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天耀笑得溫潤,可那笑意沒進眼睛,只停在唇邊,冷得人脊背發緊。
“這世道,向來是你死我活。想我命的人,排到銅鑼灣去了,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
“你放不放過我,我真不在乎。真想碰一碰?隨時奉陪。”
林峰後槽牙咬得生疼。
他頭一回遇上這種人——油鹽不進,軟硬不吃,像塊燒紅的鐵,燙手還不怕錘。
“說清楚,你到底想怎樣?劃道兒,我接著。別在這兒耗著。”
林峰嗓音發緊,話裡透著幾分底氣不足,頭一回覺得身上這身制服像張廢紙。
從前報出名號,誰不賣他三分面子?更別說背後還站著那位手眼通天的人物。
可眼前這位霍天耀,偏偏不吃這套——明明清楚他是誰,卻照舊拿捏得死死的,半點不怵。
林峰實在想不通,霍天耀哪來的膽子?難不成真不怕自己脫身之後,動用關係把他碾得渣都不剩?
可聽完剛才那番話,林峰心裡又添一層忌憚。
這人壓根不像混場面的,倒像山野裡橫衝直撞的瘋豹子,做事全憑一時興起,刀尖上過日子慣了,骨子裡就帶著股不要命的勁兒。
偏生他還頂著“正經商人”“守法市民”“城市英雄”的招牌,掛得端端正正。
怕是這些名頭,不過是糊弄外人的油彩罷了。
“我霍天耀說話,向來算數。你喊我一聲大哥,我立刻放人——沒第二條路。”
霍天耀嘴角微揚,眼神卻沉靜得很,沒有半分戲謔,倒像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公事。
林峰只覺太陽穴突突直跳。此刻的霍天耀,活脫脫一個認死理的愣頭青,講不通、勸不動、繞不過。
“你不叫?那好辦——你們幾個,連同你一起,剝乾淨了扔到警署門口。我霍天耀,從不食言。”
林峰瞳孔驟縮,眼底燒起一團赤紅,恨不能把霍天耀撕碎了嚥下去。
霍天耀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目光淡得像看一塊路邊石,甚至更冷——彷彿林峰早不是個活人,只是待結算的經驗點。
地上躺著的幾個差佬聞言,齊刷刷倒抽一口冷氣,眼珠子幾乎瞪裂。
起初只當霍天耀要羞辱林峰一個,誰料竟把他們也裹了進去。
光著身子被丟在警署大門前……同事瞧見、路人拍下、報紙登出、全港埠傳開……身份一曝光,飯碗砸了,臉面掃地,往後連孩子上學都抬不起頭。
寒意順著脊樑往上爬,幾人臉色霎時慘白如紙。
所有目光齊刷刷釘在林峰臉上,只剩一個念頭:快應下!快救我們!
林峰喉結上下滾動,胃裡翻江倒海,像硬生生吞下一隻活蒼蠅。
他明白了——霍天耀根本不是衝他一個人來的,是拿他和手下這層上下關係,當繩子勒他脖子。
不答應?底下人立馬寒心:不就一句話的事,他林峰怎麼就硬扛著不鬆口?
可真喊出口?這事捂不住。不出三天,整個警務處都會傳遍。他林峰,從此就是茶餘飯後的笑話,升遷無望,威信盡失,連調職都得灰溜溜走後門。
縱有後臺能保他換個地方,可這汙名如墨入水,一輩子洗不淨。
一邊是獨自背上黑鍋,換所有人平安;一邊是全員赤條條躺街,連體面最後一塊遮羞布都被扯掉。
林峰從來不是捨己為人那一類。他自私,極自私。
可若真被扒光扔出去……那滋味,比挨一刀還疼十倍。
霍天耀給的兩條道,他哪條都不想踩。若可以,他只想現在就掏槍崩了眼前這張笑吟吟的臉。
“休想!我寧死也不會叫!”
向來惜命如金的林峰,此刻竟咬著牙吼了出來。
“呵……”霍天耀輕笑一聲,短促而涼。
“殺你?太便宜你了。我要你一絲不掛站在光天化日之下,讓全港埠的人,好好看看你林督察的‘真身’——那才叫痛快。”
霍天耀話音落下,仰起脖子狠狠吸了口氣,臉上浮起一絲近乎陶醉的神情。林峰卻猛地打了個冷戰——他萬沒料到,這人竟能把羞辱別人當成享受。
此刻他腸子都悔青了,早知如此,絕不會踏進這個瘋子的地盤半步。可箭已離弦,仇已結死。林峰在心裡咬牙切齒:霍天耀,你必不得好死。
“地上躺著的這些差佬,個個來頭不小,最低也是高階警督。”
“要是被人扒光扔在警署門口,警察這身皮,這輩子就別想再穿上了。這種事,不是寫份檢討、調個崗就能翻篇的。”
“丟職還是輕的,往後幾十年,誰提起這事都得嗤笑一聲——‘哦,就是當年被當眾剝衣那批’。”
“現在他們全指望林峰開口求情,可林峰偏像塊捂不熱的石頭,嘴閉得比鐵閘還緊。”
眾人眼神一寸寸黯下去,沒人怪霍天耀狠,反倒把滿腔怨氣,全釘在了林峰背上。
在他們眼裡,林峰只要動動嘴唇,說句軟話,大夥兒就能體面收場。誰承想,他連這點擔當都不肯給。
林峰心虛地掃了一眼自己手下,迎上那一雙雙燒著火苗的眼睛,後脊樑頓時躥起一股涼氣。
“你們真信我一張嘴,他就會放人?天真!霍天耀是什麼人?說話跟放屁一樣,你們還指望他守諾?”
他嗓門陡然拔高,吼得聲嘶力竭,彷彿這樣就能把心虛碾成底氣。
這角落偏僻,少有人跡,偶有路人瞥見,也只當是黑幫火拼,縮著脖子快步繞開,沒人敢多看一眼。
陳浩南那邊依舊杳無音信,靚坤的人馬也沒露面。
整條街靜得反常,唯有這方寸之地,暗流翻湧,殺機潛伏。
半刻鐘過去,霍天耀指尖在膝上輕輕叩了兩下,耐心耗盡。
他垂眸掃過地上橫七豎八的警員——鼻青臉腫,制服凌亂,身份他雖不全熟,但夠用了。
一個念頭悄然落地:既然離間已成,不如順勢收編。
這事聽著難,可人活一世,誰沒個軟肋?攥住把柄,骨頭再硬,也得彎下腰來。
機會千載難逢,他絕不會鬆手。只是得悄悄來,一人一談,絕不讓他們知道彼此底細。
眼下最要緊的,先讓林峰和這群人之間,裂開一道再也補不上的口子。
若真能把這批人拉過來,他在警務處的根基,就不再是沙上築塔。
他早就在警隊裡埋釘子,可新人熬資歷太慢,他等不起。中高層才是活水源頭——這些人爬得越高,將來坐上處長位子的可能性越大。提前押注,穩賺不賠。
他盯上過鬼佬處長,想抓把柄逼他就範。可惜落了空。
鬼佬全家都在海外,沒有妻兒老小,沒有房產地契,沒有見不得光的賬本……霍天耀總不能拎把槍抵著他太陽穴,逼他籤賣身契吧?那不是收服,是送命。
所以他的目光,早早鎖定了警司以上這批人——想往上走,光靠熬年頭不夠,得有人撐腰、鋪路、遞臺階。
而他霍天耀,有的是錢,有的是門路,砸也砸得人眼暈,買也買得人心動。
“嘖嘖,你們這位老大啊,到了節骨眼上,倒先把自己人甩乾淨了。”
霍天耀嘴角一扯,笑得又輕又冷,字字如冰錐,扎得地上眾人耳膜生疼。
他們躺在那兒,心一點點沉下去。拼死護著的人,如今連正眼都不願瞧他們一下。
其實沒人真指望林峰豁出命去救,只盼他哪怕說一句“我擔著”,也算沒白跟這場風雨。
可林峰連這點姿態,都不屑擺。
“霍天耀,你放你孃的狗臭屁!少拿這套話來攪渾水——他們跟了我七八年,情分早不是你能三言兩語就撬得動的。省省力氣吧。”
“你打的什麼算盤,我心裡門兒清:想把人從我這兒挖走,給你賣命,對吧?這如意算盤,敲得是真響啊。”
林峰啐了一口,嗓門又沉又硬,直戳霍天耀的底牌。
霍天耀沒動氣,也沒裝腔作勢。他清楚林峰腦子轉得快、心眼多,壓根沒指望幾句軟話就能把他繞暈。
這本就是擺上檯面的陽謀——你明知是坑,還得站在坑邊掂量要不要跳。
“可他們心裡已經涼了,不是嗎?你看得穿,又怎樣?人心散了,你還指望他們咬著牙跟你往前衝?”
“他們嘴上不說,可眼神早告訴你答案了。”
“你真以為,光靠一句‘老大哥’,就能讓他們跪下叫一聲‘耀哥’?”
這三句,像三把鈍刀子,一下一下刮在林峰耳膜上。他喉結一滾,沒接話。
“機會,我給過了。”霍天耀抬高下巴,目光掃過地上一眾差佬,“喊我一聲大哥,從此聽我號令——我既往不咎,路,照樣給你們留著。”
他嘴角微揚,笑意不達眼底;肩背挺直如刃,整個人像一堵無聲的牆,壓得人不敢抬頭直視。
底下那些警督、警司們,互相偷瞄,臉色忽明忽暗。
失望是真的,可投奔霍天耀?誰也不敢輕易點頭。
林峰再難纏,好歹手上有實權、有門路、有升職的盼頭。
他們這些年鞍前馬後,圖的不就是個“往上走”?
霍天耀呢?
說白了,一個被警隊踢出門的臥底,如今頂著個“警察學校榮譽校長”的總警督銜——警務處塞給他的安慰獎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