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終於小了些,屋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灶臺裡的火還在頑強地跳動,映得那面斑駁的土牆忽明忽暗。我靠在牆邊,手裡端著一碗早已涼透的野菜湯,碗沿還沾著一點沒吃完的肉渣。
一家人都吃得很飽,這是自原主記事起,全家第一次能圍在一起,踏踏實實吃頓完整的飯。可我心裡的那塊石頭,卻並沒有完全落地。
飽餐之後,是該正視現實的時候了。
一隻野兔,幾斤苦菜根,撐不了幾天。三天後的趙福,絕不可能只帶著一張嘴再來。他身後有趙老財,有青溪縣的官府,還有村裡那幫欺軟怕硬的叔伯。若我只是帶回一點野菜,別說抵租子,恐怕連灶臺都要被他砸了。
必須找人合作。
在這個宗族村落的社會里,單打獨鬥就是死路一條。原主的記憶裡,村裡還有一戶人家,跟我們家淵源最深——原主的發小,林小軍。
林小軍比我大一歲,身材結實,從小練武,性子耿直,是原主唯一能說得上話的朋友。可惜原主一直自卑懦弱,加上家裡窮,平時很少跟他來往。但這小子,是我眼下唯一能拉上的“強力外援”。
我放下碗,看向正低頭給娘剝山蒜的爹,語氣盡量平靜:“爹,等會兒你去一趟小軍家。就說我有事跟他商量,關於趙福,還有三天後交租的事。”
爹愣了一下,手裡的動作停住:“小軍?那孩子性子烈,他娘怕是不肯讓他跟我們家走太近。而且趙福那惡人,他……”
“他娘怕事,不代表他怕事。”我打斷爹的話,眼神銳利,“趙福逼債逼到家門口,誰都躲不過去。小軍家也租著趙老財的地,他比誰都清楚後果。讓他去,他自有分寸。”
我心裡清楚,林小軍是個武痴,力氣大,膽子大,就是腦子有點直。跟他合作,不能講虛的,必須給他畫一個能吃飽飯、不再受氣的“大餅”,讓他看到實實在在的利益。
夜色漸深,我換了一身稍微幹一點的舊衣服,坐在灶臺旁烤火。身上的寒氣慢慢散了些,可胃裡那點肉渣根本壓不住飢餓帶來的空虛。我閉目養神,腦海裡不斷覆盤著原主的記憶。
林家坳,一共三十多戶人家。
上層:趙老財(地主),官府代理人,掌握生殺大權。
中層:林三叔(族老),村裡的地頭蛇,把持族務;林二叔(正直但懦弱),村裡的清流;還有幾家中農,日子過得去。
底層:像我們家、林大娘家、小軍家,都是赤貧或貧苦佃戶,常年被壓榨。
趙福之所以敢這麼囂張,就是吃準了底層百姓“各掃門前雪”的心理。只要我能打破這種隔閡,把底層的貧苦農戶擰成一股繩,趙福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難敵眾怒。
“吱呀——”
木門被輕輕推開,一股冷風灌進來。
我猛地睜開眼,握緊了手邊的柴刀。
進來的是爹,身後跟著一個氣喘吁吁的身影。
是林小軍。
他穿著一身打滿補丁的夾襖,臉上還掛著雪沫子,進門就打了個寒顫。他看了看屋內,又看了看我,眼神里帶著驚訝和一絲戒備。
在原主的記憶裡,他平時很少來我家,主要是怕我娘多心,也怕村裡的閒話。
“小野哥。”小軍甕聲甕氣地喊了一聲,搓著凍得通紅的手,目光落在灶臺那口只剩下點湯的鐵鍋裡,眼睛亮了亮,顯然是聞到了肉味。
我示意爹去裡屋陪娘說話,然後搬過一個草墩,拍了拍:“坐。”
小軍也不客氣,坐了下來,卻還是挺直了脊背,顯然沒把自己當外人。
“我知道你今天為什麼來。”我開門見山,沒有絲毫繞彎子,“趙福今天來逼債,你也聽說了吧?”
小軍點了點頭,臉色沉了下來:“聽說了。全村都在傳,你從山裡回來,把趙福給懟回去了。小野哥,你有種,我佩服。但趙福那小人,記仇得很,三天後肯定帶人來報復。我們家也欠著租,到時候肯定跑不了。”
他的話裡,透著無奈,卻沒有退縮。這正是我想要的。
“他會報復,而且會變本加厲。”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到時候,他不僅要糧,還要拆房。你們家那點底子,經不住他砸。”
小軍的拳頭瞬間攥緊,指節泛白:“那我就跟他拼了!我學了幾年拳腳,不怕他!”
“拼?你一個人拼得過趙府的管家嗎?”我搖頭,語氣冷靜,“你拼贏了,趙老財派官府的人來抓你;拼輸了,你躺進醫院,誰養你娘?你家那幾畝地誰來種?”
小軍愣住了,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他的氣勢瞬間矮了半截。
“所以,硬拼不行。”我緩緩說道,“我們得聯手。”
“聯手?”小軍抬頭,眼神疑惑。
“對。”我點頭,指著牆角那半筐苦菜根,還有剩下的半隻野兔,“我剛從山裡回來,帶回了點東西。但這不夠,一隻兔子,幾斤野菜,撐不過三天。趙福要的是糧食,是能抵租子的糧食。我在山裡找了半天,就找到這點,說明外面的資源已經被挖空了。”
小軍皺起眉:“那怎麼辦?雪還沒化,地裡啥都沒有。”
“有。”我眼神一凝,“老林子深處,背陰坡的雪底下,藏著過冬的野蜂房。還有枯樹洞裡,有冬眠的土撥鼠和松鼠。這些東西,別人不敢去,我敢去。但我一個人,背不動多少,也守不住獵物。”
我頓了頓,看著小軍:“你有力氣,人結實。我們合作。我負責找位置,找路徑,判斷哪裡有貨;你負責搬運,負責警戒,防野獸,也防趙福的人眼紅。”
小軍眼睛瞬間亮了:“你的意思是,我們一起去山裡打獵找貨?只要能找到足夠的肉和糧,趙福就不敢把我們怎麼樣?”
“不僅如此。”我加重了語氣,“我們還要搞‘壟斷’。”
“壟斷?”小軍沒聽懂這個詞,一臉茫然。
“就是,”我解釋了一下,用更通俗的話說,“在這三天裡,我們把山裡能找到的能吃的東西,都儘量收回來。不讓村裡的其他人撿到,也不讓趙府的人在路上截胡。到時候,全林家坳,只有我們家有肉,有乾貨。”
我看著小軍,繼續描繪藍圖:“只要我們有貨,趙福來逼債,我們就可以用這些東西抵。他要是不依,我們就把肉藏起來,讓他空手而歸。他在村裡丟了面子,又拿不到錢,趙老財那邊他沒法交代。到時候,他進退兩難。”
“而我們,”我微微一笑,“只要撐過這三天,等到開春,雪化了,地開了,我們就有活路。到時候,我們可以自己開荒,種糧,甚至……做點小買賣。”
小軍聽得目瞪口呆,隨即眼神狂熱。
他這輩子,就是想讓娘過上好日子,不再受趙老財的氣。可他沒文化,沒門路,只能靠種地。現在聽我這麼一說,彷彿眼前開啟了一扇新的大門。
“可是……”小軍還是有點猶豫,“村裡的人都怕趙府,都怕事。我們要是真的把貨都收了,別人會不會眼紅?會不會去官府告我們?”
“告?”我冷笑一聲,“誰去告?等他們餓肚子的時候,自然會來求我們。到時候,我們給他們一點殘羹冷炙,換他們的順從,換他們的中立。他們只會感激我們。”
我拍了拍小軍的肩膀:“小軍,這世道就是這樣。軟弱只能捱打,只有抱團,只有手裡有糧,才有說話的底氣。你信我,這三天,我們拼一把。只要挺過去,我們林家,再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小軍看著我堅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屋內那點可憐的餘糧,深吸一口氣,重重地點了點頭:“好!小野哥,我信你!從今天起,你指哪,我打哪!我林小軍的這條命,是你的!”
見他答應,我心中鬆了一口氣。
這是我在林家坳,佈下的第一顆棋子。
有了小軍這個勞力,我的計劃就成功了一半。
接下來,是時間管理。
“今晚不睡了。”我站起身,走到牆角,拿起那把柴刀,“你在家休息,養足精神。半夜我去踩點,看看老林子那邊的地形,把獵物的位置大概標出來。明天一早,我們就進山。”
小軍愣了:“半夜去?不怕迷路,不怕野獸嗎?”
“正因為半夜去,才安全。”我解釋道,“風雪停了,夜裡視線好一些,也避開了白天的寒風。而且,趙福的人白天可能會在村口遊蕩,半夜去不容易被發現。”
我頓了頓,補充道:“還有,我要用雪埋一些獵物,作為‘儲備糧’。趙福如果提前來,我們還有退路。”
小軍恍然大悟:“高!小野哥,你這腦子,比村裡的老學究還靈光。”
我笑了笑,沒有解釋。來自現代的生存邏輯,在這個蠻荒的時代,確實是降維打擊。
我轉身,看向正在給娘縫補棉襖的爹,聲音溫和:“爹,明天早上,你去村裡轉轉。特別是去看看林二叔。就說我請他喝碗肉湯,感謝他平時對我們家的關照。”
爹疑惑:“請喝肉湯?我們家哪有肉?”
“鍋裡有湯渣,還有剩下的苦菜根。”我說道,“一碗肉湯,不值錢,但能買人心。林二叔為人正直,又有文化,在村裡有點聲望。把他拉攏過來,我們就有了輿論的靠山。趙福再橫,也不敢明目張膽地欺負一個讀書人。”
爹點了點頭,眼中終於有了光彩:“好,爹明天就去。”
安排妥當,我走到門口,推開一條縫隙。
屋外,風雪已止,一輪殘月掛在天邊,清冷的月光灑在雪地上,反射出慘白的光。
我看著茫茫夜色,心中的佈局越來越清晰。
第一步,資源整合。聯合林小軍,壟斷山貨,解決燃眉之急。
第二步,輿論造勢。拉攏林二叔,建立正面形象,震懾宵小。
第三步,實力展示。在三天後的逼債現場,拿出足夠的糧食和獵物,用實力說話,徹底打破“窮鬼”的標籤。
這只是開始。
我要在這底層的泥沼裡,撕開一道口子。
我要讓那些冷漠的村民,那些欺壓我的權貴,都看到——我林野,絕不是那個任人宰割的廢物!
“小野,小心點。”娘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身後,手裡拿著一件厚披風,輕輕披在我的肩上。
我回頭,看著娘佈滿擔憂卻充滿信任的臉,心中一暖。
“娘,放心。”我轉身,抱住她,“我去去就回,一定帶回來糧食,帶回來好日子。”
夜風微涼,我大步走出家門,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這一夜,註定無眠。
這一夜,我要為我的家人,為我的未來,在這風雪之夜,築起第一道防線。