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竹聲整整響了一夜。
大年初一,林昭是被此起彼伏的鞭炮聲吵醒的。他披衣起身,推開門,一股冷冽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
院子裡,青竹正在掃雪,幾個孩子在雪地裡跑來跑去,笑聲清脆。柳姨娘站在廚房門口,和幾個婆子媳婦有說有笑,鍋裡冒著熱氣,飄出陣陣香味。
“三少爺,新年好!”青竹見他出來,連忙放下掃帚,笑嘻嘻地作揖。
“新年好。”林昭笑著點點頭,從懷裡掏出幾個紅封,遞給他,“給大夥兒分分,討個吉利。”
青竹接過紅封,眼睛都亮了,連聲道謝,跑著去分了。
林昭走到後院,墨子已經蹲在草棚下,檢視那些土豆苗。
“前輩,新年好。”
墨子頭也不抬:“嗯。苗又長了。”
林昭蹲下看了看,確實又長高了一截,葉片油亮油亮的,看著就喜人。
“前輩,您過年也不歇歇?”
墨子這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歇什麼歇?這東西不等人。”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再過一個月,就能移栽了。你那些地,準備得怎麼樣了?”
林昭點點頭:“張大牛他們一直在翻地漚肥,開春就能種。”
墨子捋了捋鬍鬚,滿意地點點頭。
“好。到時候,老夫親自去看著。”
吃過早飯,林昭帶著青竹,去給林文淵拜年。
正院裡張燈結綵,人來人往,比往日熱鬧了許多。各房的主子們陸續到來,見面互相作揖道喜,說著吉利話。
林昭進去的時候,林文淵正坐在堂上,接受各房的拜年。見他進來,林文淵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微微點了點頭。
林昭上前,規規矩矩地跪下磕頭。
“兒子給父親拜年。願父親福壽安康,萬事如意。”
林文淵“嗯”了一聲,揮揮手讓他起來。
旁邊有丫鬟端上茶來,林昭接過,敬給林文淵。
林文淵接過茶,喝了一口,忽然開口:
“你那土豆,種得怎麼樣了?”
林昭心中一動,恭敬地回答:“回父親,長勢很好。再過一個月,就能移栽到地裡了。”
林文淵點點頭,沉默了幾息,又說:
“好好種。種好了,不光咱們林家受益,整個京城,甚至整個大炎,都能受益。”
林昭鄭重地抱拳:“兒子明白。兒子一定盡心盡力。”
林文淵看著他,目光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有欣賞,有期待,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去吧。”
林昭躬身退下。
走出正院,青竹湊上來,小聲說:“三少爺,老爺對您好像不一樣了。”
林昭沒有說話。
是啊,不一樣了。
以前林文淵看他,就像看一個可有可無的庶子。現在,至少會多問幾句了。
這,就是變化。
從正院出來,林昭又去了二房。
林軒正在屋裡看書,見他進來,放下書,笑著起身。
“三弟,新年好。”
“二哥新年好。”
兩人坐下,阿福端上茶來。林昭看了看林軒的氣色,比前些日子又好了些,臉上有了點血色。
“二哥,身體好些了?”
林軒點點頭:“好多了。大夫說,只要按時吃藥,多曬曬太陽,能活到三十歲。”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靜,甚至還帶著一絲笑意。
林昭心中有些酸澀,卻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林軒似乎看出他的心思,擺擺手笑道:“三弟不必為我難過。能活到三十歲,我已經很知足了。至少——”
他頓了頓,目光堅定。
“至少能看到那對母子遭報應。”
林昭點點頭,沒有接話。
兩人聊了一會兒,林昭起身告辭。
林軒送他到門口,忽然叫住他。
“三弟,那五百兩銀子,你儘管用。種地的事,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
林昭抱了抱拳:“多謝二哥。”
從二房出來,林昭又去了三房和四房,各坐了坐,說了些客氣話。
三老爺林文山還是那副笑臉,一口一個“賢侄”,熱情得有些過分。四太太沒露面,是周嫂子接待的,也是一樣的熱情。
林昭應對得體,不卑不亢,坐了半個時辰就告辭了。
回到破院子,已經是下午。
柳姨娘迎上來,絮絮叨叨地問這問那。林昭一一答了,回到自己屋裡。
墨子正坐在火盆邊烤火,見他進來,抬起頭。
“都去了?”
林昭點點頭,把各房的情況說了一遍。
墨子聽完,捋了捋鬍鬚。
“你那位三叔,最是精明。他對你熱情,是因為看中了你的土豆。你那位四嬸,也不簡單。她男人是個不管事的,家裡全靠她撐著。她對你好,也是有所圖。”
他看著林昭,目光認真。
“小友,你得想好,怎麼跟這些人打交道。”
林昭沉默了幾息,緩緩道:
“前輩,我想好了。”
墨子挑了挑眉。
林昭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不得罪他們,也不巴結他們。他們要合作,就拿出誠意來。要算計我——”
他頓了頓,目光堅定。
“我就讓他們知道,我林昭不是好欺負的。”
墨子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幾分欣慰,幾分讚賞。
“好。小友,你長大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
破院子裡,所有人都在為開春的播種忙碌著。
張大牛帶著幾個佃農,天天往城外那三百畝地跑,翻地、漚肥、修水渠,一刻不得閒。墨子天天蹲在後院,盯著那些土豆苗,像盯著寶貝似的。柳姨娘帶著婆子媳婦們,變著法兒做好吃的,把大家夥兒喂得飽飽的。
林昭也沒閒著。
他跟著張大牛去地裡看土質,跟著墨子學農技,跟著青竹去集市買種子農具。每天從早忙到晚,累得倒頭就睡,但心裡踏實。
這天傍晚,林昭剛從地裡回來,青竹跑過來,臉色有些古怪。
“三少爺,有人找您。”
林昭一愣:“誰?”
青竹壓低聲音:“是...是老爺身邊的周管事。”
林昭心中一動。
周管事是林文淵的心腹,這個時候來,有什麼事?
他快步往前院走去,周管事正站在院子裡,見他出來,笑著拱了拱手。
“三少爺,老爺讓小的來傳個話。”
林昭抱拳:“周管事請講。”
周管事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
“老爺說,三月初三是吉日,適合移栽。到時候,老爺會親自去地裡看看。”
林昭心中一震。
林文淵要親自去看?
這可是大事。
“多謝周管事跑這一趟。”他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子,遞過去。
周管事連連推辭:“三少爺客氣了,這是小的分內的事。”
林昭堅持塞給他,周管事推辭不過,只好收了,笑著走了。
送走周管事,林昭回到屋裡,把這事告訴了墨子。
墨子聽完,沉默了片刻,緩緩道:
“小友,這是考驗,也是機會。”
林昭點點頭。
他知道。
林文淵親自去看,就是要看看他這個庶子,到底有沒有真本事。
種好了,他在林家的地位就穩了。
種不好——
那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費了。
“前輩,我該怎麼做?”
墨子看著他,微微一笑。
“該怎麼做就怎麼做。該翻的地翻了,該漚的肥漚了,該種的苗種了。剩下的——”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
“就看老天爺的了。”
三月初三。
風和日麗。
一大早,林昭就帶著張大牛他們去了城外。
那三百畝地,已經收拾得整整齊齊。一塊塊田畦平整如鏡,一道道水渠縱橫交錯。地頭上堆著漚好的肥料,散發著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午時剛過,林文淵來了。
他騎著馬,身後跟著周管事和幾個隨從。到了地頭,他翻身下馬,站在田埂上,看著眼前這片整齊的田地,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林昭迎上去,躬身行禮。
“父親。”
林文淵點點頭,沒有說話,抬腳往地裡走去。
他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看。看土質,看水渠,看田畦的間距,看漚肥的成色。
林昭跟在他身後,心中有些緊張,但面上不動聲色。
走了大半圈,林文淵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看著他。
“這地,是你整的?”
林昭點點頭:“是。張大牛他們幫的忙。”
林文淵沉默了幾息,又問:
“那些土豆苗,在哪兒?”
林昭朝遠處揮了揮手。
青竹和幾個佃農抬著幾個大筐,走了過來。筐裡裝著一株株綠油油的土豆苗,根上帶著土,葉子油亮亮的。
林文淵走過去,蹲下身,仔細看了看那些苗。
他伸手摸了摸葉子,又看了看根,最後站起身,看著林昭。
“這苗,是你自己育的?”
林昭點點頭。
林文淵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林昭從沒見過。
有欣慰,有滿意,還有一絲驕傲。
“好。好得很。”
他拍了拍林昭的肩膀。
“種下去。好好種。種好了,我重重有賞。”
林昭心中湧起一股熱流,鄭重地抱拳。
“兒子遵命。”
當天,土豆苗全部移栽到了地裡。
林昭站在田埂上,看著那些綠油油的苗,在春風中輕輕搖曳。
張大牛站在他身邊,憨厚的臉上滿是笑容。
“三少爺,這苗長得真好。今年肯定大豐收。”
林昭點點頭,沒有說話。
遠處,夕陽西下,把天邊染成一片金黃。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可這個開始,已經足夠好了。
他深吸一口氣,轉過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身後,那片綠油油的土豆苗,在春風中輕輕搖曳。
像在向他點頭。
像在跟他說——
等著吧,我們會給你驚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