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加油站時,開車的人已經換成了理查德。
安德魯把方向盤讓出來後就坐到了副駕駛,利奧和瑞維依舊在後排。理查德一上車就調整了座椅,把後視鏡往自己這邊偏了偏,像在確認什麼。他的手指搭在方向盤上,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乾淨,卻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戾氣。車子重新啟動,輪胎碾過積水的碎石路,濺起一片泥漿。
森林很快就吞沒了他們。
巨大的喬木——也許是松樹,也許是杉樹,也許是別的什麼,瑞維分不清。
總之這些高大的樹像一群沉默的巨人,把天空切割成細碎的灰藍色碎片。光線被樹冠濾得極暗,車燈打出去的光柱像兩把蒼白的刀,勉強在溼黑的林間剖開一條路。空氣裡全是潮溼的腐殖質味道,泥土、爛葉、菌菇和不知名野獸的氣息混在一起,無孔不入地往鼻腔裡鑽。
瑞維下意識抬手推了推眼鏡,指尖在鏡框上停留了兩秒。他想看得更清楚一點,也想聞得更清楚一點。可高度近視連帶著方向感失調的毛病,像一道遺傳的詛咒,讓他在這片森林裡永遠像個迷路的孩子。
他側頭,看向駕駛座上的理查德。
理查德開得極穩,遇到彎道時甚至不需要減速太多,彷彿這條路刻在他骨頭裡。他沒有看地圖,也沒有看路牌,只是憑著某種本能左拐右拐。瑞維忽然想起同學間流傳的那些半真半假的傳聞——這片土地幾個世紀前就屬於理查德家,他們家祖上是這片森林的領主,幾百年來從未間斷。
難怪剛才在加油站,老闆塞給他地圖時,理查德是那種輕蔑又不耐煩的態度。
在這裡需要地圖的,只有他這個高度近視、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的倒霉蛋。
車廂裡很安靜,只有雨刷有節奏地刮過玻璃,發出“吱——吱——”的單調聲響。利奧靠在座椅上玩手機,螢幕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安德魯的視線偶爾從後視鏡裡掃過來,落在瑞維身上,又很快移開,像怕被發現。
大概一個半小時後,車燈終於照亮了一小片空地。
小屋出現了。
它比瑞維想象中要小很多,沒有哥特式尖頂,也沒有石頭城堡的陰森氣勢,只是一棟兩層木質建築,深褐色的牆板被雨水浸得發黑,屋簷下掛著幾串風乾的草藥和獸骨。屋前有一小塊空地,雜草被雨打得伏低,露出泥濘的地面。整體看起來更像一個被時間遺忘的獵人木棚,而不是什麼豪門度假屋。
理查德把車停穩,熄火。
“到了。”他推開車門,雨水立刻撲進來。
瑞維抱著買來的食品袋下車,塑膠袋被他攥得吱吱響。地圖還夾在上衣內袋裡,小刀藏在袖口最深處——那裡已經有點腫了,布料摩擦著刀柄,帶來隱隱的刺痛。他低頭跟在隊伍最後,看著理查德走在最前面,用鑰匙開門。
門軸發出長而鈍的呻吟。
小屋裡到處掛的是感恩節的裝飾,紅色的金色的綵帶,掛上去再沒拿下來過,餐廳的牆面上懸掛了一個鹿頭,它的角長度很誇張,幾乎有三分之二個桌面那麼長,看著這頭尊貴的獵物,瑞維也不得不相信理查德家的傳言應該是真的。
安德魯把背上的獵槍取下來,掛在牆上的鐵鉤上,槍管還帶著雨水,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他看了瑞維一眼,“要不要換件衣服?”
瑞維搖搖頭。
利奧他們把車上的東西搬下來,簡單收拾了下,把屋子裡的電力總閥開啟,拿了兩個冷凍的十寸披薩放到微波爐里加熱,四個人分著吃完。
所有現代社會的產物與這個這個看似年代久遠的林中小屋都完美適配,一個巨大的冰箱,用來放半成品、和各種速食,房子通了自來水不用擔心飲水問題,娛樂方面,則是有一臺紅白機,可以連線電視螢幕執行。
瑞維沒有和他們幾個坐在沙發上,而是自己搬了個椅子坐在後面。
“你這裡東西還挺齊全的。”利奧在電視前蹲下,翻找起遊戲卡帶。
“那是當然。”理查德坐在沙發上,頭往後仰。
暖黃的燈光,金紅色的綵帶,屋外不知何時,一下子暗下去的天空。
從瑞維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這位有錢公子哥的整張臉。
他的頭髮是美國人最愛的金色,像夏威夷的威基基海灘,溫暖又迷人。五官精緻,眉毛是略微深一點的金棕色,下面的眼睛則是一片碧藍澄澈的海洋——並且會隨著不同光線強度更改瞳孔顏色,嘴唇形狀優美,說話的節奏富有韻律,像唱詩班的學生朗誦讚歌。
“你這裡東西還挺齊全的。”利奧頭也不抬地說。
“那是當然。”理查德坐在沙發上,頭往後仰,喉結在燈光下拉出一道漂亮的弧線,“我爸以前常帶朋友來這兒玩,基本什麼都有。”
瑞維沒有坐到沙發上。
他搬了一把靠背椅,放在客廳最角落,離他們三個人有一段距離。他抱著膝蓋坐下,視線落在理查德身上。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理查德是完全顛倒的。
金色的頭髮像夏威夷海灘上的陽光,五官精緻得過分。眉毛是略深的金棕色,眼睛像兩片被雨水洗過的碧藍海洋,會隨著光線變化折射出不同的色澤。嘴唇形狀優美,說話時節奏緩慢,像唱詩班的少年在唸誦讚歌。
利奧終於找到一盤遊戲卡帶,插進紅白機,電視螢幕亮起熟悉的8bit畫面。他回頭衝瑞維笑:“來不來玩兩把?”
瑞維搖搖頭,聲音很輕:“我……不太會。”
“沒事,我教你。”安德魯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沉一些。他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瑞維身邊,半蹲下來,把一個手柄遞過去。手掌很大,指節粗糙,帶著一點運動後殘留的熱氣。
瑞維沒接,只是垂下眼:“我先休息一會兒。”
安德魯的手在半空停了兩秒,才慢慢收回去。
理查德忽然開口,聲音懶洋洋的:“房間怎麼分?”
小屋一共三間房,一層兩間,二層一間。四個人,必然有兩個人要擠一間。
利奧笑了一聲,把手柄扔到一邊:“我無所謂。不過瑞維膽子小,二樓那間給他吧,一個人清靜。”
瑞維抬眼,看見三個人同時望過來。
不同意味的目光,像三條溫度各異的繩子,一起往他脖子上繞。
他低低“嗯”了一聲,聲音幾乎被電視機的背景音吞沒。
“好。”
屋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去。
雨還在下,敲打著屋頂,像無數細小的指甲在刮撓。壁爐裡的柴火噼啪作響,暖黃的光跳在鹿頭的玻璃眼珠上,讓那雙死去的眼睛看起來像在微微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