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三被抓的第二天,他老孃就被張大牛接進了破院子。
那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七十多歲了,瘦得皮包骨頭,一雙眼睛卻還清明。她被接到院子裡時,渾身發抖,不知是冷的還是怕的。
“兒啊...兒啊你在哪兒...”她顫顫巍巍地喊著。
張三從屋裡衝出來,撲通一聲跪在老太太面前,抱著她的腿嚎啕大哭。
“娘!娘!兒子不孝!兒子讓您受苦了!”
老太太抱著他的頭,老淚縱橫。
林昭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
柳姨娘站在他身邊,悄悄抹眼淚。
“造孽哦...多大點孩子,被逼成這樣...”她低聲唸叨。
林昭轉過頭,看著她。
“娘,如果有一天,有人拿我的命威脅您,讓您做對不起林家的事,您會怎麼做?”
柳姨娘愣了一下,隨即斬釘截鐵地說:“那我死唄。反正我這條命也不值錢,但不能害我兒。”
林昭沉默了。
他想起前世見過無數職場上的背叛——為了升職,為了加薪,為了自保,兄弟反目,朋友成仇。可在柳姨娘這裡,答案簡單得令人心酸。
不值錢的命,卻可以毫不猶豫地拿出來。
這就是娘。
他走回屋裡,墨子正在火盆邊烤火,見他進來,抬頭看了他一眼。
“安排好了?”
林昭點點頭:“張三那邊,應該不會再出問題。”
墨子“嗯”了一聲,忽然問:“小友,你知道張三這事,最妙的地方在哪兒嗎?”
林昭想了想:“多了一個可以給王氏遞假訊息的人?”
墨子搖搖頭:“不止。”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正在相擁而泣的母子倆。
“最妙的是——這件事,會讓院子裡其他人也看見。他們會知道,跟著你,你不會趕盡殺絕,不會連坐株連。犯了錯,只要肯回頭,還能有活路。”
他回過頭,看著林昭,眼中帶著讚許。
“人心,就是這麼一點一點收攏的。”
林昭怔住了。
他只是覺得張三可憐,老孃無辜,順手幫一把。可從沒想過,這件事還有這層作用。
“前輩,您...”
墨子擺擺手,笑了笑:“老夫活了一輩子,看了一輩子的人。小友還年輕,慢慢學。”
林昭沉默了幾息,鄭重地朝墨子抱了抱拳。
“多謝前輩指點。”
張三的事很快在院子裡傳開了。
那些佃農們看林昭的眼神,明顯不一樣了。
以前是感激——感激他收留。現在除了感激,還多了一些別的東西。
是敬重。
是信服。
是那種“跟著這個人,不會吃虧”的踏實感。
張大牛更是逢人就說:“看見沒?咱三少爺是啥人?以德報怨!張三那小子做下那等事,三少爺不光沒殺他,還把他老孃接來養著!這種主子,上哪兒找去?”
於是,幹活的時候,大家更賣力了。說話的時候,聲音更大了。就連走路,腰桿都挺得更直了。
林昭發現,院子裡的氣氛,不知不覺變了。
以前是“討生活”,現在是“過日子”。
不一樣,真的不一樣。
張三徹底歸心了。
他每天第一個起來幹活,最後一個睡覺。什麼髒活累活都搶著幹,恨不得把命賣給林昭。
林昭倒是不急,只讓他做一件事——
繼續和王氏那邊聯絡。
“三少爺,小的該怎麼說?”張三搓著手問。
林昭想了想,微微一笑。
“就說...土豆快熟了,再過五天就能收。收完之後,三少爺打算開春就把這些土豆種到那三百畝地裡。”
張三一愣:“可那些土豆...”
林昭擺擺手:“你就這麼說。其他的,不用管。”
張三點點頭,轉身出去。
墨子從裡屋走出來,看著張三的背影,捋了捋鬍鬚。
“五天?”
林昭點點頭:“五天,夠王氏動手了。”
墨子看著他,眼中帶著笑意。
“小友這是要請君入甕?”
林昭笑了。
“前輩說對了。”
訊息很快傳到王氏耳朵裡。
“五天後收土豆?”王氏眯起眼睛,“你確定?”
春杏點頭:“張三親口說的。他還說,三少爺打算把這些土豆當種子,開春種到那三百畝地裡。”
王氏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很好。”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西邊那個方向。
“那就讓他收不成。”
她轉過身,對春杏吩咐了幾句。
春杏連連點頭,轉身出去。
王氏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林昭啊林昭,你的土豆,永遠別想種下去。
兩天後。
傍晚時分,一個貨郎挑著擔子來到破院門口。
“賣針線咧!賣脂粉咧!賣糖果咧!”
院子裡幾個女人被吸引過去,圍著貨郎挑挑揀揀。貨郎笑嘻嘻地招呼著,眼睛卻悄悄往院子裡瞟。
後院草棚的位置,他看了好幾眼。
天黑時,貨郎挑著擔子走了。
第二天,同樣的時間,他又來了。
“賣針線咧!賣脂粉咧!”
女人們又圍了上去。
這一次,貨郎待的時間更長。他一邊和女人們說笑,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後院的方向。
林昭站在屋裡,透過窗戶縫看著這一幕。
“前輩,您看那人。”
墨子湊過來看了一眼,點點頭。
“手腳是練家子,眼神不對。不是真貨郎。”
林昭點點頭,嘴角微微勾起。
王氏的人,果然來了。
第三天夜裡。
月黑風高。
破院子沉浸在黑暗中,只有後院的草棚下,透出一點微弱的光——那是為了給土豆保溫,點的油燈。
一個黑影悄悄摸到院牆外。
他四下看了看,從懷裡掏出一根繩索,甩上牆頭,三下兩下翻了過去。
落地無聲,顯然是個練家子。
他貼著牆根,摸到後院。
草棚就在眼前,那點微弱的光從草簾縫隙裡透出來,隱約可以看見裡面一株株綠油油的苗。
黑影從懷裡掏出一個火摺子,吹了吹,火光亮起。
他正要往草簾上點——
腳下忽然一空!
“啊——!”
他整個人掉進一個深坑裡,摔得眼冒金星。火摺子掉在坑底,熄滅了。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四周忽然亮起無數火把。
他抬頭一看,只見林昭、墨子、張大牛,還有十幾個佃農,正圍在坑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火光照在他們臉上,照出一張張似笑非笑的表情。
“來都來了,”林昭開口,聲音平靜,“不喝杯茶再走?”
黑影臉色煞白。
他知道,自己栽了。
那黑衣人被拉上來時,已經嚇得面無人色。
他三十來歲,一臉兇相,一看就不是善茬。被繩子捆得結結實實,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說吧,誰派你來的?”林昭蹲在他面前。
黑衣人咬著牙,不說話。
林昭也不急,站起身,對張大牛說:“搜搜他身上。”
張大牛上前,把他渾身上下搜了一遍,搜出一把短刀、一包火油、還有一個火摺子。
“三少爺,這孫子是想來放火的!”
林昭點點頭,看著黑衣人。
“放火,燒我的土豆。這是死罪。你說,我該把你送官,還是就地處置?”
黑衣人臉色更白了,但還是咬著牙不說話。
林昭嘆了口氣,對張大牛說:“那就送官吧。殺人放火,按大炎律,該當斬首。”
兩個佃農上前,架起黑衣人就要走。
黑衣人終於撐不住了,大聲喊道:“我說!我說!是...是林太太讓我來的!”
院子裡一片譁然。
林昭卻神色平靜,只是點點頭。
“果然是她。”
他揮揮手,讓人把黑衣人押下去看管起來。
等人走了,墨子走到他身邊。
“小友打算怎麼辦?”
林昭沉默片刻,緩緩道:“等。”
“等什麼?”
林昭抬起頭,看著正院的方向。
“等她的人回不去,等她自己著急,等她——”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勾起。
“親自送上門來。”
第二天一早。
王氏正在暖閣裡喝茶,等著好訊息。
可左等右等,派去的人就是沒有回來。
“怎麼回事?”她皺起眉頭,“再去看看。”
又派去的人回來稟報:破院子一切如常,什麼事都沒發生。
王氏的臉色變了。
她派去的可是花了重金僱來的江湖人,殺人放火的事幹過不止一樁。怎麼可能一去不回,毫無動靜?
“太太,會不會是...”春杏小心翼翼地說,“三少爺那邊發現了?”
王氏瞪了她一眼,沒說話。
她站起身,在屋裡來回踱步。
林昭那個庶子,到底有什麼本事?
先是毒藥毒不死,再是迷煙迷不倒。現在連她僱的江湖人都栽了進去。
那小子背後,到底是誰在幫他?
她想起那個神秘的老頭兒。據下人說,那老頭兒整天在院子裡敲敲打打,不知在做什麼。
難道是他?
王氏停下腳步,眼神陰晴不定。
她必須親自去看看。
當天下午。
王氏的轎子,停在了破院門口。
院子裡的人看到那頂華麗的轎子,都愣住了。有人跑去報信,有人悄悄往後縮,有人躲在門後偷看。
王氏從轎子裡出來,身邊只帶了春杏和兩個粗使婆子。她站在院門口,看著那個破敗的院門,眼中閃過一絲厭惡。
“去叫門。”
春杏上前敲門。
門開了,開門的正是張大牛。他一看是王氏,臉色一變,結結巴巴地說:“太...太太...”
王氏看都不看他,徑直走了進去。
她站在院子裡,四下打量。
破舊的房屋,簡陋的窩棚,新砌的灶臺,還有那些衣衫襤褸卻眼神警惕的佃農。
一切都讓她厭惡。
“林昭呢?”她冷冷地問。
“三少爺在...在後院...”
王氏抬腳往後院走去。
後院,林昭正蹲在草棚下,檢視那些土豆苗。聽到腳步聲,他站起身,轉過身,朝王氏微微一笑。
“母親來了?兒子有失遠迎。”
王氏看著他,又看著那些草棚,冷冷道:“聽說你在這裡種什麼土豆,本太太來看看。”
林昭側身讓開:“母親請。”
王氏走近草棚,掀開草簾一看——
裡面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沒有土豆苗,沒有綠葉子,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堆爛草,胡亂堆在地上。
王氏愣住了。
“這...這是什麼?”
林昭站在她身後,聲音平靜。
“母親以為是什麼?”
王氏猛地轉過身,死死盯著他。
林昭迎著她的目光,不卑不亢。
“兒子知道母親關心兒子的收成,所以特意請母親來看看。”他頓了頓,微微一笑,“可兒子確實沒什麼收成。那些土豆,早就被兒子收起來了。”
王氏臉色鐵青。
“你...你什麼意思?”
林昭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那目光太過平靜,平靜得讓人害怕。
王氏心中警鈴大作。
她忽然意識到——
自己中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