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聲很大,蓋過了雨聲,也蓋過了門外兩個男人低聲交談的碎語——但瑞維仍能感覺到他們的存在,猶如月光照耀下的樹木,影子被無限拉長。
他彎腰,把臉埋進掌心。冷水刺得眼皮發緊,呼吸在掌心裡變得潮溼溫熱。昨晚的畫面又浮出來:閃電,窗戶,那張緊貼在玻璃上的臉。
瑞維擰緊水龍頭,直起身,抹了把臉。眼鏡重新戴上後,世界清晰得有些殘忍。他盯著鏡中的自己:臉色蒼白,眼下有淡青色的陰影,嘴唇因為緊張抿成一條直線。看上去確實像個嚇壞的人。
很好。
毛巾掛在架子上,是深灰色的,粗纖維摩擦皮膚時有細微的刺痛感。瑞維擦得很慢,一下,又一下,直到臉頰泛出不自然的紅。門外傳來安德魯低沉的嗓音:“瑞維?”
“馬上好。”他的聲音平穩,甚至帶上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
推開門時,熱氣撲面而來。安德魯靠在對面牆上,手臂抱在胸前,肌肉在棉質襯衫下繃出清晰的線條。他的視線在瑞維臉上停留片刻,又移開,喉結不明顯地滑動了一下。
利奧站在樓梯口,手裡拿著一塊抹布,正擦拭扶手。他動作很慢,像在檢查什麼。聽到開門聲,他轉頭,對瑞維笑了笑:“感覺好些了嗎?”
瑞維點點頭,走向樓梯。木臺階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呻吟,年久失修的接縫處積著薄灰。他注意到扶手上有一處顏色略深——像是被溼手掌握過,邊緣還沾著幾縷極細的金色頭髮。
他沒停,繼續往下走。安德魯跟在他身後,腳步沉重,每一步都讓樓梯震顫。利奧的聲音從上方傳來:“二樓走廊的窗戶鎖壞了。”
瑞維停在樓梯中間,抬頭看他。
利奧舉著抹布,指了指走廊盡頭那扇窗:“鎖釦斷了,像是被人從外面撬過。”他頓了頓,補充道,“昨晚雨太大,我沒注意到。”
安德魯的手按在瑞維肩上,掌心滾燙:“去看看。”
走廊很暗,即使是在白天。雨天的光線吝嗇地透過汙濁的玻璃,在地板上投出一塊塊模糊的光斑。三人走到那扇窗前——窗框是舊的,漆皮剝落,露出底下發黑的木頭。鎖釦確實斷了,金屬茬口還很新,在昏光裡閃著細微的寒光。
瑞維伸手碰了碰窗沿。木頭潮溼,摸上去又冷又軟,指尖沾了一層水膜。窗臺上有半個模糊的鞋印,花紋已經糊了,但能看出是登山靴的底紋。
瑞維收回手,在褲腿上擦了擦。利奧站在他身側,很近,瑞維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氣。
“腳印。”安德魯低聲說,蹲下身,用指節丈量鞋印長度,“四十三碼左右。”
“你的碼數。”利奧的聲音很輕。
安德魯猛地抬頭,“你什麼意思?”
“只是陳述事實。”利奧微笑,笑意未達眼底,“昨晚我們都淋溼了,鞋印留得到處都是。但這個——”他用腳尖虛點窗臺,“位置太巧了,正好在鎖壞了的這扇窗下面。”
瑞維後退半步,背抵上冰冷的牆壁。牆壁的潮氣透過襯衫滲進來,貼著脊椎往下爬。你看著他們兩個:安德魯蹲著,脖頸上的肌肉繃緊。
“昨晚我一直在房間。”安德魯聲音壓得很低。
“誰能證明?”利奧問。
“瑞維。”
兩人的視線同時轉向瘦弱的亞裔。
窗外的雨聲忽然變大,密集地砸在玻璃上,像是無數只細小的手在拍打。瑞維張了張嘴,喉嚨發乾。他想起昨晚安德魯的手臂,沉甸甸地橫在腰間,熱得燙人。他確實沒離開過——至少在你醒著的時候沒有。
但睡著之後呢?
“他……沒離開。”瑞維說,聲音輕得像飄絮,“至少我沒感覺到。”
安德魯的肩膀鬆了一瞬,但眼神仍緊盯著利奧。利奧點點頭,沒再追問,轉身走向樓梯:“先下樓吧。理查德出去有一會兒了,該回來了。”
三人回到客廳。壁爐裡還剩最後一小撮火。冷空氣從門縫、窗縫裡鑽進來,在屋子裡盤旋,帶著雨水和泥土的腥氣。瑞維坐到沙發上,抱起一個靠枕,把自己蜷進去。
安德魯去廚房燒水。利奧往壁爐裡扔了兩根木頭,坐在對面的單人椅上,拿起昨晚那本沒看完的書,卻沒翻開,只是用手指摩挲著書脊上的燙金花紋。他的視線落在虛空處,像在思考什麼。
時間在雨聲裡黏稠地流淌。每一秒都被拉長,填滿了細小的不安。屋簷滴水的聲音,木板收縮的輕響,遠處隱約的雷鳴。
理查德站在門口,渾身溼透。金髮貼在額頭上,雨水順著下巴往下淌,在他腳邊積出一小灘水。他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幾盒罐頭和一瓶威士忌。看到房間裡的三人,他扯了扯嘴角,笑容有點僵。
“發現什麼了嗎?”利奧問。
理查德脫掉溼透的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裡面的襯衫也溼了,貼在身上,隱約透出胸膛的輪廓。他走到壁爐前,伸手烤火,背對著你們:“沒有。雨太大,什麼痕跡都衝沒了。”
你盯著他的背影。他的褲腳沾滿了泥,深色的泥點一直濺到小腿肚。靴子也是溼的,但鞋底的花紋清晰可見——是那種常見的運動鞋底,細密的波浪紋,不是登山靴的粗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