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紅色的霧氣像是一團粘稠的過期糖漿,迅速填滿了鬼市的每一個角落。原本叫罵不絕的攤位此刻死寂一片,只剩下那些攤位上的瓶瓶罐罐在發抖,瓷器碰撞發出的清脆聲響,聽在蘇牧耳朵裡全是淒厲的求饒。
救命,別把我的蓋子掀開,外面那些血腥味太沖了,老子是裝香粉的!
那是附近一個梳妝盒在哀嚎。
蘇牧握住手中的斷劍殘軀,目光平靜地看向濃霧深處。一陣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鎖鏈在地板上摩擦的刺耳聲傳來。
刷!
幾十道身穿血紅色長袍的身影從迷霧中閃現,呈圓環狀將蘇牧死死圍在中央。這些修士的胸口都繡著一個猙獰的骷髏頭,那是血煞宗的標記。
小子,你的死期到了。
領頭的一名執事排眾而出。他長得像根被風乾了十年的臘肉,手裡拄著一根由白骨磨成的法杖。那法杖頂端鑲嵌著一顆不知名的黑色眼珠,正不停地轉動,散發著令人牙酸的腐蝕氣息。
蘇牧沒說話,他的目光掠過這名執事,落在了對方的靴子上。
這老頭的腳氣已經進化到這種地步了嗎?老子快要窒息了!我想念清晨的露水,想念那個賣襪子的漂亮大姐!
執事腳下那雙犀牛皮靴子正發瘋一樣地在識海中咆哮,甚至因為極度的嫌棄,那鞋底竟然在微微外撇,試圖離這名執事的本體遠一點。
再看他那身看起來威風凜凜的血紅長袍,邊角處甚至在微微卷曲。
這種殺戮生活什麼時候是個頭?每天都要被噴上一身人血,老子原本是純白色的高階真絲!我討厭這種黏糊糊的觸感,誰來救救我!
蘇牧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在這種劍拔弩張的時刻,這些聲音讓他覺得血煞宗這種魔道巨孽,其實也就是一群被自己法寶嫌棄的窮講究。
你笑什麼?執事陰沉著臉,白骨法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咔嚓一聲,地面裂開。
你殺了影魔,奪了龍血石和聖人骨。這些東西,不是你這種凡人能拿得穩的。交出來,老夫或許能讓你腹中那個正在進化的小畜生,死得痛快點。
他提到了魔龍蛋。
蘇牧懷裡的魔龍蛋猛地一縮,一股憤怒的情緒透過布料傳向蘇牧。
他罵誰呢?他全家才是畜生!他在用法杖裡那股假冒偽劣的龍氣威脅我!
姜紅璃也在蘇牧的領口處探出個小腦袋,那張只有指甲蓋大小的精緻面孔上佈滿了寒霜。
蘇牧,那法杖裡的氣息……朕要了。那是用殘次龍脈提煉的血氣,雖然骯髒,但經過朕的玉璽過濾,能讓朕的凝實度再上一層樓。
命令嗎?蘇牧在心中問道。
算是……請求。姜紅璃傲嬌地縮回脖子,又補充了一句,別死了,你現在是朕在這個時代唯一的資產。
資產?蘇牧搖搖頭,看來哪怕變成了Q版,這位女帝的佔有慾依然強得離譜。
東西就在我懷裡。蘇牧看向執事,手指搭在了一塊地磚的邊緣,有本事,你過來拿。
找死!
執事徹底被蘇牧這種近乎蔑視的淡然激怒。他手中的白骨法杖猛地一揮,法杖頂端的黑色眼珠驟然圓睜。
萬鴉血祭!
隨著一聲淒厲的哨音,成千上萬只由暗紅色血氣凝聚而成的烏鴉從法杖中噴湧而出。這些血鴉每一隻都有成人巴掌大小,喙尖閃爍著金屬般的光澤,所過之處,空氣中傳出被腐蝕的嘶嘶聲。
整座鬼市的溫度瞬間下降。
好機會,哥幾個快衝,撞死這個小子我們就能回法杖休息了!
老子最討厭飛了,為什麼我沒進化成鴕鳥?
蘇牧耳中充斥著這些血鴉的吐槽,它們與其說是殺人利器,倒不如說是被迫上班的苦力。
但在外人看來,這漫天血影遮天蔽日,足以將一名築基初期修士瞬間吸成乾屍。
敕令。
蘇牧在血鴉臨身的一瞬間,手指輕彈地面。
他調動了剛剛吸收的聖人骨散發出的一絲浩然正氣,配合系統面板的因果值,直接下達了一道全場物品都能聽懂的指令:
翻身!
轟隆隆——!
原本平整的鬼市廣場,在這一瞬間如同沸騰的海面。
那些早就對血煞宗充滿怨念的地磚,在聽到蘇牧那道帶有某種神聖威嚴的敕令後,竟然瘋狂地從泥土中把自己拔了出來。
每一塊青石地磚都像是有靈性一般,在空中完成了一個標準的後空翻,隨後像盾牌一樣,嚴絲合縫地在蘇牧身前築起了一道高達三米的石牆。
石牆不僅堅固,甚至因為地磚們這種翻身的衝勁,帶起了一股強烈的氣流。
砰!砰!砰!
那些飛掠而來的血鴉,還沒來得及施展腐蝕能力,就接二連三地撞在了地磚牆上。
由於速度太快,這些血氣凝聚的東西瞬間崩碎,化作漫天紅霧消散。
哎喲!我的鼻子!
哪個混蛋把牆立在這裡的?老子骨折了!
血鴉們的慘叫聲在石牆另一側此起彼伏。
執事的瞳孔猛地縮成了一道針縫。他身為築基巔峰強者,見多識廣,卻從未見過能隨口一言便讓沒有靈性的地板自發護主的手段。
這不是法術,這是某種他從未接觸過的道韻,或者是……這小子掌控了某種能操控死物的至寶。
你到底是誰?執事握著法杖的手開始發緊。
剛才法杖的心聲告訴他:大哥,別硬剛,那地磚上有股聖人的口臭……不,是正氣,克我!
你管我是誰。蘇牧站在石牆後,手指再次變幻,給我合圍。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地上的地磚不再是防禦,而是像地毯一樣開始瘋狂蠕動。那些還在圍攻蘇牧的血煞宗弟子,驚恐地發現自己腳下的地面竟然變得比塗了豬油還滑。
不僅如此,每一塊石板都在試圖伸出邊角,勾住他們的靴子或者腳踝。
救命,這地板在摸我的腿!
我的地磚開裂了,想夾斷我的腳趾!
十幾名血袍修士陣腳大亂,原本森嚴的合圍陣法,因為腳下地板的“非禮”而變得滑稽不堪。
執事見狀,知道再不動真格的,今天血煞宗的臉就要在這些地磚手裡丟光了。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白骨法杖上。
那根脊椎骨做的法杖發出最後一聲絕望的呻吟:又要加班了,這老頭的血全是過期的靈藥味,真難喝!
黑氣翻湧,法杖在空中劇烈顫抖,一道漆黑的旗幟從法杖頂端破殼而出。
那旗幟迎風便漲,瞬間化作三丈大小,旗面上繡著的九十九個骷髏頭像是活過來一般,同時發出淒厲的咆哮。
萬魂幡!
隨著旗幟的出現,方圓百米內的物品心聲瞬間被壓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足以讓普通修士神魂破碎的恐怖惡意。
這是血煞宗的鎮宗法寶殘片。
小子,能在萬魂幡下化作主魂,也算你的福氣。執事臉上露出殘忍的笑容,雖然他只有築基修為,發揮不出此寶萬一的威力,但在這鬼市之中,絕對是無敵的存在。
陰風慘慘,一尊巨大的鬼將虛影從旗面緩緩跨出,手中巨大的骨刀對著蘇牧的腦袋,轟然斬下。
蘇牧卻在此時,突然聽到了一個極度不協調的聲音。
那個聲音是從鬼將那把巨大的骨刀裡傳出來的。
這氣息……好熟悉啊。
這像是……當年那碗大米粥的味道?
骨刀在半空中詭異地抖動了一下,它那空洞的眼眶盯著蘇牧,彷彿在回想什麼極其遙遠的記憶。
蘇牧看著那鬼將的面孔,又看了看那骨刀的紋路,臉色變得極其古怪。
如果系統沒看錯,那鬼將手裡那把骨刀的尾部,居然帶著一個米粒大小的缺口。
那是他三歲那年,因為餓急了,抱著碗啃的時候,不小心咬崩的一角。
這鬼將,該不會是當年被他那個賭鬼父親賣掉的破碗進化的吧?
萬魂幡瘋狂搖晃,黑霧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