多恐懼——恐懼陸既明不回來,恐懼他出事,恐懼那個自己不瞭解的世界真的把他吞噬了。

這一後退,只有半步。

但對陸既明來說,像是一記重擊。

他伸出的手臂僵在半空。

笑容凝固在臉上,然後慢慢消失。

他盯著陳樂生,盯著那雙眼睛裡清晰的退避和……一絲恐懼。

雨聲忽然變得很大。

像要把世界淹沒。

陸既明的眼神一點一點碎裂。

他收回手,站直身體,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你怕我?”

不是質問,而是一種……近乎絕望的陳述。

陳樂生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前一秒還因為他的後退而碎裂的眼睛,此刻已經染上了一層冰冷的、近乎兇戾的東西。

那不是陸既明平時看他的眼神——那是另一個人的,一個陳樂生不認識的人的。

但也是這個人,在煙花下喊“我喜歡你”,在雨夜裡溫柔地親吻他,說“這就是愛的一部分”。

陳樂生的心臟像被撕成了兩半。

一半因為那陌生的味道和眼神而恐懼,一半因為陸既明此刻的絕望而疼痛。

他看著陸既明。

看著他溼透的頭髮,疲憊的臉,還有那雙正在一點點熄滅的眼睛。

他撲進陸既明懷裡,手臂緊緊環住他的腰,臉埋在他溼冷的胸前。

“我怕你不見了!”

他喊出來,聲音帶著哭腔。

“四天……一點訊息都沒有……我不知道你在哪裡……不知道你安不安全……”

陸既明整個人僵住了。

懷裡的身體在顫抖,眼淚浸溼了他胸前的衣服,溫熱的,和冰冷的雨水形成鮮明對比。

那句“我怕你不見了”,像一把刀,扎進他心裡最軟的地方。

他抬起手,遲疑了一下,然後用力抱緊陳樂生。

很緊很緊。

像是要把他揉進身體裡。

“我不會不見,”他在陳樂生耳邊說,聲音乾澀,“永遠不會。”

陳樂生在他懷裡點頭,眼淚止不住。

兩人就這樣站在雨夜的門口,緊緊擁抱。

很久之後,陸既明才鬆開一點,拉著陳樂生進屋。

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風雨。

陳樂生去拿毛巾,遞給陸既明。

然後看著他脫下溼透的外套,裡面是一件黑色的T恤,也溼了,貼著身體。

陳樂生注意到,陸既明右手的手背上有一道新鮮的紅痕——像是擦傷,又像是……某種抓痕。

他盯著那道痕跡,沒說話。

陸既明注意到了他的視線,把手背轉過去,避開他的目光。

“去洗個澡,”陳樂生說,“會感冒。”

陸既明點點頭。

他走進狹小的衛生間,關上門。

陳樂生站在門外,聽著裡面水聲響起。

他低頭,看著自己剛才因為擁抱而沾溼的手。

手心有點紅,像是……沾到了什麼東西。

他湊近聞了聞。

那股鐵鏽味還在。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依然下著雨的街道。

巷子口,一輛黑色的車靜靜地停在那裡。

車窗貼著深色的膜,看不清裡面。

但陳樂生感覺……有一道視線,正從那個方向,冷冷地看著這扇亮著燈的窗戶。

幾秒後,那輛車緩緩啟動,駛入雨幕,消失了。

陳樂生收回視線。

他轉身,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螢幕亮著,依然沒有新訊息。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然後走到床邊坐下。

衛生間的水聲還在繼續。

他閉上眼睛,想起剛才陸既明眼裡的碎裂,想起自己後退那半步時心臟的抽痛,想起擁抱時聞到的陌生味道。

還有那句“我怕你不見了”。

他是真的怕。

怕這個人消失,怕這個突然闖入他生命、給了他溫暖和承諾的人,像來時一樣突然地離開。

怕自己剛剛學會的“愛”,就這麼無疾而終。

水聲停了。

過了一會兒,衛生間的門開啟。

陸既明走出來,換了乾淨的衣服,頭髮還是溼的,但那股陌生的味道淡了很多。

他走到床邊,坐下。

兩人都沒說話。

空氣裡有種微妙的、尚未完全彌合的裂痕。

陸既明看著陳樂生的側臉,看著少年緊抿的嘴唇和低垂的睫毛。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陳樂生的手。

“對不起,”他說,“讓你等了四天。”

陳樂生轉過頭,看著他。

“事情……解決了嗎?”他問。

陸既明沉默了一下,然後點頭:“暫時解決了。”

“還會……再走嗎?”

“會。”陸既明沒有隱瞞,“以後可能還會。但我一定會回來。”

陳樂生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點頭:“好。”

又是一個“好”。

陸既明心裡那塊石頭,稍稍落下一點。

他拉起陳樂生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感覺到心跳了嗎?”他問。

陳樂生點頭。

“這裡面所有的東西,”陸既明說,聲音很輕,

“都是你的。包括那些……你可能不想看到的,髒的,壞的,危險的。都是你的一部分了。”

陳樂生看著他,眼神清澈,帶著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無畏的接納。

“我不怕你的心,”他說,“我怕的是……它不跳了。”

陸既明的心臟狠狠一縮。

他看著眼前的少年,這個邊界感強、信念感強、幾乎沒有人能徹底掌控他的生活的少年,此刻卻因為擔心他的安危而流淚,因為害怕他消失而顫抖。

他低頭,吻了吻陳樂生的手背。

“我會好好跳,”他說,“為了你。”

窗外雨聲漸小。

黎明快要來了。

陸既明擁著陳樂生躺下,像往常一樣從後面抱著他。

但這一次,他沒有馬上閉上眼睛。

他看著陳樂生安靜的側臉,看著他因為疲憊而漸漸平穩的呼吸,看著他毫無防備地睡在自己懷裡。

然後,陸既明輕輕抽出手臂,起身。

他走到桌邊,拿起自己的手機。

螢幕上有幾十條未讀訊息,大部分來自沈曼和家族那邊的人。他快速掃過,然後點開相簿。

裡面有幾張照片,是沈曼發來的——北區場子被砸後的狼藉,受傷的人躺在醫院,還有……龍哥那邊幾個動手的人的模糊監控截圖。

陸既明盯著那些照片,眼神冰冷。

他退出來,開啟另一個加密資料夾。

裡面是一些更深的、更暗的資料——關於龍哥的背景,他的關係網,他的弱點。

陸既明快速瀏覽,然後將手機鎖定。

他走到窗邊,點了一支菸。

煙霧在黎明前的微光裡繚繞上升。

他想起剛才陳樂生後退那半步時,自己心裡湧起的暴戾。

也想起陳樂生撲進他懷裡時,那句帶著哭腔的“我怕你不見了”。

兩種情緒在他心裡衝撞。

一邊是他無法擺脫的、屬於陸家的黑暗和血腥。

一邊是陳樂生給他的、乾淨簡單的溫暖和愛。

他不能捨棄任何一邊。

所以他必須變得更強大,強大到能保護陳樂生,強大到能讓這兩邊在自己的掌控下共存。

陸既明深吸一口煙,然後掐滅菸頭。

他轉身,回到床邊。

陳樂生還在熟睡,睫毛在晨光裡投下細小的陰影。

陸既明俯身,很輕很輕地吻了吻他的額頭。

然後,他用手指輕輕擦去自己剛才在門外的雨夜裡、處理某些事情時,不小心沾在手機邊緣的一點暗紅色痕跡。

動作很仔細,像是要擦掉所有不該留下的證據。

窗外,澳門的天慢慢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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