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崢珩沒見過顧清瑤。
看清她的瞬間,他明顯愣了一下。
山洞黑黢黢的,偏偏這女人整個人跟打了光似的,亮得晃眼。
她挑眉冷笑,彎腰掐住他的臉,把那張明豔得過分的臉懟到他眼前:“陸崢珩,我叫顧清瑤!”
“顧……顧清瑤……”
陸崢珩下意識跟著念,聲音艱澀,但一字不差。
顧清瑤滿意了,在他臉上輕拍幾下,跟哄小狗似的:
“對,顧清瑤。記住了,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以後你都得好好孝敬我——你的錢就是我的錢,我的錢……”
“當然還是我的錢!”
她嘚啵嘚啵說得起勁,陸崢珩頭暈耳鳴,沒聽清幾個字。
但有一件事他記住了——
顧清瑤。
是她救了他。
不是宋凝雪。
“顧……清瑤……”
陸崢珩嗓子啞得不像話,意識浮浮沉沉,只反覆念著這三個字。
看他還算上道,顧清瑤爽快地掐住他下巴,一碗烏漆嘛黑,苦過黃連的藥水全灌了進去。
一回生二回熟,動作行雲流水。
陸崢珩面不改色,全嚥了。
可能是藥汁實在太苦,苦得他腦子都清醒了幾分。
緩了一會兒,他攢了點力氣,抬眼看向盤膝坐在對面的顧清瑤。
顧清瑤正把玩著一把銀票,眉開眼笑,美滋滋得像只抱著松果的松鼠,幸福得擁有了全世界。
她還從懷裡掏出個袖珍金算盤,“噼裡啪啦”打得人眼花繚亂。
“你是顧清瑤。”
陸崢珩忽然出聲,意識回籠,他想起來了:“你是雪兒的嫂嫂。”
他常年在外打仗,回京時間不多,沒見過顧清瑤。
但宋凝雪跟他來往的書信裡,提過好幾次這個名字。
顧清瑤這個嫂嫂……並不善待雪兒。
顧清瑤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她沉迷數銀票,滿腦子在下銀票雨,哪有空理他。
見顧清瑤壓根不搭理自己,陸崢珩又抿緊了嘴唇。
“你救了我,但我也不會縱容你欺負雪兒……”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開口。
“哐當!”
話沒說完,一把匕首飛過來釘在他臉側,劃出一道血口子。
陸崢珩臉色微變,沉下臉看向顧清瑤。
要不是他強忍著,身體早就條件反射反擊了。
顧清瑤嗤笑一聲。
她慢悠悠把玩著金算盤,總算抬起眼:
“陸大將軍,你的命是我救的。說不好聽的話之前,是不是該先把我給出去的東西還回來?”
她站起身伸了個懶腰,腳尖在匕首上點了點:
“我心善大度,你照著肚子捅三刀,咱倆兩清。”
陸崢珩面色變了又變。
捅三刀?
就他現在這副身子,一刀都能見閻王。
但顧清瑤沒說錯,她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一醒來就說這種話,確實不地道。
“抱歉。”陸崢珩立刻道歉,乾脆利落,
“不管怎麼說,我該先謝謝你,沒有你,我可能再也醒不過來了。”
就算醒過來,也是個廢人。
他對自己傷勢有多重,心裡有數。
顧清瑤哼笑一聲,揹著手繞他轉一圈:“你說啥?大聲點,沒聽清。”
“我說抱歉,還有,謝謝你!”陸崢珩重複一遍。
顧清瑤掏掏耳朵,沒吭聲。
陸崢珩深吸一口氣,聲如洪鐘:
“抱歉!謝謝!”
“抱歉!謝謝!”
“抱歉!謝謝!”
連著三聲,顧清瑤才露出笑模樣,她彎下腰,白淨小手伸到他面前:
“謝謝就不必了,只是給你用的藥草都金貴得很,這錢……”
陸崢珩額角跳了跳。
要真不必謝謝,又何必讓他連謝三聲?
跟顧清瑤短暫相處,他就看出來了——這是個錙銖必較的主兒。
難怪雪兒那般善良柔軟的性子都跟她處不來。
“我出。”面對顧清瑤彎彎的笑眼,陸崢珩應了。
顧清瑤張開手,豎起兩根手指,想了想,又掰起一根:“三倍。”
“我熬藥很辛苦的。更別說,你剛才的話傷害了我幼小的心靈,我需要金錢的救贖。”
陸崢珩:“……”
他真是頭一回遇到這種人。
“大恩不言謝”的美好品德,顧清瑤是一點沒有,反倒打蛇隨棍上,明明貪財還能說得理直氣壯。
不過他不計較這點錢。
作為大周朝碩果僅存能上戰場的將軍,每次打勝仗,賞銀都跟流水似的往將軍府送。
陸崢珩不缺錢。
“好。”他再次點頭。
顧清瑤抬手摸摸他的腦袋,笑眯眯誇:“陸大將軍真是好人。”
陸崢珩額角又跳了跳:“那現在我可以說了嗎?”
“說吧。”有了銀子,顧清瑤向來好說話。
陸崢珩這才開口:“顧姑娘,為什麼你不能跟雪兒和平共處?”
當初看到宋凝雪的信,他本打算回京就找時間去教訓顧清瑤一頓,讓她再不敢欺負雪兒。
但如今……
他沒法對自己的救命恩人動手,只能試著講道理。
顧清瑤眨巴著大眼睛,笑容無辜:“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和一母。”
這什麼歪理!
陸崢珩頭疼得很。
但他也看出來了,顧清瑤壓根沒打算認真聽。
於是他放軟態度:“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但雪兒她……”
“你知道的,我不能讓任何人欺負她,你若找她麻煩,我會很為難……”
他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就是鐵石心腸也該化了。
顧清瑤倒是沒想到,這看起來梆梆硬的大將軍,念起來比唐僧還能叨叨。
“行吧!”
她揮揮手,大方得很:
“只要你銀票給夠,我保證不主動找她麻煩!”
至於宋凝雪主動找她麻煩?那不關她的事。
那是另外的價錢。
陸崢珩狠狠鬆了口氣,忙應聲:“好!”
只要銀錢能解決的問題,那就不是問題。
顧清瑤含笑看著他,又一次開口:“陸大將軍,你真是好人。”
人傻錢多,她可太喜歡了。
陸崢珩愣了愣,總覺得這話聽著不像誇讚。
還沒等他問清楚,忽地面色大變!
他原本虛弱的身體,小腹驟然發緊,一股燥熱竄出來,蔓延到四肢百骸。
短短幾息之間,他就大汗淋漓,喘息粗重!
陸崢珩不是傻白甜,很快意識到怎麼回事——
他中藥了!
口乾舌燥,渴望瘋狂叫囂,陸崢珩死死咬著舌尖看向顧清瑤,眼裡都逼出了紅血絲:
“怎、怎麼回事……”
顧清瑤一拍腦門。
明明她都提前趕到了,怎麼陸崢珩還是中了致幻花?
她無語地看過去:“你現在感覺咋樣?”
陸崢珩艱難地扯出一抹冷笑,眼中怒火滔天:
“顧清瑤,老子——”
他喘了口粗氣,咬牙切齒,一字一頓:
“幹!死!你!”
他最恨的,就是被背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