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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茶寮夜影

逆命棺

蘇晚回到廢棄茶寮時,日頭已開始西斜。

茶寮內,那特製粉末燃燒後殘留的灰白色煙氣幾乎散盡,只餘一絲極淡的草木灰燼氣。門口和窗欞縫隙處她設定的簡易預警陣法未被觸動,但能感覺到被人以蠻力輕微試探過的痕跡——靈力波紋有極其短暫的紊亂,隨即恢復,說明試探者修為不高或未盡全力。

她迅速清理掉瓦碟中的灰燼,又將身上沾染的、從棄穢谷邊緣帶回的些許濁氣氣息用清靈根靈力細細滌盪數遍,確保不留痕跡。這才整理了一下略顯凌亂的鬢髮和衣角,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在茶寮中靜坐哀思了整整一個下午的模樣。

然後,她走到那些堆放母親遺物的箱子前,繼續之前未完成的“整理”。

這次她放慢了速度,動作間帶著真實的、無需偽裝的感傷。指尖拂過那些早已失去光澤的舊物,母親模糊的容顏和溫柔低語彷彿穿越時光,在她心底泛起漣漪。這感傷並非全為偽裝,卻也恰好掩蓋了她此刻心頭的激盪與那一絲來自谷底深處的隱憂。

約莫半個時辰後,茶寮外傳來刻意放重的腳步聲。

“小姐,天色不早了,山裡寒氣重,您該回去了。”是趙芹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慣有的恭順,卻也比平日多了幾分堅持。

蘇晚停下手裡的動作,抱起一件母親的舊衣,輕輕撫平上面的褶皺,才低聲道:“知道了。”

她將幾件決定留下的、最不起眼的小物件(一支磨損的木簪,一方素淨的舊手帕)包好,放入懷中,又指了指門口那幾箱準備丟棄的雜物:“這些,勞煩你們回頭處理了吧。”

趙芹和不知何時也出現在附近的趙茂應了聲,上前抬起箱子。蘇晚注意到趙茂的呼吸比平時略重,褲腳和鞋幫上沾著些新鮮的泥土和草屑,正是通往棄穢谷方向那條小徑旁的植被特徵。

果然跟去了,只是可能被那淡煙和簡易陣法略微干擾,不敢靠得太近,或者中途失去了她的蹤跡。蘇晚心中瞭然,面上卻只作疲憊傷感狀,沉默地跟在他們身後,返回小院。

一路無話。山風漸涼,林間歸鳥啁啾。

回到小院,老嬤嬤已備好簡單的晚膳和熱水。蘇晚以心神耗損為由,早早屏退眾人,閉門不出。

夜漸深,小院徹底安靜下來。

蘇晚並未休息。她點燃一盞小燈,鋪開紙筆,開始記錄今日所得。

《見微錄》上,她用只有自己能懂的隱語和簡圖,飛快地勾勒:

“未時三刻,抵後山溝壑。濁氣分三屬,曰腐毒、金煞、靈潰。取白石為器,刻‘迴旋收束’之紋,覆以‘錨膏’……初捕成功……自創‘淨蓮旋生’紋,形如未綻之蓮,意取疏導調和……試轉腐毒一縷,耗時一炷香,濁褪而氣平,可行……”

她詳細記錄了符文刻畫細節、靈力運轉節奏、感知變化以及轉化過程中的種種體悟。寫到那自創的符文結構時,她筆尖微頓,最終寫下了“淨蓮旋生”四個字。這名字源於其形似蓮花,又蘊含濁去新生、迴圈不息之意。

記錄完實驗成功部分,她另起一行,墨色加重:

“然,谷深處忽有異動。非風,非陣常轉,其波隱晦而心悸,似空間微漣,轉瞬即逝。細痕示警甚急。疑有它物潛藏,或陣法另有玄機,非僅鎖穢。”

她停筆,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淡青細痕。細痕此刻溫熱而平靜,彷彿白日的警示只是幻覺。但蘇晚知道不是。

棄穢谷是家族堆放廢棄汙濁物之地,設有強大的鎖穢陣,理論上除了那些低等的、依賴汙穢之氣存活的陰穢生物,不應有其他活物,更不該有能引發空間波動的存在。

除非……那裡埋藏的東西,不僅僅是“廢棄物”。

她想起經閣中那些零散的記載,關於某些陰毒陣法、邪異祭壇的傳聞,甚至更久遠時代,一些修士處理無法銷燬的禁忌之物時,往往會選擇封印、鎮壓於絕地。棄穢谷終年濁氣瀰漫,人跡罕至,又有鎖穢陣遮蔽,豈不正是絕佳的……“封存”之地?

這個念頭讓她背脊微微發涼。

如果真是如此,那她白天的舉動,尤其是成功轉化濁氣的實驗,是否已經驚動了什麼?或者,那異動只是巧合?

無論如何,棄穢谷比她想象的更危險,也……可能隱藏著更深的秘密。

她需要更多資訊。但從哪裡入手?經閣的記載恐怕已到極限。詢問他人更是自曝其短。

目光落在《見微錄》上“淨蓮旋生”幾個字上。或許,可以從這個自創的符文入手?它既然能疏導轉化外界的“濁氣”,是否對體內某些“異常”也有感應或效果?

比如……她指尖這道源於李三消散光點的細痕?或者,李三最後承受的、那龐大而複雜的“怨力穢氣”的殘留影響?

她嘗試將一絲極細微的清靈根靈力,按照“淨蓮旋生”符文的韻律和意蘊,緩緩導向左手食指的細痕處。

靈力觸及細痕的剎那,異變陡生!

細痕並未如往常般傳來溫涼反饋,而是驟然變得滾燙,彷彿內部有什麼東西被瞬間點燃!一股強烈的、混雜著悲愴、不甘、憤怒、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解脫之意的情緒洪流,伴隨著無數破碎模糊的畫面碎片,猛地衝擊向蘇晚的識海!

“不……不是我……放過……”

“……為什麼是我們……”

“好恨……好冷……”

“……橋……橋……”

“小姐……快走……”

“錯了……都錯了……”

混亂的囈語,扭曲的面孔,刺骨的寒意,熾烈的血光……最後定格在一片沖天而起的、混雜著暗紅與灰黑的光爆,以及光爆中心,那個平靜中帶著決絕的模糊身影。

蘇晚悶哼一聲,臉色瞬間煞白,額角滲出冷汗,手中筆桿“啪”地掉落在地。她猛地切斷靈力輸送,雙手撐住桌沿,才勉強沒有暈厥。

那衝擊來得快,去得也快。細痕的滾燙迅速退去,恢復微溫,彷彿剛才的爆發只是錯覺。

但蘇晚知道不是。她喘息著,心有餘悸。

那些是……李三最後的記憶碎片?還是其他“肉棺”殘留的怨念?細痕不僅是指引和保護,更是一道連線著那段黑暗過往與無數犧牲者執念的……“門”?

“淨蓮旋生”符文,似乎意外地“啟用”或“共鳴”了這扇門背後的某些東西。

這太危險了。若非她反應及時,切斷靈力,恐怕會被那龐大的負面情緒洪流直接沖垮靈臺。

但同時,一個更大膽、也更驚悚的猜測浮上心頭。

李三最後的反抗,引爆了祭壇,重創了三長老。但那些被“肉棺”之術轉移、積存的龐大怨力穢氣,真的徹底消散了嗎?還是說,有一部分,以某種形式,被李三最後化作的“橋”所吸收、承載,並隨著那點融入她體內的光點印記,一同……潛伏了下來?

而她今日在棄穢谷嘗試轉化濁氣,尤其是那自創的“淨蓮旋生”符文,其疏導轉化的理念,是否在某種程度上,觸動了這些潛伏的、高度凝聚的“穢氣本源”?

所以細痕才會示警,所以她才會感知到谷底那不同尋常的空間波動?那波動,會不會是……某種呼應?

這個猜想讓她不寒而慄。如果真是這樣,她體內豈不是埋藏著一顆極度不穩定的、由無數怨念和穢氣構成的“種子”?而棄穢谷深處,可能存在著與這種子同源、或者能引動它的東西?

危機感從未如此強烈。

但與此同時,一種奇異的確信也在心底滋生。李三拼盡一切,甚至燃燒靈魂化為“橋”,絕不僅僅是為了毀滅。那“橋”連線的,或許不只是生與死、犧牲與反抗,更是指向某種“出路”的可能。

細痕是門,是種子,也是鑰匙。

而她自創的“淨蓮旋生”,或許是使用這把鑰匙、疏導門後洪水、甚至培育種子的……最初的方法?

前路迷霧重重,危機四伏,但方向,似乎又清晰了一分。

蘇晚緩緩坐直身體,擦去額角的冷汗。眼神從最初的驚悸,逐漸沉澱為一種更為堅毅的凝重。

她拾起掉落的筆,在《見微錄》新的一頁,緩緩寫下:

“亥初,試以‘淨蓮’意探痕,驟得殘念衝擊,險遭反噬。疑痕非獨印記,或為‘門’,內封穢源之種,與谷底異動或有牽連。此路危殆,然亦是破局之機。當慎之又慎,徐圖之。”

停筆,吹乾墨跡。

窗外,夜色如墨,星河沉寂。

小院中,那株野草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山雨欲來風滿樓。而她的修行,她的探查,她與那無形黑暗的博弈,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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