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糧倉驚弊,烈火藏奸
蘇文昭一入杭州府便壓住刑房,訊息半日便傳遍衙內。
知府錢如圭是個圓滑人物,向來與各房吏員、地方士紳和氣相處,見蘇文昭這般雷厲風行,心中不喜,卻礙於他有聖寵、有政績,只在堂上虛與委蛇,暗中卻叮囑吳有道:“穩住,莫要鬧出亂子。”
吳有道表面恭順,暗地裡早已恨得咬牙。
他在杭州府深耕三十年,刑名、錢糧、人事,無一不沾,多少官員上任都要給他三分薄面,如今被一個後生當眾打臉,若不找回場子,往後如何立足?
蘇文昭冷眼旁觀,心知這老吏絕不會善罷甘休。
他不聲張,只暗中調閱近五年杭州及下轄七縣的糧冊、倉簿、賑濟記錄。越查,眉頭鎖得越緊。
賬面上,倉廩充實、歲歲盈餘;可一對照災情、流民、賑糧發放記錄,便處處矛盾:災年糧不減,歉歲倉不虧,賑糧剛出庫,百姓便喊餓。
破綻,大得嚇人。
這日清晨,蘇文昭突然傳令:“備馬,去城北官倉。”
蘇平一怔:“公子,不提前知會糧官嗎?”
“知會了,還能看到真東西?”蘇文昭語氣冷淡,“今日,咱們就拆穿這杭州府最大的幌子。”
一行人輕裝簡從,直奔城北糧倉。
糧倉守衛見是同知大人親臨,猝不及防,慌亂阻攔:“大人,糧官大人不在,小的不敢……”
“滾開!”蘇文昭身後差役厲聲喝止,“蘇同知奉旨協理糧儲,盤查倉糧是本職,誰敢阻攔,以同罪論處!”
守衛嚇得連連後退,不敢再擋。
蘇文昭邁步直入糧倉。
剛進大門,他便心中一沉。
糧囤高高壘起,看著氣勢十足,可走近一敲,外層糧食密實,內裡卻發出空洞輕響。他隨手抽過一根長籤,狠狠刺入糧囤深處,再抽出——
籤子前半段沾著米糧,後半段乾乾淨淨,只有枯草、碎木屑、泥土。
“挖開。”蘇文昭沉聲下令。
差役們動手,幾鋤頭下去,糧囤外層轟然塌落。
所有人都驚呆了。
偌大糧囤,只有表面薄薄一層糧食,下面全是稻草、黃土、碎木,撐出滿倉假象。
一座、兩座、三座……
連開七座糧倉,無一例外,全是上實下空、外滿內虛。
賬面上三萬石糧食,真實存糧,不足三千石!
近九成糧食,不翼而飛!
蘇平臉色慘白:“公子……這、這是天大的虧空啊!”
蘇文昭站在一片狼藉之中,眼神冷得像冰。
這不是疏忽,不是損耗,是明目張膽、上下串通、鯨吞國庫、漠視民命的鉅貪。
糧官、書吏、府臺、鄉紳,一條鏈子串得嚴絲合縫。
“立刻封鎖糧倉,任何人不得出入,傳糧官、吳有道前來見我!”
命令一齣,整個杭州府都震動了。
不到半個時辰,糧官面色慘白地趕來,一進門便癱軟在地,語無倫次。吳有道緊隨其後,看似驚慌,眼底卻藏著一絲狠厲。
蘇文昭目光落在吳有道身上,一字一頓:“吳書吏,你常年經手糧冊,這虧空,你可知情?”
吳有道躬身發抖,口中連稱“不知”,手心卻已冷汗浸透。
他知道,今日若不能脫身,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條。
就在這時,糧倉外側忽然有人高喊:“走水了!著火了!”
火光驟起,濃煙滾滾,正是堆放舊糧冊、舊賬目的偏房。
眾人譁然。
蘇文昭眼神一厲。
好毒的計策!
燒了賬冊,死無對證,虧空便可推給火災、損耗、年久失修,一群貪官便可逍遙法外!
“看好所有人,一個都不許走!”
蘇文昭提衣直奔火場,卻見一道身影鬼鬼祟祟,正將火油潑向木窗,不是吳有道是誰!
他剛放火脫身,一回頭,正對上蘇文昭冰冷的目光。
吳有道魂飛魄散,轉身便逃。
“拿下!”
差役一擁而上,將吳有道死死按在地上,火油瓶、火摺子當場繳獲。
人贓並獲,鐵證如山。
吳有道面如死灰,癱在地上,再也無力掙扎。
蘇文昭站在火光前,風吹動官袍,神色凜然。
“押回府衙,連夜審訊。”
“所有倉簿、賬冊、糧官、庫丁,一體看管,不許一人串供。”
一聲令下,整座杭州官場的根基,都開始劇烈搖晃。
這一夜,杭州府衙燈火通明,徹夜不熄。
刑房的板子聲、審訊聲、呵斥聲,此起彼伏。
糧官崩潰招供,吳有道抵不住刑訊,也一一吐實。
一樁震動江南的糧庫貪腐窩案,徹底浮出水面:
知府錢如圭,坐地分贓,首當其衝;
糧官上下其手,監守自盜;
吳有道掌管文書,塗改賬目,居中遮掩;
城外高敬山等糧商,低價套購官糧,再高價賣給百姓,牟取暴利。
數年之間,這群人把官倉當成自家銀庫,把賑災糧食當成買賣,吃得腦滿腸肥,卻不管災年百姓餓殍遍野。
真相一齣,連審案差役都聽得咬牙切齒。
天快亮時,蘇文昭拿著厚厚供詞,提筆寫下四字:
呈報巡撫。
一筆落下,杭州府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