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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鎮夜微瀾

逆命棺

柳溪鎮的夜,在潺潺水聲與零落犬吠中,顯得格外漫長。

悅來客棧的後院廂房內,炭火早已熄滅,只有清冷的月光透過窗紙,在地面投下模糊的光斑。蘇晚盤膝坐在床榻上,雙目微闔,呼吸悠長。回春丹的藥力已被徹底化開,配合著細痕持續不斷的溫熱滋養,受損的經脈如同久旱逢甘霖,正以緩慢卻堅定的速度修復著。撕裂般的劇痛逐漸被一種酸脹麻木所取代,那是生機在重新萌發的跡象。

但她的心神並未完全沉入療傷。客棧外的寂靜,林軒離去的腳步,李扈守在門外的呼吸,乃至小鎮遠處偶爾傳來的、模糊不清的聲響,都如同一根根無形的絲線,被她捕捉、分析。

林軒讓她“好好養傷”,統一口徑,看似安排妥帖,實則是將她置於一個更被動的觀察與“保護”之下。這間廂房成了暫時的囚籠,而門外的李扈,既是守衛,也是看守。她毫不懷疑,自己的一舉一動,包括傷勢恢復的進度,都會被詳細稟報給林軒。

她必須儘快恢復行動力,至少要擁有基本的自保和應變能力。同時,也要對林軒可能的進一步試探做好準備。灰白光暈的秘密,絕不能暴露更多。

時間一點點流逝,子時將近。

就在蘇晚引導著細痕的溫熱之力,試圖更深入地梳理那絲躁動的異種寒氣時,異變突生——不是來自體內,而是來自外界!

一股極其隱晦、卻帶著明確惡意的窺探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無聲息地穿透了客棧簡陋的牆壁和門窗,纏繞上她的身體,並試圖向她的識海深處鑽去!

這窺探感並非靈力掃描,也非神識探查,而是一種更詭異、更陰毒的東西,帶著混亂、誘惑、窺伺隱私的邪惡意蘊,彷彿能勾起人心底最深的恐懼與慾望,讓人在不知不覺中吐露秘密,乃至心神失守!

是那影殺衛背後的主人?還是另有其人?對方竟能如此精準地找到這裡,並且用出這般詭異的手段!

蘇晚心中警鈴大作,幾乎要立刻切斷療傷,全力防禦。但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指尖細痕傳來的溫熱驟然一變,化作一股清涼沉靜、如同古井無波的意蘊,瞬間瀰漫她的識海,將那試圖侵入的邪惡意念輕柔而堅定地隔絕在外,並隱隱有反彈追溯之意!

與此同時,她懷中貼身收藏的那包變異野草粉末,竟再次傳來極其微弱的、與這窺探意念隱隱對抗的排斥感!彷彿這粉末中殘留的、源自汙染核心的扭曲生機,對這種邪惡意念有著本能的厭惡。

是了!這窺探意念的性質,與黑潭那汙染核心的邪惡意蘊,雖有差異,卻隱隱同源!都充滿了混亂、貪婪與侵蝕性!難怪野草粉末會有反應。

門外,傳來一聲極輕微的悶哼,是李扈!他顯然也察覺到了異常,並且似乎受到了些許影響,但立刻穩住了。

緊接著,西廂房(林軒所居之處)方向,一股冰冷銳利、如同出鞘寒刃的靈識驟然爆發,帶著毫不掩飾的警告與殺意,精準地斬向那窺探意念襲來的方向!

是林軒!他反應極快,而且出手毫不留情!

“哼!”

一聲壓抑的、帶著痛楚與驚怒的冷哼,從客棧圍牆外的某個陰暗角落隱約傳來。那股邪異的窺探意念如同被燙傷的觸手,猛地縮了回去,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夜,重歸寂靜。只有遠處溪水潺潺,彷彿剛才的兇險交鋒只是幻覺。

但蘇晚知道不是。她的後背已驚出一層冷汗。對方來得快,去得也快,顯然早有準備,且對林軒的實力有所忌憚。這次是試探?還是失手?

“李扈,可有事?”林軒冰冷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平靜無波,卻透著寒意。

“屬下無事,只是方才似有邪祟窺視,已被公子驚退。”李扈的聲音帶著一絲餘悸。

“加強警戒。任何風吹草動,即刻示警。”林軒吩咐了一句,便再無聲息,彷彿剛才那凌厲一擊並非他所為。

蘇晚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心念急轉。這次的襲擊,目標似乎更加明確——就是她!那邪異的窺探意念,直奔她的識海,顯然是想探查或影響她的心神。結合影殺衛的刺殺,對方的目的恐怕不僅僅是滅口,更可能是想控制她,或者探查她身上的秘密(尤其是灰白光暈)!

會是誰?影殺衛背後的僱主?還是那蒙面刺客所屬的勢力?他們與黑潭的汙染核心,是否有關聯?這邪異的窺探手段,絕非蘇家正道路數,更像是某種……魔道或邪修的手法!

難道除了家族內部的傾軋,還有外部邪魔勢力的覬覦?是因為陰凝石?還是因為她這個“特殊”的清靈根?亦或是……因為李三留下的“橋”的印記?

越想,越覺深不可測,危機四伏。

柳溪鎮,這個看似安全的中轉站,恐怕也已不再安全。林軒能護她一時,但若對方執意不惜代價,或者有更詭譎的手段呢?

必須想辦法獲取更多資訊,至少要知道對手是誰。

天光微亮時,蘇晚結束了調息。經脈傷勢已穩定下來,恢復了兩三成,雖遠未痊癒,但正常行走、施展些基礎法術已無大礙。最讓她驚喜的是,經過一夜細痕的溫養和與那邪異意念的“對抗”,她對細痕的掌控似乎更加得心應手,那股清涼沉靜的意蘊也烙印在了識海深處,讓她心神更加穩固。

“篤篤。” 敲門聲響起,是客棧夥計的聲音:“客官,熱水和早膳來了。”

蘇晚起身開門。夥計端著托盤,上面放著清粥小菜和熱水盆,眼睛卻不敢亂看,放下東西就匆匆退下,顯然得了吩咐。

她簡單梳洗,用過早膳。食物清淡,但蘊含一絲微薄靈氣,對恢復有益。剛用完,林軒便推門走了進來。

他已換上了一身乾淨的月白長衫,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清明,氣息也平穩了許多,顯然也調息了一夜。他目光在蘇晚臉上掃過,似乎對她的恢復速度略感意外,但並未多問。

“昨夜之事,師妹可曾察覺?”林軒開門見山。

蘇晚點頭,露出心有餘悸的神色:“似有一股陰冷意念窺探,令人心悸。幸得師兄及時出手。”

“是‘惑心魔念’。”林軒語氣凝重,“一種歹毒的邪道法門,專攻人心神弱點,窺探隱秘,甚至能種下心魔種子,操控他人於無形。出手之人修為不弱,且精通此道。看來,盯上師妹的,不止是影殺衛這等殺手,還有更麻煩的角色。”

惑心魔念?邪道法門?蘇晚心中更沉。事情果然比她想的更復雜。

“師妹在棲霞山,除了那黑潭邪物,可還接觸過其他……異常之人或物?或是在外遊歷時,有過特殊際遇?”林軒凝視著她,緩緩問道,“這等邪修,不會無故找上一人。師妹身上,是否有什麼……吸引他們的東西?或是,知曉了什麼不該知曉的秘密?”

這是在試探,也是警告。他將矛頭隱隱指向蘇晚自身,既想挖掘她可能隱藏的秘密,也在暗示她可能是“禍源”。

蘇晚苦笑搖頭:“師妹自幼長於家中,外出甚少,棲霞山之前,更未接觸過此等邪祟。若說特殊……也只有這‘清靈根’,以及早年誤服的奇草了。師兄,會不會是……與那黑潭有關?或是與那日刺客有關?他們或許以為師妹知曉了什麼……”她將問題巧妙地拋回,並再次強調自己“無知”的立場。

林軒深深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轉而道:“我已用秘法傳訊,家中午時前後會有人來接應。此地不宜久留,用過午膳,我們便啟程。返回途中,需更加小心。”

他頓了頓,又道:“返回家族後,師妹恐怕需在刑罰堂述職,詳陳棲霞山之事。屆時,或許會有長老問及昨夜遇襲及那‘異力’之事。師妹可想好如何應答?”

這是在提點,也是在施壓。回到家族,她將直接面對更高層的審視,一言一行都需謹慎。

“一切但憑師兄指點,師妹定當謹言慎行,只陳述已知事實。”蘇晚恭敬道。

林軒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離開。他走到門口,又似想起什麼,回頭道:“對了,柳溪鎮雖小,卻有一家‘如意軒’,專賣些修士所用的雜貨,也有些訊息流通。師妹若想散心,或購置些療傷之物,可讓李扈陪同前往。切記,莫要走遠,速去速回。”

留下這句話,他便徑自回了自己房間。

如意軒?訊息流通?蘇晚心中一動。林軒這是何意?是試探她是否急於打探訊息?還是真的“好意”讓她散心?抑或是……想看看她會不會接觸某些人?

無論如何,這或許是個機會。哪怕只是去轉轉,瞭解一下這個小鎮的修士圈子,或許也能捕捉到一絲半縷有用的資訊。而且,她的確需要一些更對症的療傷藥材,回春丹雖好,但藥性溫和,對那絲異種寒氣和經脈深處暗傷效果有限。

午時前,蘇晚向李扈提出了想去如意軒看看的請求。李扈沒有反對,只是沉聲道:“小姐,公子吩咐,為防萬一,需易容前往,且需在一炷香內返回。”

蘇晚依言,用易容術略微改變了眉眼和膚色,換上一身客棧提供的普通粗布衣裙,用頭巾包住髮髻,看起來像個尋常的採藥女。李扈也換了裝束,扮作沉默寡言的護衛。

兩人從客棧後門悄然離開,穿過幾條僻靜小巷,來到了柳溪鎮唯一一條稍顯熱鬧的南北向街道。如意軒就在街道中段,門臉不大,黑底金字的招牌也有些褪色,但進出的修士卻不少,大多行色匆匆,氣息混雜。

踏入店中,一股混雜著藥草、礦石、陳舊符紙和淡淡薰香的氣味撲面而來。店內空間比外面看起來寬敞,靠牆立著高大的木架,上面分門別類擺放著各種材料:低階靈草、常見礦石、基礎符紙丹砂、破損的法器殘片,甚至還有一些記載著粗淺功法或奇聞異事的玉簡、書冊。幾個夥計在櫃檯後忙碌,也有修士在貨架前低聲交談、挑選貨物。

蘇晚目光快速掃過。店內修士修為普遍不高,煉氣中期居多,後期少見,築基更是一個沒有。她收斂氣息,裝作隨意瀏覽的樣子,走向擺放藥材的區域。

她需要的幾種輔助驅寒、穩固經脈的藥材都很常見,很快便挑揀齊全。付賬時,她狀似無意地向櫃檯後一個年長的夥計問道:“掌櫃的,聽說貴店訊息靈通,不知近日可有什麼新鮮事?我們山裡人,難得出來一趟。”

年長夥計抬眼看了看她,又瞥了一眼她身後沉默的李扈,見蘇晚遞過來的靈石成色不錯,便壓低聲音道:“新鮮事?倒有一樁。聽說鎮子西頭的老槐樹下,前幾日來了個怪人,擺了個卦攤,不卜吉兇,只問‘陰煞’、‘古物’,神神叨叨的,倒是吸引了些好奇之人。不過,昨兒個夜裡,那攤子突然就沒了,人也不見了蹤影,有人說看見一道黑影掠過……嘖嘖,這世道,不太平喲。”

陰煞?古物?昨夜消失?蘇晚心中凜然。是巧合,還是與昨夜那“惑心魔念”有關?與黑潭有關?

她不動聲色,又問了問附近山裡有無比較隱蔽、適合採藥或靜修的地方(實則是想了解周邊地形),夥計隨口說了幾處,便忙著招呼其他客人了。

買好藥材,蘇晚沒有多留,與李扈迅速離開了如意軒。走在返回客棧的路上,她腦中不斷回想著夥計的話。那個神秘的卦攤,出現的時機,關注的內容,以及昨夜詭異的消失……太過蹊蹺。

就在他們拐進通往客棧後巷的岔路時,迎面匆匆走來一個低著頭、抱著包袱的灰衣人。巷道狹窄,兩人錯身而過。

就在擦肩的剎那,那灰衣人似乎腳下一滑,身子歪了歪,手肘“無意”中輕輕碰了蘇晚的手臂一下。

“對不住,對不住。”灰衣人連忙低頭道歉,聲音含糊,抱著包袱匆匆走了。

蘇晚眉頭微蹙,手臂被碰到的地方並無異樣,但她敏銳的靈覺卻捕捉到,就在接觸的瞬間,似乎有一絲極其微弱的、冰涼的異物,順著對方的手肘,悄無聲息地粘附在了她的袖口內側!若非她心神高度集中,且細痕對異常能量有著超常感應,絕難察覺!

是追蹤印記?還是別的什麼?

她心中警兆大起,面上卻不露分毫,繼續與李扈向前走。同時,她暗中調動一絲細痕的溫熱之力,如同最靈巧的手指,探向袖口那冰涼異物所在。

觸感傳來——並非實體,而是一小團極其凝練、性質陰寒晦澀的能量印記,如同活物般附著在布料纖維上,正試圖向內滲透,並散發出一種極淡的、難以察覺的波動。

是“惑心魔念”的同源氣息!但更加隱晦,主要用於追蹤定位!

剛才那個灰衣人,是昨夜出手之人的同夥!他們在客棧外未能得手,竟用這種方式,在她外出時,神不知鬼不覺地種下了追蹤印記!好精妙的手段,好深的算計!

若非她有細痕,此刻已成了對方砧板上的肉,行蹤完全暴露!

怎麼辦?立刻清除?但清除時難免會引起能量波動,可能被附近潛藏的同夥察覺,打草驚蛇。不清除,則行蹤盡在對方掌握,危險隨時降臨。

電光石火間,蘇晚心念急轉,做出了決定。

她沒有立刻清除印記,而是用細痕的溫熱之力,在印記外圍悄然佈下一層極其微薄的、帶著“淨蓮”意蘊的隔絕層。這層隔絕層不能完全遮蔽印記的波動,但能極大地削弱和扭曲其傳播的方向與清晰度,讓對方無法精確定位,只能模糊感知到大致區域。

同時,她將這隔絕層與印記接觸的部分,模擬出客棧後院那個大致方向的、微弱的能量環境特徵。如此一來,對方感知到的位置,將會是一個以客棧為中心的、不斷緩慢飄移的模糊區域,而不會精確鎖定到她本人身上。

做完這一切,她已回到了客棧後院。李扈毫無所覺,只當她真的只是去買藥。

回到廂房,關上門,蘇晚靠在門後,緩緩舒了一口氣,手心已微微汗溼。

危機,如影隨形。對方的手段,層出不窮,且耐心十足。

她走到窗邊,看向小鎮街道的方向。陽光正好,街市尋常,但在這平靜的表象下,無形的網正在收緊。

午時將至,家族接應的人就要來了。

但這段看似短暫的歸途,恐怕遠比來時更加兇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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