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陳樂生眼中迅速積聚起的驚惶和不安,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要蜷縮起來。但他不能。他必須挺直脊背,必須讓聲音保持平穩。
“別怕。”他低頭,用額頭抵住陳樂生的額頭,鼻尖相觸,呼吸交錯,
“我答應你,我會盡我所能,儘快回來。在我回來之前,你照顧好自己,按時吃飯,別熬夜做模型,工作室的賬目記得讓會計每月給你看……還有,樓下張阿姨人不錯,要是有什麼事自己處理不了,可以請她幫忙,我跟她打過招呼了……”
他絮絮地說著,事無鉅細地交代,像每一個即將遠行、放心不下家中幼崽的伴侶。
可那些叮囑裡,透著一股過於詳盡、近乎訣別的意味。
陳樂生越聽,心越往下沉。他猛地打斷陸既明:“是不是會危險?”
陸既明身體一僵。
廚房裡溫暖的燈光,灶上咕嘟的麵湯,窗外寧靜的夜色,此刻都成了虛假的背景板。
真實的東西,是陸既明眼中那一閃而過的、無法掩飾的裂痕。
他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更用力地抱緊了陳樂生,手臂箍得他骨頭都有些發疼。
他把臉埋進陳樂生的頸窩,深深吸了一口氣,那裡有他熟悉的、屬於陳樂生的乾淨氣息,混合著淡淡的木屑和松節油的味道。
這是他的錨,他的陸地,他短暫擁有過的、名為“家”的幻覺。
“樂生,”他的聲音悶悶的,從陳樂生肩頸處傳來,帶著溼熱的呼吸,
“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跟你想象的不太一樣,我做過一些……不那麼光彩,甚至很糟糕的事情,你會怎麼看我?”
陳樂生被他抱得動彈不得,卻在他這句話問出口時,感到了一陣刺骨的寒意。
他掙扎著抬起頭,想去看陸既明的眼睛:“你做了什麼?既明,你到底……”
陸既明沒有讓他看。
他鬆開了手臂,後退了一步,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剛才那一刻的脆弱和依戀,像潮水般迅速從他臉上褪去,重新被那種平靜的、甚至是有些疏離的溫和取代。
“面要煮過頭了。”他轉身,回到灶臺前,關火,將麵條盛進早就準備好的兩個青花瓷碗裡。
熱氣蒸騰,再次模糊了他的表情。“先吃飯吧。你愛吃的溏心蛋。”
他將一碗麵遞給陳樂生,自己端起另一碗,走向客廳。“來,趁熱吃。”
陳樂生端著那碗熱氣騰騰的面,站在原地。
廚房的燈光照在他身上,他卻覺得冷。
陸既明剛才的問話,像一根冰冷的針,扎進了他一直以來隱隱不安的預感裡。
他想象不出陸既明口中“不那麼光彩甚至很糟糕”的事情是什麼,但沈曼公事公辦的臉,陸既明籤檔案時平靜無波的眼神,還有此刻,這個男人看似尋常卻處處透著訣別意味的叮囑……所有碎片拼湊在一起,指向一個他不敢想的可能性。
他走到客廳,在陸既明對面坐下。
兩人默默地吃麵。麵條煮得軟硬適中,溏心蛋流淌出完美的金黃色。
陸既明甚至像往常一樣,把自己碗裡的煎蛋夾了一半放到陳樂生碗裡。
“多吃點。”他說。
陳樂生看著那塊金色的煎蛋,忽然覺得喉嚨堵得厲害,一口也咽不下去。他放下筷子。
“陸既明。”他連名帶姓地叫他,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執拗的力量。
陸既明抬起頭,筷子停在半空。
“你要去做的,是不是……很危險?”陳樂生直視著他的眼睛,不再躲閃,不再允許他含糊其辭,“危險到……你可能回不來?”
客廳裡安靜得可怕。
落地燈的光暈靜靜籠罩著兩人,牆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凝固不動。
陸既明也放下了筷子。
碗裡的面還剩一大半,熱氣逐漸微弱。他沒有迴避陳樂生的目光,但眼神里的東西,複雜得讓陳樂生心慌。
那裡有無奈,有決絕,有深不見底的溫柔,還有一種……近乎認命的平靜。
“樂生,”他開口,聲音低緩,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艱難地擠出來,“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有些位置,坐上去,就下不來了。有些路,走上去,就沒辦法回頭。我……有我必須做的事情,也有我必須承擔的責任。”
他伸出手,隔著小小的茶几,握住陳樂生放在桌面上、微微顫抖的手。他的手心依然滾燙,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但我向你保證,”他看著陳樂生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異常清晰、緩慢,彷彿要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這句話釘進彼此的生命裡,
“無論我在哪裡,做什麼,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你的安全,你的平靜,比我的命重要。”
這句話太重了。
他明白了。
陸既明沒有否認。他甚至承認了。
危險。
回不來。
比他的命重要。
陳樂生反手緊緊抓住陸既明的手,指節用力到發白。
他想問“是什麼事”,他想說“不要去”,他想吼“憑什麼”,他想哭……但他看著陸既明那雙眼睛,那雙此刻盛滿了近乎悲憫的溫柔和不容動搖的決絕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變成一陣灼痛的哽咽。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似乎也是這樣一個夜晚,陸既明對他說:“跟著我,可能會不太平。”
原來,“不太平”的意思是,這個人可能會隨時消失,而他除了等待和接受,別無選擇。
淚水毫無徵兆地湧了上來,模糊了視線。他看不清陸既明的臉了,只感覺到那隻握住他的手,用力地、堅定地回握著他。
“別哭。”陸既明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站起身,繞過茶几,將陳樂生整個人擁進懷裡。很緊,緊到像是要把人揉進自己的骨血裡。“樂生,別哭。看著我。”
陳樂生把臉埋在他還帶著浴袍溼氣的胸口,滾燙的淚水迅速洇溼了布料。
他發不出聲音,只是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陸既明一下一下,輕輕拍著他的背,像哄一個受驚的孩子。
他的下巴抵著陳樂生的發頂,眼睛望著窗外無邊的夜色,那裡有萬家燈火,卻沒有一盞能指引他一條安全歸家的路。
“我會回來的。”他在陳樂生耳邊低語,重複著這個蒼白卻唯一的承諾,
“我一定會回來。在這之前,你幫我守住這裡,好不好?守住我們的家。等我回來,我們一起去挑更好的木頭,給你做那個你一直想要的、頂天立地的書架……”
陳樂生在他懷裡,哭聲漸漸壓抑成低低的抽噎。他能感覺到陸既明擁抱他的手臂在微微發抖,能聽到他心臟沉重而急促的跳動。
這個男人遠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麼平靜。
不知過了多久,陳樂生抬起頭,眼眶通紅,臉上淚痕交錯。他看著陸既明,啞聲問:“什麼時候走?”
“……三天後。”陸既明沒有隱瞞。
三天。七十二小時。倒計時已經開始。
“我等你。”他說,聲音嘶啞,卻清晰,“不管多久,我等你回來。陸既明,你答應了我的,你要記著。”
陸既明更用力地抱緊了他,將臉埋進他的肩頸,久久沒有抬頭。
“嗯。”他悶聲應道,只有一個音節,卻重若千鈞。
那一夜,只是相擁躺在黑暗裡,緊緊地抱著彼此,像兩隻在暴風雨來臨前,互相依偎取暖、汲取最後一點溫度的動物。
陸既明的吻落在陳樂生的額頭、眼睛、唇上,輕柔而剋制,帶著無盡的眷戀和說不出口的抱歉。陳樂生則沉默地回應,手指始終緊緊抓著陸既明背後的衣料,彷彿一鬆手,這個人就會消失在黑暗裡。
他們很少說話。語言在此刻顯得蒼白無力。
只有體溫、心跳和偶爾某個壓抑的、帶著哽咽的呼吸聲,在寂靜的房間裡交織。
不知何時,陳樂生終於撐不住,在極度的疲憊和情緒透支後,昏睡過去。
即使在睡夢中,他的眉頭也微微蹙著,手指仍下意識地攥著陸既明的一角睡衣。
陸既明沒有睡。
他睜著眼,在朦朧的夜光裡,長久地凝視著懷中人的睡顏。
睫毛的弧度,鼻樑的線條,下巴上那顆很小很淡的痣……他用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記憶,像是要將這副容顏,刻進靈魂永不磨滅的墓碑上。
窗外,夜色最濃的時刻過去,天際開始泛起一絲極淡的、冰冷的魚肚白。
新的一天來了。
離別的日子,又近了一天。
陸既明極其緩慢、小心翼翼地抽離自己被壓麻的手臂,沒有驚醒陳樂生。
他悄無聲息地下床,赤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走到窗前。
三天的時間,像掌心緊握的沙,越是用力,流失得越快。
陸既明沒有再去集團。
他讓沈曼處理了所有需要他簽字的檔案,理由是需要“專注準備”。
這三天,他幾乎寸步不離地待在公寓裡。
他和陳樂生像任何一對即將面臨短暫分別的戀人,努力營造著“尋常”的假象。
他們一起去超市,買回大量食材,塞滿冰箱。
陸既明繫著圍裙,在廚房裡變著花樣做飯,從複雜的臺式三杯雞到簡單的番茄炒蛋,他做得很認真,陳樂生就在旁邊打下手,或者只是看著他。
飯菜很美味,但兩人都吃得不多,味同嚼蠟。
他們窩在沙發上看老電影,黑白影像在螢幕上閃爍,臺詞和情節卻沒人真的看進去。
陸既明的手臂始終環著陳樂生,指尖無意識地繞著他柔軟的髮梢。
陳樂生則安靜地靠著他,目光落在螢幕上,焦點卻是渙散的。
他們甚至沒有迴避親密。
慾望在巨大的不安和迫近的離別前,變成了一種絕望的確認和佔有。
每一次觸碰都帶著孤注一擲的力度。
事後,他們總是長久地擁抱著,不說話,只是聽著彼此尚未平穩的心跳,感受著皮膚相貼處傳來的、真實卻短暫的溫度。
陸既明說了很多關於未來的話。
他說等回來,要把陽臺徹底改造,做成陳樂生的工作延伸區,裝上最好的天光和通風。
他說想去北歐旅行,看極光,住冰屋。
他說也許可以資助陳樂生開一個小小的個人作品展……他說了很多,描繪得細緻而生動,彷彿那個未來觸手可及。
陳樂生總是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頭,或輕輕“嗯”一聲。
他不去戳破那些美好泡泡的虛幻,只是更緊地握住陸既明的手,彷彿這樣就能留住什麼。
第三天下午,雨終於落了下來。
細密而冰冷的冬雨,敲打著玻璃窗,蜿蜒流下,將窗外模糊的街景切割成扭曲的片段。
收拾行李很簡單。
陸既明只帶了一個很小的登機箱,裝了幾件換洗衣物和必備的洗漱用品。
沒有檔案,沒有筆記型電腦,不像出差,更像是一次短暫的度假——如果忽略掉他放進箱底夾層的那支特製的、偽裝成鋼筆的微型通訊器,以及沈曼昨天派人送來的、內含一次性加密晶片的廉價手錶的話。
陳樂生看著他收拾,靠在臥室門邊,懷裡抱著陸既明昨晚穿過的睡衣。
那上面還殘留著一點點鬚後水和陸既明本身的氣息。
“我不在的時候,你可以隨時過來住。或者……如果你覺得這裡太空,回你自己的公寓也行。鑰匙你都有。”
陳樂生搖頭:“我在這裡等你。”
陸既明看著他固執的眼神,心臟又是一陣抽搐的疼。
他抬手,摸了摸陳樂生的臉:“好。那你就住這兒。物業費、水電費,我都預存夠了。冰箱裡的東西,記得按時吃完,別放壞了。還有……”
“我會好好照顧自己。”陳樂生打斷他,努力讓嘴角上揚一點,形成一個非常勉強、卻試圖讓他安心的笑容,“你也是。”
陸既明深深地看著他,像是要將這一刻的他,牢牢鎖進記憶的最深處。
然後,他低頭,吻了吻陳樂生的額頭。
“時間差不多了。”他看了一眼窗外漸暗的天色和連綿的雨絲。
沈曼安排的車,早已等在樓下。
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司機是陌生面孔,眼神平靜,訓練有素。
客廳裡只開了那盞落地燈。暖黃的光暈下,一切陳設如舊,羊毛毯,半空的茶杯,攤在茶几上的幾本建築雜誌,空氣裡殘留的午飯的淡淡香氣……這裡看起來如此像一個家,一個他們共同搭建了短暫時間的、脆弱的巢穴。
陸既明拉著箱子,走到門口。
陳樂生默默地跟在他身後。
在握住門把手的前一刻,陸既明停下了。
他猛地轉過身,丟開箱子拉桿,雙手捧住陳樂生的臉,狠狠地吻了下去。
這個吻毫無章法,帶著鹹澀的淚水的味道,充滿了絕望、不捨、不甘和傾盡所有的愛意。唇齒交纏,呼吸灼熱,像是要把對方的氣息、溫度、靈魂統統吸走,封存起來。
陳樂生熱烈地回應著,手臂緊緊環住陸既明的脖頸,指甲幾乎陷進他的皮膚裡。
良久,陸既明才喘息著退開。
兩人的額頭相抵,呼吸凌亂地交織在一起。
“樂生,”陸既明的氣息噴在陳樂生唇邊,聲音低啞破碎,
“記著,無論你聽到什麼,看到什麼,都不要相信。除非……除非我親自站在你面前。”
陸既明最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包含了千言萬語,也包含了他無法說出口的所有秘密和愧疚。
然後,他決絕地鬆開手,轉身,擰開門把手。
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
“咔噠。”
最後的聲響,隔絕了兩個世界。
門外隱約傳來電梯到達的“叮”聲,然後是腳步聲遠去。
最終,一切歸於寂靜,只有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無休無止。
公寓裡空蕩得可怕。
空氣裡屬於陸既明的那部分氣息,正在不可逆轉地消散。
他環抱住自己的膝蓋,將臉埋進去,肩膀無聲地劇烈聳動著。
喉嚨裡發出壓抑的、獸類受傷般的嗚咽。
而樓下,黑色的轎車融入雨幕中的車流。
後座上,陸既明脊背挺直,面無表情地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被雨水沖刷得模糊不清的城市景象。
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悄然握緊,指節泛出青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