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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背叛

我愛你笨蛋

夜已深得像一幅潑滿了濃墨的畫。

報廢的工廠趴在嶙峋礁石與黑色海水之間,像一頭被歲月和海水啃噬殆盡、只剩巨大骨架的鋼鐵巨獸。

月光很少,吝嗇地從厚重雲層的裂隙裡漏下幾縷慘淡的銀灰,勉強勾勒出那些高聳、傾斜、鏽蝕得看不出原本形狀的龍門吊、廢棄船塢和半坍塌倉庫的猙獰輪廓。

風很大,從海上毫無遮擋地刮進來,穿過鋼鐵骨架的空洞和裂縫,發出各種千奇百怪的嘯音——尖銳的嘶鳴、低沉的嗚咽、斷續的哽咽,混雜在一起,成了這片死亡之地唯一的背景音。

空氣裡滿是濃重的海腥味、鐵鏽腐蝕的刺鼻氣味,還有一種揮之不去的、機油與海水長期浸泡後發酵出的陳腐氣息。

陸既明站在二號倉庫深處那片相對空曠的區域。

腳下是碎裂的水泥地,縫隙裡頑強地鑽出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雜草,枯黃萎靡。

四周堆疊著廢棄的集裝箱,鏽跡斑斑,箱體上的油漆早已剝落殆盡,只剩下模糊不清的字母和編號。

頭頂,倉庫巨大的穹頂破了好幾個大洞,能看到一小塊一小塊被鋼筋和破瓦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夜空。幾根粗大的、同樣鏽蝕嚴重的鋼樑橫七豎八地斜掛著,彷彿隨時會不堪重負,轟然砸落。

他脫掉了外面的黑色戰術外套,只穿著一件貼身的深灰色長袖速乾衣。

衣服是黑的,幾乎融入四周的陰影裡。左手腕上,那個深色的木鐲在偶爾漏下的微光裡,泛著一點溫潤、孤零零的反光。

他已經在這裡站了將近二十分鐘。一動不動,像一尊已經與這片廢墟同化的石像。

身體其實很疲憊。從得知真相那天起,他就沒有真正睡過一個整覺。

閉上眼睛,不是檔案裡冰冷的鉛字,就是樂生熟睡時毫無防備的臉。

兩股力量在他腦子裡拉鋸,幾乎要將他的神經纖維一根根扯斷。

但此刻,他的感官被強行拔高到一種尖銳的清醒。

聽覺捕捉著風聲裡任何一絲不協調的雜音——遠處海浪拍打礁石的節奏,近處老鼠在廢料堆裡窸窣跑動的輕微聲響,甚至自己平穩到近乎刻意的呼吸和心跳。

他在等。

按照父親陸振邦和沈曼給出的“劇本”,就是需要陸既明親自來“說服”龍哥,繼續為陸家的新線提供“前期清障服務”。

一個不可能的任務。龍哥這種人精,怎麼可能被一個初出茅廬、名聲不顯的陸家“私生子”說服?這本身就是一道送命題。

或者是,一道逼他做出“正確選擇”的催化劑。

陸既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掌攤開,又緩緩握緊。力量還在,但指尖有些微不可察的涼意。

他知道自己的狀態。體力透支,精神緊繃,反應速度可能比巔峰時慢了零點幾秒。這零點幾秒,在生死相搏時,就是生與死的距離。

他來這裡,並不是真的為了完成那個狗屁“任務”。

他來,是為了給自己,也給樂生,尋找一個或許根本不存在的一線生機。

遠處,隱隱傳來了引擎的轟鳴。不是一輛,是好幾輛。聲音由遠及近,輪胎碾過坑窪不平的廠區道路,捲起砂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來了。

陸既明緩緩抬起眼,目光穿透前方集裝箱之間的狹窄縫隙,望向倉庫那扇扭曲變形、半開半閉的巨大鐵門方向。

車燈的光柱率先刺破黑暗,像幾柄鋒利的白刃,蠻橫地切割開倉庫入口處的混沌。灰塵和懸浮的顆粒在光柱中狂亂飛舞。

引擎聲在門口戛然而止。車門開合的砰砰聲,雜亂的腳步聲,男人粗嘎的低語和咳嗽聲,混雜著傳來。

幾道被燈光拉得變形晃動的影子,先於人,投射進倉庫斑駁的地面。

接著,七八個人影,魚貫而入。

龍哥。

他身後跟著的六七個人,高矮胖瘦不一,但眼神都帶著同樣的油滑、冷漠和隱隱的戾氣。穿著也是五花八門,但動作間透出的那種草莽氣息和戒備姿態,明確標示著他們的身份。

其中有一個特別瘦高的男人,臉色蒼白,眼神像毒蛇一樣陰冷,正是沈曼資料裡重點標註的、龍哥手下的頭號打手兼心腹——阿鬼。

龍哥走進倉庫中央,停下腳步,眯著眼,適應了一下里面更暗的光線。他的目光掃過四周,最後才落在孤身一人站在前方的陸既明身上。

“嘖。”龍哥從嘴裡拿下雪茄,咧開嘴,露出被菸草燻得發黃的牙齒,“好久不見了,這次怎麼你爸爸不親自來了,是看不起我阿龍,還是覺得這單生意太小,不值得他費心?”

他的聲音粗嘎,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在空曠的倉庫裡迴盪。

陸既明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平靜地看著他。“龍哥。”他開口,聲音不高,但在各種噪音中清晰可聞,“父親讓我來,是表示對這次合作的誠意。有些事,需要當面談。”

“誠意?”龍哥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嗤笑一聲,手裡的鋼球轉得更快了,發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聲,“派個毛都沒長齊的私生子過來,這就叫誠意?”

陸既明的心臟像是被那兩個字輕輕刺了一下,但他面上依舊波瀾不驚。“今天來,是想和龍哥聊聊未來的合作。”

“合作?”龍哥往前踱了兩步,上下打量著陸既明,目光像在評估一件貨物的價值,“你們陸家想搞風搞雨,讓我阿龍的人去給你們當開路的炮灰?價錢呢?風險呢?出了事,誰扛?你嗎?”他嗤笑,“你扛得起嗎?”

“價錢可以談。風險,陸家會承擔主要部分。”陸既明按照早已準備好的說辭,機械地回應,“父親許諾,事成之後的‘管理費’,可以分給龍哥兩成。”

“兩成?”龍哥誇張地挑了挑那道疤眉,“打發叫花子?當年你老子跟我談生意,出手可沒這麼小家子氣。看來陸家是真不行了,還是覺得我老了,好糊弄了?”

氣氛開始變得緊繃。

龍哥身後的幾個手下,不動聲色地挪動著腳步,隱隱形成了半個包圍圈。阿鬼站在龍哥側後方,陰冷的目光一直鎖定在陸既明身上,像毒蛇在衡量獵物的要害。

陸既明能感覺到空氣中瀰漫開來的敵意和壓力。他繃緊了全身的肌肉,但呼吸依舊保持平穩。

“龍哥有什麼條件,可以提。”他說。

“我的條件?”龍哥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卻沒什麼溫度。“我的條件很簡單。”他往前走了一步,幾乎湊到陸既明面前,雪茄的煙味和口臭撲面而來,“讓你老子親自來跟我談。”

他身後的手下發出一陣低低的、附和性的鬨笑。

陸既明眼神沉了沉。他知道,談判從開始就已經失敗了。

龍哥根本沒有任何談的意願。這場所謂的“考驗”,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圈套,一個逼他在絕境中做出“選擇”的舞臺。

他沉默了幾秒,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只有近在咫尺的龍哥能勉強聽清:

“龍哥,如果……我不是來談陸家的生意呢?”

龍哥轉動鋼球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眯起眼,盯著陸既明:“哦?”

陸既明深吸一口氣,用更低的、近乎氣聲的音量快速說道:“陸家這潭水太深,也太髒。我不想再蹚了。今天之後,我會消失。龍哥你拿了我,或者我的‘屍體’,去跟陸家交差,能換到你想要的東西。而我……只想換一個清淨。”

這是他孤注一擲的試探。

他知道龍哥這種人是豺狼,只認利益。

如果自己能給出比陸家許諾的“兩成管理費”更有吸引力的東西——比如一個“合情合理”地擺脫陸家控制、並讓龍哥從中漁利的機會——或許,有一線渺茫的希望。

龍哥盯著他,眼神閃爍,似乎在快速衡量著這番話的真假和背後的價值。

倉庫裡只剩下風聲和海浪聲。

良久,龍哥忽然往後退了半步,手裡的鋼球又恢復了轉動。他扯了扯嘴角,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特的、近乎告誡的語氣:

“後生仔,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頭了。陸家的門,不是你想出就能出的。”他頓了頓,目光瞥了一眼陸既明身後倉庫更深的黑暗,“趁著現在還能走,帶著你想帶的人,有多遠,走多遠。別再碰陸家任何事。這才是真正的‘清淨’。”

這話,幾乎已經是明示了。

陸既明的心臟猛地一跳。他知道樂生?還是僅僅泛指?但無論如何,這話裡的意思,竟然與他絕望中設想的那一絲“生機”隱約重合——龍哥似乎並不想真的為難他,甚至……在暗示他離開?

也許,龍哥也早就看透了陸家的把戲,不想被當槍使,更不想徹底得罪死一個可能還有未知潛力的陸家人?

希望,像黑暗中的一點火星,微弱地跳動了一下。

但就在這微妙的氣氛似乎有所緩和的瞬間,異變陡生!

“龍哥!跟這種叛徒廢什麼話!”一個尖利陰冷的聲音陡然響起!

是阿鬼!

他毫無徵兆地從龍哥身側猛撲出來,速度快得像一道灰色的魅影!他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根長約一米、裹著骯髒破布但兩端露出黑沉沉金屬的鋼管!

他沒有衝向陸既明,反而是一鋼管狠狠掃向旁邊一個廢棄的油桶!

“哐當——!!!”

巨大的金屬撞擊聲在封閉空間裡炸響!震耳欲聾!破碎的音波和迴音瞬間攪亂了所有人的聽覺和注意力!

幾乎就在聲音響起的同一剎那,龍哥身後另外兩名手下,像是收到了某種訊號,猛喝一聲,一左一右朝著陸既明撲了上去!動作兇狠,但目標似乎並非要害,更像是要將他制住!

“住手!”龍哥的怒吼晚了半拍,他顯然沒料到手下會突然發難,尤其是阿鬼!

陸既明在聲音炸響的瞬間已經本能地向後撤步,身體側閃。

兩名撲來的手下動作雖猛,但配合並不算精妙。他矮身躲過左邊一人揮來的拳頭,右手手肘順勢猛擊在對方肋下,同時右腳彈起,踹在右邊那人衝過來的膝蓋側面。

“呃啊!”

“咔嚓!”

悶哼聲和一聲輕微的、令人牙酸的骨裂聲幾乎同時響起。左邊那人痛苦地彎腰,右邊那人則慘叫著抱著膝蓋摔倒在地。

陸既明的反擊乾淨利落,但他心裡沒有絲毫輕鬆。不對勁!阿鬼那一聲喊和砸桶的動作太突兀了!這不像龍哥事先安排的“考驗”或“教訓”,更像是……要故意製造混亂,把事情推向不可控的方向!

“夠了!”龍哥臉色鐵青,他死死瞪向阿鬼,“阿鬼!你搞什麼?!”

阿鬼卻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在蒼白臉上顯得格外陰森。

“龍哥,陸家老爺子交代的,可是要‘試試’這位陸少的‘成色’。不真刀真槍見點血,怎麼算‘試’?”他話音未落,眼神猛地一厲,尖聲喝道:“還愣著幹什麼!上!”

剩下幾個原本有些遲疑的手下,在阿鬼的厲喝和眼神逼迫下,再次嚎叫著朝陸既明衝去!這次,他們的攻擊明顯更加兇狠,手裡的水管、短棍甚至甩棍都亮了出來!

場面瞬間徹底失控!

陸既明陷入了以少敵多的混戰。

他背靠著一個集裝箱,利用狹窄的地形儘可能避免被完全包圍。拳腳、棍棒在昏暗的光線中帶著風聲襲來。他格擋,閃避,反擊。

動作依然敏捷狠辣,每一次出手都精準地落在關節、軟肋等脆弱部位。悶響聲、痛呼聲、金屬撞擊集裝箱的鐺鐺聲不絕於耳。

但體力的衰減是真實的。連續的高強度格鬥和緊繃的精神消耗著他。汗水很快溼透了他的速乾衣,緊貼在皮膚上。呼吸開始變得粗重,每一次格擋沉重棍棒,手臂都傳來痠麻的震感。

一個不留神,左側空隙稍大,一根水管擦著他的肩膀劃過,衣服撕裂,皮膚傳來火辣辣的刺痛。

“陸既明!走!”龍哥的吼聲再次傳來,帶著一種罕見的焦躁和憤怒。

他看出了陸既明體力下滑,也看出了阿鬼和部分手下在刻意下重手,這已經超出了他預想的“走過場”範疇。

但陸既明走不了。他被纏住了。而且,阿鬼那雙陰冷的眼睛,一直像毒蛇一樣在外圍逡巡,尋找著致命一擊的機會。

陸既明又放倒了一個揮舞甩棍的壯漢,用對方的身體暫時阻隔了另外兩人的進攻。他趁機急促地喘息,目光迅速掃視,尋找突破口。

就在他注意力被正面敵人牽制的一剎那——

視覺死角!

一直遊走在戰圈邊緣、看似沒有直接參與圍攻的阿鬼,動了!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當陸既明剛剛格開正面襲來的一拳,身體重心微微向後調整,左側因剛才的閃避而露出極其細微、轉瞬即逝的破綻時,阿鬼像一隻蓄力已久的毒蜘蛛,猛地從斜後方一個堆疊的廢料箱陰影裡躥出!

沒有喊叫,沒有預兆。只有快!快到極致!

他手中那根裹著破布、前端卻明顯用鐵皮加固了的鋼管,被他雙手握緊,沒有任何花哨,純粹依靠腰腿爆發出的全部力量,自下而上,劃出一道陰狠刁鑽的弧線,直取陸既明的後腦與頸側連線處——那是足以致命的重擊部位!

“小心身後!!”龍哥目眥欲裂的狂吼,與鋼管撕裂空氣的尖嘯幾乎同時響起!

陸既明聽到了風聲,聽到了龍哥的警告。常年遊走在危險邊緣練就的本能讓他全身汗毛倒豎,死亡的冰冷預感像閃電般擊中脊椎。他拼命想要擰身、低頭、躲避……

但,慢了。

那零點幾秒的疲憊延遲,在此時被放大成無法逾越的死亡鴻溝。

他的頭只來得及向旁邊偏開一點點。

砰——!!!

一聲沉悶得讓人心頭髮顫、骨頭哆嗦的撞擊聲,結結實實地炸開!

時間,在那一瞬間彷彿被無限拉長、凝固。

陸既明甚至能“看到”那根裹著骯髒破布的鋼管,帶著阿鬼猙獰發力的、指節泛白的手,以慢鏡頭的速度,狠狠地“吻”上了自己頭頸的側面。

他能感覺到堅硬冰冷的金屬,隔著薄薄的皮膚和肌肉,與他脆弱的顱骨發生了最野蠻、最直接的碰撞。

沒有立刻感覺到劇痛。

先是一股巨大的、難以形容的鈍力,像被高速行駛的卡車側面撞中,整個腦袋連同半邊身體都猛然向另一側甩去!

眼前炸開一片混合著灰白、金星和血紅的刺眼光斑,耳朵裡塞滿了尖銳到極致的耳鳴,瞬間剝奪了所有其他聲音。

世界天旋地轉。

他失去了一切平衡感,像一棵被齊根伐斷的樹,朝著冰冷堅硬、滿是碎石和鐵渣的水泥地面栽倒下去。

倒下的過程,在意識殘留的碎片裡,被拉得無比漫長。

他看見龍哥那張因暴怒和震驚而扭曲的臉,正狂吼著,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朝著偷襲得手後迅速後退的阿鬼猛撲過去。

他看見阿鬼臉上那抹得逞的、陰毒而快意的冷笑,以及他退後時,飛快地朝倉庫某個更深的、堆滿廢棄電纜卷的黑暗角落,比劃了一個清晰的手勢——拇指豎起,然後狠狠向下一切!那是“完成”、“解決”的暗號!

那個黑暗角落裡,似乎有鏡片的反光,極其微弱,一閃而逝。

還有……他看見自己正在無力墜落的左手。

手腕上,那個深色的木鐲,在倉庫破洞漏下的、晃動的慘淡光線下,顯得那麼溫潤,那麼幹淨,與他身下迅速逼近的、汙穢不堪的地面形成了觸目驚心的對比。

樂生……

最後殘存的意識,像風中殘燭,掙扎著閃動了一下,烙印下這幅畫面:沾滿灰塵和汙跡的左手,緊緊攥著,指尖似乎要扣進那溫潤的木鐲裡。

然後,無邊的、冰冷的黑暗,像漲潮的海水,轟然湧上,吞沒了一切。

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瞬,他似乎還聽到了龍哥暴怒到極點的咆哮,以及阿鬼那尖利、得意又帶著一絲慌亂的辯白:

“龍哥!我是按陸家老爺子的意思……”

“我丟你老母!阿鬼!你找死——!!!”

聲音,連同整個世界,一起沉入了無聲的深淵。

工廠重歸死寂,只剩下海風穿過鋼鐵骨架時,那永恆不變的、嗚咽般的哀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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