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晚上,陸既明接到了一個電話。
他正坐在床邊看陳樂生刻一個新的木雕——是一隻鳥,展開翅膀,像是要飛。
電話震動時,陸既明看了一眼螢幕。
沈曼的名字在閃爍。
他皺了皺眉,起身走到窗邊,接起電話。
“說。”
沈曼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冷靜而急促:“陸少,龍哥那邊動手了。北區有三個場子被砸,我們的人傷了七個。老爺子……讓你馬上回港。”
陸既明握緊手機。
窗外的澳門夜景依然璀璨,但他眼前的畫面瞬間扭曲成另一種現實——家族生意,地盤爭奪,流血衝突。
“現在?”他問,聲音壓得很低。
“現在。”沈曼說,“機票已經訂好,一小時後起飛。我在樓下等你。”
陸既明掛了電話。
他站在原地,看著窗外。
幾秒鐘後,他轉過身。
陳樂生還在專注地刻木頭,沒有察覺到異樣。
陸既明走過去,蹲在他面前。
“樂生。”
陳樂生抬起頭,眼睛裡是清晰的詢問。
“我有點事,”陸既明說,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要離開幾天。”
陳樂生的手停住了。
“幾天?”他問。
“不確定,”陸既明說,“可能……三四天?辦完事我就回來。”
他伸手,揉了揉陳樂生的頭髮:“乖乖等我,好嗎?”
陳樂生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那雙眼睛裡閃過很多情緒——困惑,不捨,一點點不安。
但最終,他只是點了點頭:“好。”
又是一個簡單的“好”。
陸既明的心臟揪了一下。
他低頭,吻了吻陳樂生的額頭:“記住,我就是去辦事。一定會回來。”
“嗯。”
陸既明站起來,去拿外套。轉身時,他聽見陳樂生小聲說:
“我等你。”
腳步頓住。
陸既明回頭,看著少年依然坐在桌邊的身影。
暖黃的燈光落在他身上,讓他看起來單薄又堅定。
“好。”陸既明說,“我一定回來。”
接下來的四天,對陳樂生來說,很漫長。
他依然早起,去攤位,刻木頭。
生活看起來和之前沒什麼不同。
但他會時不時看手機——陸既明給他買了一個新的智慧手機,教他怎麼用。
這幾天,手機一直安靜。
沒有電話,沒有資訊。
有時候他會盯著螢幕看很久,像是期待它會突然亮起來。
但始終沒有。
晚上,他收攤回家,會坐在桌邊繼續刻木頭。
但注意力總是不集中。
刻刀不小心劃傷手指,血珠冒出來,他看著那點紅色,愣了幾秒,才去找創可貼。
睡覺時,他會習慣性地蜷縮在床的一側——那是陸既明平時躺的位置。
枕頭上還殘留著一點點木質香水的味道,很淡,幾乎聞不出來。
但他能聞到。
第四天晚上,雨又下了。
陳樂生坐在窗邊,看著外面溼漉漉的街道。
雨不大,但綿密,把整個澳門籠罩在一層水霧裡。
已經過了凌晨。
他還沒睡。
手機放在手邊,螢幕暗著。
他伸出手,摸了摸螢幕,像是在觸碰某種連線——雖然明知道沒有。
然後,他聽見了腳步聲。
不是樓下常有的那種——凌晨歸家的鄰居,醉醺醺的遊客。
這腳步聲很熟悉。
踩在溼漉漉的石板路上,沉穩,有力,帶著一種疲憊的節奏。
陳樂生的心提起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往下看。
巷子裡很暗,只有一盞路燈,光線昏黃,被雨水切割成碎片。
一個人影從雨幕中走出來。
穿著黑色的衣服,沒有打傘,頭髮溼透了貼在額頭上。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積蓄最後一點力氣。
是陸既明。
陳樂生幾乎是立刻轉身,衝下樓。
他沒有穿鞋,赤腳踩在冰冷的樓梯上,幾步就衝到了門口,拉開門。
陸既明正好走到門前。
四目相對。
雨還在下,打溼了兩人的臉。
陳樂生看著眼前的陸既明——他看起來……不一樣了。
不是外表上的變化,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
他眼睛裡有一種陳樂生從未見過的疲憊,甚至……某種近乎暴戾的東西,藏在疲憊下面,像尚未熄滅的餘燼。
但最讓陳樂生怔住的,是陸既明身上的味道。
不是他熟悉的木質香水味。
而是一種……陌生的,帶著金屬腥氣的,讓人聯想到生鏽水管或者……血的味道。
淡淡的,但確實存在。
陸既明看著陳樂生,看著他赤腳站在門口,看著他眼睛裡清晰的不安和期待。
他扯出一個笑容,想讓自己看起來輕鬆些。
“我回來了。”他說,聲音沙啞得厲害。
然後,他伸出手,想抱陳樂生。
這是一個本能動作——四天沒見,他想擁抱他,想確認他的存在,想從他身上汲取一點溫暖,來洗掉這四天積攢的疲憊和血腥。
但陳樂生後退了半步。
很小的一步。
幾乎是下意識的。
因為陸既明靠近時,那股陌生的“鐵鏽味”變得更清晰了。
也因為……這四天的等待,讓他心裡積攢了太多恐懼——恐懼陸既明不回來,恐懼他出事,恐懼那個自己不瞭解的世界真的把他吞噬了。
這一後退,只有半步。
但對陸既明來說,像是一記重擊。
他伸出的手臂僵在半空。
笑容凝固在臉上,然後慢慢消失。
他盯著陳樂生,盯著那雙眼睛裡清晰的退避和……一絲恐懼。
雨聲忽然變得很大。
像要把世界淹沒。
陸既明的眼神一點一點碎裂。
他收回手,站直身體,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你怕我?”
不是質問,而是一種……近乎絕望的陳述。
陳樂生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前一秒還因為他的後退而碎裂的眼睛,此刻已經染上了一層冰冷的、近乎兇戾的東西。
那不是陸既明平時看他的眼神——那是另一個人的,一個陳樂生不認識的人的。
但也是這個人,在煙花下喊“我喜歡你”,在雨夜裡溫柔地親吻他,說“這就是愛的一部分”。
陳樂生的心臟像被撕成了兩半。
一半因為那陌生的味道和眼神而恐懼,一半因為陸既明此刻的絕望而疼痛。
他看著陸既明。
看著他溼透的頭髮,疲憊的臉,還有那雙正在一點點熄滅的眼睛。
他撲進陸既明懷裡,手臂緊緊環住他的腰,臉埋在他溼冷的胸前。
“我怕你不見了!”
他喊出來,聲音帶著哭腔。
“四天……一點訊息都沒有……我不知道你在哪裡……不知道你安不安全……”
陸既明整個人僵住了。
懷裡的身體在顫抖,眼淚浸溼了他胸前的衣服,溫熱的,和冰冷的雨水形成鮮明對比。
那句“我怕你不見了”,像一把刀,扎進他心裡最軟的地方。
他抬起手,遲疑了一下,然後用力抱緊陳樂生。
很緊很緊。
像是要把他揉進身體裡。
“我不會不見,”他在陳樂生耳邊說,聲音乾澀,“永遠不會。”
陳樂生在他懷裡點頭,眼淚止不住。
兩人就這樣站在雨夜的門口,緊緊擁抱。
很久之後,陸既明才鬆開一點,拉著陳樂生進屋。
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風雨。
陳樂生去拿毛巾,遞給陸既明。
然後看著他脫下溼透的外套,裡面是一件黑色的T恤,也溼了,貼著身體。
陳樂生注意到,陸既明右手的手背上有一道新鮮的紅痕——像是擦傷,又像是……某種抓痕。
他盯著那道痕跡,沒說話。
陸既明注意到了他的視線,把手背轉過去,避開他的目光。
“去洗個澡,”陳樂生說,“會感冒。”
陸既明點點頭。
他走進狹小的衛生間,關上門。
陳樂生站在門外,聽著裡面水聲響起。
他低頭,看著自己剛才因為擁抱而沾溼的手。
手心有點紅,像是……沾到了什麼東西。
他湊近聞了聞。
那股鐵鏽味還在。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依然下著雨的街道。
巷子口,一輛黑色的車靜靜地停在那裡。
車窗貼著深色的膜,看不清裡面。
但陳樂生感覺……有一道視線,正從那個方向,冷冷地看著這扇亮著燈的窗戶。
幾秒後,那輛車緩緩啟動,駛入雨幕,消失了。
陳樂生收回視線。
他轉身,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螢幕亮著,依然沒有新訊息。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然後走到床邊坐下。
衛生間的水聲還在繼續。
他閉上眼睛,想起剛才陸既明眼裡的碎裂,想起自己後退那半步時心臟的抽痛,想起擁抱時聞到的陌生味道。
還有那句“我怕你不見了”。
他是真的怕。
怕這個人消失,怕這個突然闖入他生命、給了他溫暖和承諾的人,像來時一樣突然地離開。
怕自己剛剛學會的“愛”,就這麼無疾而終。
水聲停了。
過了一會兒,衛生間的門開啟。
陸既明走出來,換了乾淨的衣服,頭髮還是溼的,但那股陌生的味道淡了很多。
他走到床邊,坐下。
兩人都沒說話。
空氣裡有種微妙的、尚未完全彌合的裂痕。
陸既明看著陳樂生的側臉,看著少年緊抿的嘴唇和低垂的睫毛。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陳樂生的手。
“對不起,”他說,“讓你等了四天。”
陳樂生轉過頭,看著他。
“事情……解決了嗎?”他問。
陸既明沉默了一下,然後點頭:“暫時解決了。”
“還會……再走嗎?”
“會。”陸既明沒有隱瞞,“以後可能還會。但我一定會回來。”
陳樂生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點頭:“好。”
又是一個“好”。
陸既明心裡那塊石頭,稍稍落下一點。
他拉起陳樂生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感覺到心跳了嗎?”他問。
陳樂生點頭。
“這裡面所有的東西,”陸既明說,聲音很輕,
“都是你的。包括那些……你可能不想看到的,髒的,壞的,危險的。都是你的一部分了。”
陳樂生看著他,眼神清澈,帶著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無畏的接納。
“我不怕你的心,”他說,“我怕的是……它不跳了。”
陸既明的心臟狠狠一縮。
他看著眼前的少年,這個邊界感強、信念感強、幾乎沒有人能徹底掌控他的生活的少年,此刻卻因為擔心他的安危而流淚,因為害怕他消失而顫抖。
他低頭,吻了吻陳樂生的手背。
“我會好好跳,”他說,“為了你。”
窗外雨聲漸小。
黎明快要來了。
陸既明擁著陳樂生躺下,像往常一樣從後面抱著他。
但這一次,他沒有馬上閉上眼睛。
他看著陳樂生安靜的側臉,看著他因為疲憊而漸漸平穩的呼吸,看著他毫無防備地睡在自己懷裡。
然後,陸既明輕輕抽出手臂,起身。
他走到桌邊,拿起自己的手機。
螢幕上有幾十條未讀訊息,大部分來自沈曼和家族那邊的人。他快速掃過,然後點開相簿。
裡面有幾張照片,是沈曼發來的——北區場子被砸後的狼藉,受傷的人躺在醫院,還有……龍哥那邊幾個動手的人的模糊監控截圖。
陸既明盯著那些照片,眼神冰冷。
他退出來,開啟另一個加密資料夾。
裡面是一些更深的、更暗的資料——關於龍哥的背景,他的關係網,他的弱點。
陸既明快速瀏覽,然後將手機鎖定。
他走到窗邊,點了一支菸。
煙霧在黎明前的微光裡繚繞上升。
他想起剛才陳樂生後退那半步時,自己心裡湧起的暴戾。
也想起陳樂生撲進他懷裡時,那句帶著哭腔的“我怕你不見了”。
兩種情緒在他心裡衝撞。
一邊是他無法擺脫的、屬於陸家的黑暗和血腥。
一邊是陳樂生給他的、乾淨簡單的溫暖和愛。
他不能捨棄任何一邊。
所以他必須變得更強大,強大到能保護陳樂生,強大到能讓這兩邊在自己的掌控下共存。
陸既明深吸一口煙,然後掐滅菸頭。
他轉身,回到床邊。
陳樂生還在熟睡,睫毛在晨光裡投下細小的陰影。
陸既明俯身,很輕很輕地吻了吻他的額頭。
然後,他用手指輕輕擦去自己剛才在門外的雨夜裡、處理某些事情時,不小心沾在手機邊緣的一點暗紅色痕跡。
動作很仔細,像是要擦掉所有不該留下的證據。
窗外,澳門的天慢慢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