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縣電視臺的車就停在了老街口。
周慧蘭站在店門口,手在圍裙上蹭了蹭,眼睛盯著那輛白色麵包車,半天沒動。
“晚晚,這、這咋整?我還沒準備好……”
林晚從店裡走出來,看了一眼那車。
“又不是採訪你,你準備啥。”
周慧蘭愣了愣,又笑了:“對對對,採訪你,採訪你。”
車上下來兩個人。一個扛著攝像機,大塊頭,黑乎乎的機器架在肩上;另一個拿著話筒,二十來歲,女的,穿著藏青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亂。
女的走過來,臉上帶著笑。
“請問是林晚同志嗎?我是縣電視臺的記者,姓劉。昨天接到通知,今天來給您做個專訪。”
林晚點點頭。
“裡邊請。”
攝像機架在店門口,鏡頭對著櫃檯。周慧蘭躲到灶邊去了,林建民靠在門框上,菸袋叼著,沒敢動。林陽蹲在灶前添柴,耳朵豎得老高,手裡的柴禾半天沒放進去。
記者舉著話筒,站在鏡頭旁邊。
“林晚同志,您在人大代表會上的發言,很多人聽了都感動。您當時是怎麼想的?”
林晚站在櫃檯後頭,手按在賬本上。
“沒怎麼想。實話實說。”
記者愣了一下,又問:“那您創業這幾年,最難的時候是什麼時候?”
林晚想了想。
“最難的時候?都難。”
記者又愣了。
林晚繼續說。
“剛開始擺攤,怕城管,怕混混,怕沒人買。後來開了店,怕原料漲價,怕有人使壞。現在……”
她頓了頓。
“現在怕的少了。”
記者點點頭,又問了好幾個問題。林晚一一答了,話不多,但句句實在。
最後,記者把話筒遞到林晚嘴邊。
“林晚同志,您有什麼話想對咱們縣的下崗工人們說嗎?”
林晚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對著鏡頭,說了一句話。
“日子會好的。我當初也是下崗工人的閨女,現在不也挺過來了。”
記者眼圈紅了。
攝像機停了。
她放下話筒,走過來握住林晚的手。
“林晚同志,謝謝您。您這話,比我們播的新聞都實在。”
林晚沒說話,只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節目播了。
周慧蘭早早關了店門,一家人圍在那臺黑白電視機前頭。林建民把菸袋收起來,林陽趴在電視機邊上,眼睛都不眨。
畫面出來的時候,周慧蘭捂住了嘴。
是林晚站在櫃檯後頭,手按著賬本,說話不緊不慢。
“日子會好的。我當初也是下崗工人的閨女,現在不也挺過來了。”
林陽喊起來。
“姐!姐上電視了!”
周慧蘭眼淚掉下來,又趕緊擦掉。
林建民沒說話,只盯著螢幕,眼睛亮得很。
節目播完,外頭突然熱鬧起來。
周慧蘭跑出去一看,門口站了好些人,都是街坊鄰居。
“周姐!你家晚晚上電視了!”
“說得太好了!”
“以後咱就認準外婆滷!”
周慧蘭站在門口,手在圍裙上蹭了蹭,半天說不出話。
夜裡,人散了。
林晚坐在桌前,把賬本翻開。
指尖劃過那一頁頁數字——採棗的十七塊,凍災的六千二,冷庫的合同,分店的流水,人大代表的當選。
然後停在最新那頁。
她用筆添了一行字:
四月初三,縣電視臺採訪,外婆滷全縣都知道了。
寫完,她把筆放下。
窗外,月亮掛在樹梢上,亮得很。
周慧蘭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晚晚,咱真出名了?”
林晚點點頭。
“嗯。”
周慧蘭眼眶又紅了。
“以前在廠裡,誰認識咱?現在滿大街的人都認識你了。”
林晚沒說話。
林建民靠在門框上,把菸袋叼回嘴裡。
“出名了,也得好好幹。招牌不能砸。”
林陽蹲在灶邊添柴,柴禾噼啪響。
“姐,以後咱是不是能開更多店了?”
林晚沒回頭。
“能。”
窗外,老街的燈一盞盞亮著,和往常一樣。
林晚站起來,走到門口。
夜風吹過來,帶著淡淡的滷香。
她站了一會兒,想起明天還有一堆訂單要趕。
轉身進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