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直起腰,換了一副腔調,聲音低下去,帶著點舊日熟稔的軟勁兒:
“阿南……咱們一起長大的,你還記得不?小時候我摔進臭水溝,是你把我拉上來的。”
陳浩南看著他,目光平靜,像看一塊舊木頭。
“記得。”他說,“你小時候,我確實照顧過你。”
陳浩南手裡的汽水瓶還在晃,氣泡嘶嘶地往上頂。他抬手一揚,冰涼的液體直噴靚坤臉上。
靚坤沒敢擦,喉結動了動,擠出一句:“開心了?”
話音未落,汽水瓶已砸上他額角。玻璃碎裂聲一響,他整個人向後栽倒,膝蓋重重磕在水泥地上。
焦皮早憋著火,抄起手邊的短管獵槍就衝過去,槍托狠狠砸下去,一下、兩下、三下……
“你殺我哥!今天我就把你腦袋砸開花!”
靚坤頭破血流,卻猛地伸手攥住槍管,反擰、奪槍、轉身,動作快得像條滑溜的泥鰍。他一把勒住焦皮脖子,槍口頂住對方太陽穴,拖著他往巷口退。
陳浩南和山雞等人頓住腳步,沒跟太近。
這時,一個穿黑夾克的年輕人快步穿過街角,朝路邊停著的警車跑過去,對裡面穿制服的差佬說:“警官,巷子裡開槍了,人快不行了,您快去看看!”
那差佬正是前兩天攔過靚坤車、被對方當面撕掉罰單的小警員。他一聽,眼皮都沒眨,推開車門就往外走:“帶路!”
巷口已成死局。
靚坤挾著膠皮退到光亮處,身後是陳浩南他們壓著步子逼近的身影。他忽然鬆手,把膠皮往前狠狠一搡,吼道:“胖子,去死吧!”
同時抬臂,槍口調轉,就要扣扳機。
“放下槍!不許動!”
一聲斷喝劈開空氣。
靚坤下意識側頭……藍制服、銀徽章、黑洞洞的槍口正對著自己眉心。
差佬見他愣神,手指已先於腦子扣下扳機。
子彈穿顱而過。
靚坤仰面倒下,連哼都沒哼一聲。
陳浩南沒說話,山雞也沒動。周圍看熱鬧的人群炸開,尖叫四起,有人蹲下抱頭,有人拔腿就跑,還有幾個站在十米外,伸長脖子張望。
陳浩南低頭看了看地上那具屍體,又掃了一眼遠處巷口閃動的警燈,轉身,帶著人走了。
同一時間,馬路對面一輛黑色轎車裡,霍天耀坐在後排,雪茄煙霧緩緩升騰。
他盯著巷口方向,嘴角微挑。
“靚坤這人,該。”
他吐出一口煙,“殺大B全家,弄死陳浩南女人……不崩他,天理難容。”
副駕上的天養生側過身:“老闆,他一倒,洪興堂口全亂了。現在動手,最合適。”
霍天耀點點頭:“蔣天生回不來港埠了。”
“陳浩南撐不住場面,封於修會處理乾淨。”
“各堂主,聽話的留著,搖頭的,都餵了海。”
“洪興這塊招牌,很快就是咱們的。”
他語氣平,沒起伏,像在說天氣。
其實洪興本身,對他意義不大。真正有用的是它盤踞的地盤……碼頭、夜場、物流線,這些能掐住喉嚨的東西,比虛名實在得多。
至於那些總在報紙電視上跟他唱反調的社團媒體?趁亂一併清了,省得日後煩心。
邱剛敖問:“老闆,接下來去哪兒?”
霍天耀稍頓:“半山別墅。去看看港生。”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安排她去了渣哥身邊做助理。不再是關在屋裡的人了。”
說完,他擺擺手:“你們先回。”
天養生和邱剛敖應聲下車,卻沒走遠。兩人各自鑽進後車,一左一右跟在霍天耀車後,引擎低伏,隨時待命。
霍天耀剛拉開車門,手機響了。
鈴聲很短,但刺耳。
他皺眉接起。
“天耀,是我。”是港生的聲音。
他心頭一鬆,隨即繃緊……她從不主動來電。
“你現在一個人在別墅?”他問。
電話那頭靜了半秒。
一個男聲插進來,低沉、平穩,帶著點笑:
“還有我。”
霍天耀指尖一頓,雪茄煙灰無聲斷落。
他沒眨眼,聲音也穩:“碰她一根頭髮,你活不過今晚。”
車外,天養生和邱剛敖已經站定,手按腰側,目光如刀,釘在霍天耀側影上。
霍天耀沒再開口。他知道問名字是廢話,對方不會答。
但他心裡已有了答案……苗志舜。
那聲音,他聽過三次,在錄音帶裡,在舊檔案中,在三個月前那場沒露面的談判錄音裡。
這一次,對方終於自己走了出來。
電話那頭的男聲冷硬短促:“別囉嗦。要他活命,你一個人來別墅。”
霍天耀沒應聲,只低聲道:“好,我馬上到。別動她。”
“就你一個。多帶一個影子,你就收屍。”
“明白。”
話音未落,另一道女聲猛地撕開通話……
“天耀!別來!他有槍!”
是港生。
聲音驟斷,只剩悶悶的嗚咽,像被硬塞進布團裡。
霍天耀掛了電話,指節在方向盤上叩了兩下。
港生必須救。沒有第二條路。
她喊出“有槍”三個字,不是求救,是遞訊息……對方只有一把槍,且就在身上。再結合這通電話的節奏、語氣、對別墅路徑的熟稔……霍天耀腦子裡立刻浮出一個人名:苗志舜。
念頭落定,心反而沉下去。
苗志舜若真動了殺心,早該在半山那條盤山路動手。可他沒動。他等到現在,等霍天耀自己走進門。
天養生和邱剛敖幾乎同時開口:“老闆,怎麼安排?”
兩人站得近,肩線繃著,眼睛盯著霍天耀側臉,沒說破,但意思清楚:不能去。
霍天耀抬眼掃過他們:“你們帶人守外圍。我進去。”
“太險。”邱剛敖直接道。
天養生沒說話,只是往前半步,擋了下霍天耀推開車門的動作。
霍天耀沒爭,只說:“他要的是我,不是她。人多了,反成累贅。”
兩人靜了兩秒,沒再攔。轉身下車,動作利落,迅速散開調人。
霍天耀餘光掠過路邊……靚坤躺在那兒,臉朝上,警員圍了一圈,正低頭翻查。他沒停,油門一踩,車直奔半山。
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涼而硬。他腦子很清:槍法比不過苗志舜,硬碰必死。得用他熟悉的東西撬門……比如規矩,比如舊賬,比如那點還沒燒盡的江湖氣。
十五分鐘,車停在別墅鐵門前。
門敞著。傭人早沒了蹤影。
他徑直開進去。整棟樓亮著燈,白得刺眼,連走廊盡頭的壁燈都開著。
監控室裡,苗志舜坐在螢幕前,背微駝,頭髮亂,衣服沾著泥和草屑,袖口撕開一道口子。這些日子他睡過涵洞,鑽過豬圈,靠野果和溪水撐著,才混進尖沙咀盯住霍天耀的車。他跟了三天,確認這棟樓夜裡只進不出,確認霍天耀每次下車都獨自上臺階,確認那個穿米色針織衫的女人,每週三下午會提一袋水果進門。
挾持女人,他本不屑。可霍天耀的保鏢換成了退伍特種兵,出入帶紅外掃描,連電梯井都加了壓力感應。他試過兩次,都被卡在第三道閘口外。
他不想死。老婆還在等他寄藥費,兒子下月中考。
可若霍天耀不死,他活著也沒勁。
楊錦榮倒地時睜著眼,紀少群被按在水泥地上拖行三十米……這些畫面,他閉眼就見。
監控角落,港生蜷在牆邊,手腳捆得緊,嘴堵著,但眼神沒慌。她盯著苗志舜後頸那道舊疤,又垂眼看他腰間凸起的槍套輪廓。這人手沒抖,呼吸勻,坐姿松而不垮,不像亡命徒,倒像執勤歸來的老差佬。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深水埗碼頭那場火併……有個穿灰夾克的男人單槍闖進倉庫,救出七個被綁的少年。後來報紙寫他叫苗志舜,講原則,不碰毒,不傷婦孺。
此刻那人就坐在她面前,脊背挺直,像一根將折未折的竹。
苗志舜在監控畫面裡看見霍天耀推門而入,下頜一繃,指節泛白。
他一把拽起港生,槍口抵住她後腦,轉身出門。霍天耀站在大廳入口,目光掃過空蕩的走廊、緊閉的房門、靜置的茶几……沒人埋伏。他腳步未動,心卻落了底:是苗志舜,沒別人。
沙發上的身影抬起了頭。
“霍天耀,好久不見。”
苗志舜坐著,槍橫在膝上,嘴角微揚。
“是啊,好久不見。”
霍天耀應聲,視線已掠過吊燈、壁櫃、落地窗邊的陰影……確認無第三人。呼吸略松半寸。可面對苗志舜,松這半寸,和沒松沒兩樣。少一個對手,活命機會就多一分。
“別找了,就我一個。”
苗志舜嗤了一聲,槍口朝前點了一點:“過來。”
“我知道規矩。”霍天耀脫下外套,抖開,襯衣下空無一物。
苗志舜盯著他動作,忽然笑了:“你連停都沒停,就往裡走……早猜到是我。行,霍天耀還是霍天耀。”
霍天耀沒接話,只看向港生。她被捆在單人沙發裡,頭髮齊整,衣服完好,臉上沒淤青,也沒哭腫的眼。霍天耀喉結動了一下。
這人再瘋,底子還在。當過十年警察,沒幹過踩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