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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村子

七條死規

村子比遠看要大一些。走近了才發現,不是幾戶人家,是十幾戶。房子沿著河岸排開,有的是磚瓦房,有的是土坯房,有的牆皮都掉了,露出裡面的黃泥和稻草。村口有一棵老槐樹,樹幹很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底下坐著幾個老人,有的在下棋,有的在擇菜,有的什麼都不幹,就那麼坐著曬太陽。

陳陽三個人走到村口的時候,老人們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不是那種警惕的看,也不是好奇的看,就是一種很平淡的、像看路過的陌生人一樣的看。然後他們又低下頭,繼續幹自己的事。

一個下棋的老頭頭也沒抬地說了一句:“從山上下來的?”

陳陽愣了一下。“嗯。”

“進來吧。找老張頭。他家有熱水。”

陳陽想問問老張頭是誰,但老頭已經專注地看棋盤了,沒有再說話的意思。他帶著兩個小雨走進村子。村裡的路是石板鋪的,石板縫裡長著青苔,踩上去有點滑。路兩邊是人家,有的門開著,有的關著。開著門的那些,能看見裡面的院子——曬著衣服,堆著柴火,養著雞。有雞叫聲,有狗叫聲,有小孩的笑聲。正常的村子,正常的生活。

陳陽走得很慢。他一直在看,一直在聽。這些聲音——雞叫,狗叫,小孩笑——他已經很久沒聽見了。在樓裡只有安靜,死一樣的安靜。現在這些聲音灌進耳朵裡,讓他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像在做夢。

“哥。”小雨叫他。

他回過神。小雨站在一扇開著的門前,門上貼著一副對聯,紅紙已經褪色了,但字還能看清:家和萬事興。門裡是一個院子,院子裡坐著一個老頭,頭髮全白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正在喝茶。

老張頭。

陳陽走進去,站在老頭面前。老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身後兩個小雨一眼,眼神沒什麼變化。然後他站起來,走進屋裡。過了一會兒,端著一個托盤出來。托盤上有三個碗,碗裡裝著水,溫的,不燙。

“喝吧。”老頭把碗放在院子裡的石桌上。

陳陽端起來喝了一口。就是白水,有點甜,像是井水。他一口氣喝了大半碗。小雨和小羽也喝了,小雨喝得急,嗆了一下,咳嗽了兩聲。小羽喝得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在品。

老頭坐在石桌旁邊,端著搪瓷缸子,看著他們喝。

“從樓裡出來的?”他問。

陳陽放下碗。“嗯。”

“幾個人?”

“三個。”

老頭又看了看兩個小雨。“兩個一樣的?”

“嗯。”

老頭點了點頭,沒再問。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角落的一個雞籠前,從裡面掏出一個雞蛋,拿在手裡掂了掂,然後走回來,把雞蛋放在石桌上,推到陳陽面前。

“吃了。”

陳陽看著那個雞蛋。棕色的殼,上面沾著一根雞毛。他拿起來,在桌沿上磕了一下,剝開殼。蛋白是白的,蛋黃是黃的,正常的雞蛋。他咬了一口,沒什麼味道,但嚼著嚼著,有一種很淡的甜。

“謝謝。”他說。

老頭擺了擺手。“吃完你們就走。往東走,走一天,有個鎮子。到了鎮上,就有車了。”

“這是什麼地方?”

“陰山村。”

陳陽的手停了一下。“陰山村?樓裡那個——”

“樓裡的陰山村是假的。這個是真的。”老頭喝了一口茶,“你們進的副本,就是照著這個村子造的。”

陳陽沉默了一會兒。“那山神廟呢?”

老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變了一下。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院門口,指著遠處的一座山。山不高,山頂上有一片黑乎乎的輪廓,像是什麼建築。

“廟在那兒。但你們別去。”

“為什麼?”

“因為去了就回不來了。”老頭轉過身,看著他,“你們從樓裡出來了,就別再想樓裡的事。忘了它。好好活著。”

陳陽看著那個雞蛋,把最後一口嚥下去。他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那把302的鑰匙,放在石桌上。

“這個能留在你這兒嗎?”

老頭看了一眼鑰匙,沒拿。“這是你的東西。你自己收著。”

“我不想再要了。”

老頭沉默了一下,然後把鑰匙拿起來,揣進口袋裡。“行。我替你收著。等你哪天想要了,回來拿。”

陳陽點了點頭。他轉身往院門口走,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兩個小雨還坐在石桌旁,看著他。他忽然想起來,她們沒有鑰匙。她們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留在這裡。她們本身就不是“東西”。

“走吧。”他說。

她們站起來,跟著他走出院子。

往東走。老頭說的。他們沿著河岸走,河水很淺,能看見底下的石頭和沙子。河對岸是一片農田,田裡種著什麼東西,綠油油的,看不清楚。天還是灰色的,雲很低,但沒有要下雨的意思。

走了一會兒,小雨突然說:“哥,你剛才把鑰匙留下了。”

“嗯。”

“那是你唯一的鑰匙。你留著它,還能回去。”

“不回去了。”

“你不回去,那樓裡——”

“樓裡的事,跟我們沒關係了。”

小雨沒說話。她低下頭,看著腳下的路。石板路走到了頭,前面是土路,坑坑窪窪的,踩上去軟軟的。

“哥,”小羽開口了,“你真的覺得我們出來了?”

陳陽停下來,看著她。

“我的意思是,”小羽說,“你怎麼知道這裡不是樓裡?你怎麼知道這個村子、這條河、這個天,不是樓造出來的?”

陳陽沒回答。他抬頭看天。雲在動,很慢很慢,從西邊往東邊飄。一隻鳥從雲下面飛過去,黑色的,很小,扇了兩下翅膀,滑翔了一段,又扇了兩下。

“我不知道。”他說,“但就算是樓造出來的,也比之前那個樓好。”

小羽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不是那種嘴角翹起來眼睛彎下去的笑,是一種很輕的、像鬆了一口氣的笑。

“也是。”她說。

他們繼續走。土路兩邊是野草,枯黃的,有的比人還高。風吹過來,草葉子嘩嘩地響。陳陽走在前面,兩個小雨跟在後面。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和風聲。

走了大概一個小時,路分岔了。左邊是一條更窄的路,通到山腳下。右邊是一條寬一點的路,通到一片樹林裡。陳陽站在岔路口,不知道該往哪走。

“往右。”小羽說。

“為什麼?”

“因為左邊的路是往山上去的。山上有廟。”

陳陽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神里有一點東西——不是害怕,是別的什麼。他說不上來。

他們往右走。路越走越窄,樹林越來越密。樹都不高,但很密,枝葉交叉在一起,把天遮住了。林子裡很暗,空氣很潮溼,有一股蘑菇和爛木頭的味道。地上鋪滿了落葉,踩上去沙沙的。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林子到頭了。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座房子。不是村子裡的那種磚瓦房,是一座小木屋,很舊,門歪了,窗戶破了一個洞。

陳陽站在木屋前,看著那扇歪了的門。門上沒有鎖,掛著一根紅繩。紅繩上打著七個結。

他盯著那根紅繩,手不自覺地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腕。手腕上的紅印還在,淡淡的,像一道疤。

“要進去嗎?”小雨問。

他搖了搖頭。他繞過木屋,繼續往前走。木屋後面是一條小路,很窄,只能一個人走。他走在前面,撥開擋路的樹枝和雜草。走了沒幾步,腳下踢到了什麼東西——一塊石頭,上面刻著字。他蹲下來,撥開草,看那塊石頭。

“陰山村界”

他站起來,繼續走。走了幾步,又看見一塊石頭。上面也刻著字。

“樓裡樓外,皆是虛妄”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然後繼續走。又走了幾步,第三塊石頭。

“回頭是岸”

他停下來,回頭看。兩個小雨站在他身後,看著他。樹林很密,來時的路已經被樹枝和雜草遮住了,看不見了。

“哥,你在看什麼?”小雨問。

他指了指腳下的石頭。小雨走過來,低頭看了看,皺了皺眉。“這寫的什麼?”

“你看不見?”

“看不見。石頭上什麼都沒有。”

他看了小羽一眼。小羽也走過來,低頭看了看,搖了搖頭。

只有他能看見。

他蹲下來,用手摸了摸石頭上的字。刻得很深,一筆一劃的,指尖能感覺到凹槽。他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然後他站起來,把石頭翻了個面。背面也刻著字。

“你已死”

陳陽的手停在石頭上。他盯著那三個字,盯了很久。

“哥?”小雨的聲音有點擔心。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石頭放回原處。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吧。”他說。

“石頭上寫了什麼?”小雨問。

“沒什麼。走吧。”

他繼續往前走。步子比之前快了一些。他能感覺到心臟在胸腔裡跳,一下一下的,很有力。活著的心臟。死人的心臟不會跳。他知道。

他們走出了樹林。前面是一片田野,很大很大,一直延伸到天邊。田野裡種著麥子,綠油油的,在風裡搖擺。天邊的雲散開了一些,露出一塊藍色的天空。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一道一道的,照在麥田上。

陳陽站在田野邊上,看著那片麥田,看著那些陽光。

“哥,”小雨走到他旁邊,“你哭了。”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臉。溼的。

“風迷了眼。”他說。

小雨沒說話。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小羽也走過來,握住了他另一隻手。

三個人,站在田野邊上,手拉手,看著麥田,看著陽光,看著那塊越來越大的藍天。

風吹過來,麥子沙沙響。

遠處的村子,煙囪裡冒著煙。

天上有鳥在飛。

地上有蟲在叫。

陳陽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青草的味道。泥土的味道。活著的味道。

他睜開眼。

“走吧。”他說,“往東走。”

他們走進麥田。小路在麥田中間,窄窄的,剛好夠一個人走。陳陽走在前面,小雨在中間,小羽在最後。

麥子很高,快到了他們的腰。風吹過來,麥子倒下去一片,又站起來。陽光照在麥穗上,金燦燦的。

他們走了很久。

麥田沒有盡頭。

但天越來越藍,雲越來越少,陽光越來越暖。

陳陽走在前面,沒有回頭。

他知道她們在後面。

他聽得到她們的腳步聲。

一步,一步,一步。

穩穩的。

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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