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德財是被太陽曬醒的。
準確地說,是被鋪子裡那扇關不嚴實的窗戶漏進來的光晃醒的。他躺在櫃檯後面那張吱呀作響的行軍床上,渾身痠痛得像是被卡車來回碾了三遍。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
還在。
再動動腳趾。
也在。
他翻了個身,看見父親
“嗯。”
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突出,但眼神比昨晚清亮了許多。他手裡端著一碗白粥,是隔壁王嬸不知什麼時候送來的。
習德財坐起來,習慣性地伸手去腰間摸算盤。
空的。
他又去摸古銅錢串。
也沒了。
他閉上眼,感受了一下——天平之眼,那個能看穿萬物價值的能力,徹底啞火了。看什麼都是普通的東西,沒有價格浮動,沒有德行值標註。
他就是個普通人了。
一個揹著百萬債務、守著破鋪子、連算盤都沒有的普通
習德財接過碗,三口扒完。碗底還剩兩粒米,他用舌頭舔乾淨了。看著兒子這個動作,
“鋪子裡還有多少錢?”習德財問。
“櫃檯抽屜裡有三百二。”
習德財拉開抽屜,數了一遍。三百二十七塊四毛。他把那四毛硬幣也裝進兜裡。
“夠了,先活著。”
他站起來,腿軟得差點摔倒。扶著櫃檯緩了緩,開始收拾鋪子。地上全是灰,貨架歪歪扭扭,那些二手雜貨落了一層土。他找了塊抹布,一件一件擦。
擦到第三件舊茶壺的時候,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樓下賣煎餅的老劉。他手裡提著兩兜東西,往櫃檯上一放。
“小習,聽說你爸回來了?這是我婆娘包的餃子,還有幾斤雞蛋。”
習德財看了一眼袋子。“多少錢?”
“什麼錢不錢的——”
“老劉,我這人你知道的,不收沒價的東西。說個數。”
老劉愣了愣,搓了搓手。“去年我閨女差點被那個黑中介騙了,是你幫忙報的警、寫的材料。這事兒你忘了?”
“沒忘。當時你給了我兩張煎餅,咱們清了。”
老劉被噎得說不出話,把東西往櫃檯上一拍,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又回頭:“餃子不吃就壞了,浪費糧食遭雷劈。”
門關上了。
習德財站在原地,看著那兜餃子,沒動。
在後面輕聲說了一句:“收著吧。欠人情不丟人,還不起才丟人。”
習德財沉默了幾秒,把餃子放進了那個半死不活的舊冰箱。
上午十點,鋪子裡來了七撥人。
賣水果的張姐提了一箱橘子,說是“快過期了賣不掉”。習德財捏了一個,硬得能砸核桃——分明是剛到的新貨。
修腳踏車的趙叔扛來一袋米,說是“人家退貨的,放我那兒佔地方”。習德財看了眼包裝,封口完好,生產日期是上個月。
開棋牌室的馬爺甩過來一個信封,裡面是兩千塊錢,說是“之前借你的,還了”。
習德財翻遍了腦子裡那本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的賬本——馬爺從來沒借過他的錢。
他追出門去,馬爺已經走到巷子口了。
“馬爺!”
“嗯?”
“我沒借過你錢!”
馬爺背對著他擺了擺手。“你墊我孫子醫藥費那事兒,當我不知道呢?兩千不夠,後面再補。”
習德財站在門口,手裡攥著那個信封。
日頭正大。
他低下頭,使勁揉了兩下眼睛,嘀咕了一句:“風沙真大。”
這條巷子鋪的是水泥地,連棵樹都沒有,哪來的風沙。
回到鋪子裡,已經把餃子熱上了。父子倆坐在櫃檯後面,一人一碗。
習德財吃得很慢。
“爸,天機閣的事,你知道多少?”
放下筷子。“我知道的,比你以為的多。比你需要的,少。”
“什麼意思?”
“因果律核心被你打散了,對不對?”
“對。”
“你覺得它真的會消失?”
習德財停下筷子。
看著窗外。“火滅了,灰燼還在。種子散了,總要落在土裡。德財,你以為你結束了一個局,但也許你只是開了一個更大的盤。”
習德財沒接話。他承認,在打散因果律核心的那一刻,他確實沒想過後果。他只想著——這東西太危險,誰都不該擁有它。
但老爺子說得對。
能量守恆,因果也守恆。
他散出去的那些光點,落在了華夏各地。它們會不會被人找到?會不會催生出新的“天機閣”?
習德財啃著餃子,腦子開始飛速運轉。
沒有金手指了,沒有算盤了,沒有德行值了。但他還有這顆腦子,還有二十六年磨出來的精明。
夠了。
下午三點,習德財去了趟銀行。
查了一下賬戶餘額:負九十七萬四千三百二十一塊。
他看著ATM螢幕上那個數字,深吸一口氣,面無表情地按了“退出”。
轉身的時候,正好撞上一個西裝革履的年輕人。對方手裡拿著一個快遞盒,正在四處張望。
“請問,習德財的雜貨鋪怎麼走?”
“我就是。”
年輕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那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上停留了兩秒。然後把快遞盒遞了過來。
“有人讓我轉交給您。沒有署名,只說您看了就明白。”
說完,年輕人轉身就走,乾淨利落,訓練有素。
習德財拎著盒子回到鋪子,放在櫃檯上。
盒子不大,很輕。他拆開牛皮紙,裡面墊著一層黃綢布。
黃綢布上放著兩樣東西。
一把算盤。
不是他原來那把舊的,而是一把全新的。紫檀木框,和田玉珠,做工精細得不像是現代產物。每一顆珠子上都刻著極細微的紋路,隱約構成某種陣法。
算盤下面壓著一張紙條。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墨跡未乾,像是剛寫的。
“舊賬未清,新賬已開。——借方。”
習德財把紙條翻過來。
背面畫著一個符號。
那是天機閣的標誌。
但和原來的不同。原來的天機閣標誌是一隻眼睛。這個標誌是一隻眼睛——被一道裂紋劈成了兩半。
習德財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轉頭看了一眼已經在藤椅上睡著了,呼吸均勻。
習德財重新看向那把算盤,伸手撥了一下第一顆珠子。
珠子沒有聲音。
但他的腦子裡,清清楚楚地響起了一個數字。
——壹。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窗外,太陽落了半截。巷子裡傳來孩子的笑聲和炒菜的油煙味。
習德財緩緩坐下來,把算盤平放在櫃檯上,兩隻手搭在木框上。
“這事兒,”他的嘴角扯了一下,“得加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